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阁 第3章 第 3 章

原来她刚刚伤钱婆子，用得就是这片碎瓦，此刻苏姚将那瓦片贴在自己脸侧，她的手掌早已被碎瓦划破，鲜血顺着苏姚的手腕滴落。

她发髻散乱，胸口起伏，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打啊！”她死死盯着钱婆子，“你这巴掌敢落下来，我就敢在自己脸上划一道！”

钱婆子的动作果然顿住了，她盯着那块碎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半晌，终究慢慢收回了手：“好，好得很。”她气极反笑，“老婆子做了这么多年买卖，还是头一回见着你这样的刺头。”

苏姚没说话，她全身紧绷，碎瓦仍死死贴在脸侧。

钱婆子终是不想跟银钱过不去，缓缓抬起压着苏姚的膝盖，语气缓和了下来：“不过碰你两下，你倒矫情上了。怎么着？真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人儿了？”

钱婆子啐了一口：“契都签了，还在这儿跟我论你的身子？你如今护得这样紧，往后进了楼里，又护给谁看？到那时候，见你的人、碰你的人，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如今倒在我这个老婆子这里摆起谱来了。”

苏姚立刻爬了起来，瓦片随手丢在一边，她整了整衣服，拍了拍灰，梗着脖子道：“那又怎样？”

“往后如何，是往后的事，但现在——”她对上钱婆子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的身子，还轮不到你来碰。”

钱婆子一愣，反应却快，她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问道：“那你究竟是要怎样？文书身契俱全，你还想反悔那是不可能的。”

“我不后悔，” 苏姚摇摇头：“但我要自己挑去处。”

钱婆子一愣：“什么？”

“我去哪个楼，得我自己说了算。”苏姚重复了一遍。

钱婆子说：“你倒敢想！姑娘们要个个像你这么有主意，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苏姚却不理会，只道：“婆婆是做买卖的人。我去哪个楼，对您来说并无分别。横竖银子不会少。”

钱婆子冷笑：“不会少？若你挑个半死不活的破地方，卖不上价，亏的难道不是我？”

苏姚抬眼看她：“我不会让婆婆吃亏，我既敢开口，自有把握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钱婆子盯着她看了半晌，心中懊悔，怎么就收了这么个麻烦！

“罢了罢了！”钱婆子烦躁地摆摆手，道：“今日算我老婆子倒了霉，旁的事我便不与你计较，只一件，最住你说的话，别挡了我的财路！”

苏姚听到钱婆子松口，才暗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早已脱力，双腿抖得厉害，几乎站立不住，却也只能强撑道：“自然!”

钱婆子摸摸自己脸上的伤，顿时龇牙咧嘴起来，目光往四周一扫，发现其他丫头们都无措地望着她，钱婆子没好气地一甩手：“看什么看，都给我上车，走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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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钱婆子带着几个姑娘辗转于小南街各家楼馆。

一路上，倒也有一些人看中了苏姚，可每当有人问起她时，她总有法子把买卖搅黄。

不是突然咳得惊天动地，便是捂着肚子喊疼，吓得几个当家纷纷皱眉。

青楼最怕麻烦，模样再好，也犯不着招个有病气的回来。

一连走了好几家，竟没一家谈成。

直到又一次从楼里出来，钱婆子终于忍无可忍。

“死丫头！”她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姚眨了眨眼：“婆婆此话怎讲？”

钱婆子急得直跺脚：“小南街上的楼子都快被你逛遍了。天香苑不要，揽月楼你也看不上，你是想上天不成？”

苏姚想了想，认真回道：“倒也不至于。”

钱婆子声音中满是疲惫：“那你到底看中了哪家？”。

苏姚这才轻声道：“婆婆，不如我们去醉春楼看看？”

钱婆子盯着苏姚的脸蛋看了好一会儿，这么漂亮的人儿，莫不是个傻子？她疑惑地重复道：“醉春楼？”

“对，醉春楼。”

“那快倒闭的楼，能给什么好价钱？不去！”

苏姚脸上有些焦急，双眼骨碌一转，便换了一副笑脸，软着声音叫了一句：“婆婆。”

“叫祖奶奶也没用！”钱婆子板着脸回了一句，可看到那张笑眼弯弯的脸蛋，火气不知不觉便弱了下去，这死丫头浑身是刺，打起架来简直一头小狼崽子，可她若收了爪子，换上笑颜，竟是如此讨喜。

钱婆子心里莫名一软，却又立刻沉了脸，道：“少跟我套近乎！”

苏姚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迟疑。

她轻轻垂下眼：“婆婆。”她故意拉长尾音，带着点讨饶的意味：“我知道您嫌我事多。也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

钱婆子冷哼一声：“你倒有自知之明。”

苏姚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不是故意折腾您。只是......心里实在有些怕。”

这话一出，钱婆子倒愣了一下：“哟，我当你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的呢？”

苏姚苦笑道：“婆婆，我那是强撑的，我家里穷，卖了我，家里人能活，可我自己，也想活呀。”她一边偷偷观察钱婆子神色，斟酌开口道：“我也不求什么富贵前程。只想着找个生意冷清些的地方，兴许……能多活几日。”

说到最后，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钱婆子：“婆婆，您就当发发善心。带我去看一眼吧。若看过之后我还不肯定，往后您让我去哪儿，我便去哪儿，再不闹了。”

钱婆子看着那张小脸，做这行当几十年，什么人情冷暖没见过，她家里也有个孙女，年纪与苏姚差不多大。若不是造化弄人，眼前这丫头本就该在长辈跟前撒娇卖乖。

“那咱们便去看一眼吧。”钱婆子叹了口气。

“多谢婆婆成全！”钱婆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带着人去往醉春楼的路上了。

呸！

又着了这死丫头的道！

脸皮身外物，该服软是就服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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