御书房里烛火通明。赵承乾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密报,已经看了三遍。纸页边角被捏出褶皱,他拇指按着的地方洇出一片汗渍。密报上写着:掖庭有人打听沈家密诏。
他把密报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笃,笃,笃。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殿里显得很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密诏。他以为沈家被抄之后,那东西已经烧了、烂了、没了。三年前他亲自带人搜了沈家三天三夜,掘地三尺,什么都没找到。他杀了沈烈,杀了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以为够了。现在有人说——有人在找。
他想起三年前。刑场上,沈烈被绑在木桩上,脊背挺直。刽子手举刀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人群里的谁?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女儿。太远了,看不清脸。他是在看别的人。
赵承乾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皇宫的夜色,远处有灯,明明灭灭。他盯着那些灯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密诏还在。沈烈死之前,把它交给了什么人。
“来人。”
暗处走出一个人,跪在地上。
“去查。掖庭,所有宫女太监,一个一个查。谁传的话,谁听的,谁报上来的。查不出来,提头来见。”
天没亮就醒了。方嬷嬷没有再找我,也没有再提那天晚上的事。掖庭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蹲在院子里洗衣裳,手指泡在水里,搓着搓着就走了神。春草在旁边叽叽喳喳,说掖庭谁又挨打了,谁又得了赏。我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上面查完了吗?赵承乾知道了吗?他信了吗?
去冷宫送饭的路上,老太监在墙根嗑瓜子。看见我,把瓜子塞进口袋。
“昨天夜里,宫里来了人。查掖庭。”
我的手一紧,食盒提手硌进掌心。“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春草。问她那些话是从哪听来的。春草说是‘听人说的’,问是谁,她说‘记不清了’。”老太监嗑了一颗瓜子,呸掉壳。“挨了十板子,关起来了。”
我的手指攥紧了食盒。“春草……”
“死不了。”老太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但你得小心。上面没查到你,但赵承乾不会善罢甘休。”
冷宫里,萧临渊在窗边。窗户纸上的洞又多了,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把那些青筋照得一根一根的。我把春草的事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
“春草挨打,说明上面真的在查。赵承乾信了。”
“那之后呢?”
“之后,他会更怕。怕到睡不着觉,怕到看谁都像沈家的人。怕到——出错。”
“什么错?”
萧临渊看着我。“他会做一件事。一件事暴露他的恐惧。”
御书房。赵承乾坐在龙椅上,面前跪着一个太监。太监的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在发抖。
“查到了吗?”
“查到了。传话的是掖庭一个叫春草的宫女。但她说是‘听人说的’,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赵承乾的声音冷下来,像冬天的井水,听着清,摸上去冻骨头。“那就继续查。掖庭所有人,一个一个审。”
太监低着头,喉咙滚动了一下。“陛下,掖庭三百多人,一个一个审……”
“朕说了,一个一个审。”赵承乾站起来,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沈家的人能藏在掖庭三年,朕就不信,他们能藏一辈子。”
太监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咚的一声。“是。”
赵承乾转过身,看着墙上的舆图。舆图上标注着边关、藩镇、京畿。他的手指按在京城的位置上,按得很重,指甲盖泛白。三年前他以为沈家倒了,一切都稳了。现在有人在找密诏。密诏还在,沈家的阴魂就没散。
第二天,掖庭的气氛变了。所有人都在低声议论,说话的时候眼睛往两边看,声音压得比平时低。有人说宫里在查人,查沈家的事。有人说要抓人,有人说要杀人。
春草没回来。她的铺位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像从来没住过人。我蹲在院子里洗衣裳,手在水里泡着,没动。脑子里全是春草的脸——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嘴张着,话没说完。
方嬷嬷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像有什么话想说,又咽回去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门在身后关上,很轻,但我觉得很响。
御书房。赵承乾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掖庭所有人的名单。纸页摊开,密密麻麻的名字,毛笔写的,有些墨迹已经干了,有些还泛着光。他的手指按在纸页上,从第一行开始,一个一个往下看。
沈昭宁。
他的手指停在这个名字上。沈烈的女儿。掖庭。三年了。
他闭上眼睛。想起三年前刑场上,沈烈回头看的那个方向。他当时以为是在看女儿。现在想起来,那个距离太远了,看不清脸。他是在看别的人。看的是谁?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沈昭宁还活着。沈烈的女儿还在掖庭。如果密诏还在,如果沈烈把它交给了什么人,那个人会不会告诉她?
赵承乾睁开眼睛,眼睛里有血丝。
“把她带来。”
我蹲在院子里洗衣裳,手在水里泡着,搓着搓着就走了神。春草是因为我才挨打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到了几句话,传了几句话。她挨了十板子,被关了。我在这里蹲着,手在水里泡着,什么事都没有。
我在心里默数。一百三十七颗,赵承乾拨了四颗。还剩一百三十三颗。
我数到第一百三十三颗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重,不像方嬷嬷的。方嬷嬷走路轻,脚底蹭着地面,沙沙的。这个脚步声是踩的,鞋底砸在砖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