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睡不着。通铺上其他人都在打呼噜,春草磨牙,咯吱咯吱的,像在啃骨头。我躺在那里,睁着眼盯着房梁。怀里三样东西硌着胸口:铜镜是圆的,滑的,贴久了就暖了;密诏是方的,边角戳着皮肤,隔一会儿就得换一个位置;还有一颗心,跳得比平时快,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我把今天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密诏,老太监,萧临渊。三样东西,三个人。我要把它们连起来。
天没亮我就起了。通铺上的人还在睡,我踮着脚尖走出去,鞋子拎在手里,脚踩在地上,凉的。夹道里灰蒙蒙的,老太监不在墙根,地上也没有瓜子壳。我往冷宫后面走,那间破屋子。
门开着。他坐在里面,把那个坛子抱在腿上,用一块布擦。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摸什么人的骨头。
我站在门口。“我想知道,你和我父亲,是什么关系?”
他没抬头,手里的布停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救过我的命。”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我还不是太监,是御前侍卫。犯了事,要杀头。你父亲跪在殿前求了一夜,保下我。死罪免了,活罪没逃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嘴角扯了一下,“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把坛子放回墙角,拍了拍手。动作很慢,像做惯了的。
“所以你在刑场上,是去还他的。”
他笑了一声,缺了颗门牙。“还?还不起。他救我的时候,我就想,这条命是他的了。后来他死了,我就想,这条命是他女儿的。”
我的手指攥着门框,攥得太紧,指甲嵌进木头里。
“三年了,”他说,“我每天看着你从夹道里走过。有时候你摔跤,有时候你被人打,有时候你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洗到半夜。我不能帮你。帮了你,你就活不下来。”
喉咙堵得厉害。我咽了一下,没咽下去。
“现在呢?”我问。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懒洋洋的眯眼,也不是枯井底下的水,是某种更亮的东西,像火,但烧得不旺,温温的。
“现在,你来找我了。说明你准备好了。”
我带他去冷宫。推开门,萧临渊在窗边,歪着头看窗户纸上的洞。看见老太监,没说话。
“是你。”萧临渊说。
“是我。”
“这些年,多谢。”
老太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但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闷闷的。
我把密诏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明黄色的绢帛,边角发黑,折痕很深,摊开的时候自己会卷回去。
“现在,我们要用这个东西,扳倒赵承乾。”
萧临渊看着密诏,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做?”
“还没想好。但我有一个想法。”
他看着我。老太监也看着我。
“赵承乾怕密诏。他怕密诏还在沈家手里。但他不知道密诏在哪里,也不知道谁有。”
“所以?”
“所以我们要让他知道。”
萧临渊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想把消息放出去?”
“不是放出去。是让他自己发现。人自己发现的东西,比听来的更信。”
老太监开口了。“怎么让他发现?”
“我还没想好。但我知道一个人——方嬷嬷。”
“方嬷嬷?”老太监皱眉。
“她管着掖庭,能接触到上面的人。如果她‘不小心’听到什么,再‘不小心’传出去……”
萧临渊摇头。“太冒险。方嬷嬷不是我们的人。”
“但她是怕事的人。”我说,“她不想沾麻烦。如果她发现掖庭有人在查沈家的事,她会怎么做?”
老太监想了想。“她会往上报。她怕担责任。”
“对。让她报。让她告诉上面的人——掖庭有人打听沈家的密诏。”
萧临渊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很亮的亮,是暗光,像冬天河水底下的石头,被冰层压着,但还是能看见。
“然后上面的人会查。”
“查不到。因为我们什么都没做。但赵承乾会知道一件事——有人在找密诏。他怕的东西,真的存在。”
沉默。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这只是一步棋,”萧临渊说,“不会立刻扳倒他。但会让他睡不着觉。”
“够了。”我说,“让他睡不着,就是第一步。”
从冷宫出来,天已经亮了。夹道里没有人,宫墙很高,红色的,阳光照在上面,像血干了之后的颜色。我把怀里的三样东西按了按:铜镜是圆的,硌着左边;密诏是方的,硌着右边;还有一颗心,在中间跳。
我在心里默数。一百三十七颗,赵承乾拨了四颗。父亲,母亲,二婶,堂弟。还剩一百三十三颗。
但今天,我落下了一颗棋子。
我不知道这颗棋子会走到哪里。方嬷嬷会怎么反应?上面的人会怎么查?赵承乾知道了之后会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棋局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