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阁 第2章 云州

小兰惊呼一声，猛地往后一缩，正好躲进一人怀里，她双手紧紧攥住那人袖子，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长呼一口气，还好自己反应快，她一回头，发现自己居然是在苏姚怀里，顿时一把推开苏姚，又惊又怒地瞪着她：“你做什么！”

苏姚细细盯着小兰的脸，小兰被她盯着发怵，过了一会儿，苏姚认真问道：“你现在知道了吗？”

小兰一愣：“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死。”

苏姚朝窗外抬了抬下巴：“方才哭着喊着要死的人，是你，真到要跳的时候，死死抓着窗框不撒手的人，也是你。”她目光真诚：“我不过是想通过那一推，帮你弄明白内心真实想法罢了。”

“活着也没什么不好。真到了活不下去那一日……”她声音很轻，似乎只是说与自己听：“再寻死也不迟。”

小兰还欲与她争辩，苏姚却已重新靠回车壁，闭上了眼睛。

小兰怔怔地看着她，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细想苏姚方才一番行为，虽粗鲁莽撞，却也有些歪理，便也悻悻罢手了。

车厢里其余几个姑娘适才被这一阵动静惊得鸦雀无声，此刻见事态平息，才渐渐松了口气，重新交头接耳起来。

“咱们这是要去哪儿？”一个梳双丫髻的姑娘怯怯问道。

“还能去哪儿，云州城呗。”年纪稍大些的姑娘接口，“我表姐就是从云州转手出去的，听说那地方大得没边，光是大街小巷里的青楼楚馆，少说也有几十家。”

“几十家？” 双丫髻姑娘咋舌。

“何止，”那姑娘像是颇为得意自己懂得多，“云州是运河码头，南来北往的商船都要在那儿歇脚，商贾多，银子多，自然什么买卖都做得起来。听说城西的小南街最是繁华，也是云州最体面的风月场。天香苑、揽月楼、春光苑……云州城里叫得上名号的楼子，十有**都在那里。”

苏姚靠着车壁，眼皮半垂，只静静听着。

“那咱们要被卖去哪一家？”双丫髻姑娘又问。

“这可说不准，”那年长些的姑娘叹了口气，“不过我倒是听过一句话，小南街上的楼子，去哪家都差不离，只千万别去‘醉春楼’。”

这话一出，苏姚懒懒地睁开了眼。

小兰也探出身子问道：“醉春楼？这家怎么了？”

那姑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那家的男当家姓马，糟践自家姑娘，名声臭得很。后来也不知遭了什么报应，竟死在了姑娘房里。”

“死了？”小兰瞪大眼睛。

“可不是。”那姑娘点头，“不但他死了，楼里的另一位女当家不出几日竟也跟着没了。再后来，醉春楼被抵给了顺来赌坊，大家都说那楼要散，只可怜了楼里的姑娘，不知又要流落到何处。”

几个女孩听得脸色发白。

“可是这醉春楼，偏偏就没散。”那姑娘见大家听得入迷，颇为自得，她故作神秘道：“你们猜猜，谁救下了这楼？”

“是谁？”众人纷纷追问。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单枪匹马上门谈判，硬生生把醉春楼保了下来。”

“十八岁？”双丫髻姑娘惊呼。

“如今，她已是醉春楼的新当家。”

说到这里，那姑娘颇为不屑地撇了撇嘴，接着道：“不过我看也撑不了多久。醉春楼的名声已经坏透了，哪有新人愿去那里，这样一个烂摊子，哪是一个十八岁姑娘撑得起来的。”

车厢里，有人摇头，有人叹气，都在暗暗祈祷自己可别去了这晦气的醉春楼。

苏姚却慢慢坐直了身子。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从赌坊手里夺下了一整座楼。这事旁人听来只觉荒唐，她却觉得有些意思。

这当家的年纪轻轻，却有几分手腕，胆色也过人，而且，醉春楼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对那些已成规模的楼子而言，她不过是众多姑娘中的一个。

可若去了醉春楼，情形却大不一样。

马车的齿轮，晃晃悠悠向前，苏姚被颠得有些犯晕，便在众人的议论声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醉春楼。”她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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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又行了小半个时辰，渐渐能听见城门处嘈杂的人声。

“姑娘们，咱们快要进云州城了！”钱婆子的招呼声传进车厢里，语气轻快。

不多时，车马停在了城外树林中，钱婆子停稳马车，便招呼姑娘们下来，她从包袱里取出几件叠好的衣裳，挨个分发，让女孩们换上，不是多好的料子，却干净体面，进城见人，总要拿得出手。

姑娘们虽不情不愿，但也不跟干净衣裳过不去，不消一会儿，便各自换好，头发重新梳过，衣裳服帖平整，一个个俏生生地站在婆婆前面，马婆子的皱纹都笑成了花。

唯独苏姚动也不动，还穿着来时那件脏兮兮的粗布麻衣，上面还有三五个补丁，脸也不知怎么，弄得灰扑扑的，哪还有初见时的灵动劲儿。

钱婆子瞧她这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换衣裳，赶紧的！”

苏姚却只是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道：“不急。”

钱婆子奇道：“谁管你急不急，我让你换衣服，你是聋了不成？”

苏姚淡淡道：“婆婆莫急，我自有打算。”

“你打算？”钱婆子几乎要被气笑了，“你算个什么东西，来跟我谈打算？”方才一路的动静她多少听到一些，知道这姑娘不是个省事的，此刻又见她这般油盐不进的态度，那股强压的火气，噌噌噌地往上窜。

“贱蹄子作什么妖，赶紧换衣服洗脸，否则，要你好看！”钱婆子喝道。

苏姚的脾气也上来了，她抬眼直视，毫不示弱：“偏不！”

钱婆子做这行多年，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还敢在她面前犟？她撩起袖子便上手收拾，专挑脊背、腰侧这些藏得住的地方下劲，疼得要命，却不留明伤。

苏姚本能痛叫一声，呆立原处，似是没料到钱婆子说动手便动手。转瞬之间，苏姚心底猛地窜起火气，她怒目直视着钱婆子，喝道：“谁让你碰我的！”

苏姚仿佛不觉疼一般，任凭对方掐拧，眼睛只死死盯着钱婆子那张脸。下一刻，她身形一窜，贴身而上，双腿死死盘住钱婆子，一手揪住头发，另一手直奔面门，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钱婆子脸颊上顿时多出一道血痕，自眼角一路划到颧骨，鲜血顷刻渗了出来。

钱婆子错愕后退，欲将人甩开，手上更添狠劲。苏姚却不退，抓着头发不松，挖眼、吐口水、咬人，无所不用其极，钱婆子一时竟也难以招架。

姑娘们在一旁看得眼都直了，也不知该帮谁好。

钱婆子这把年纪，头一回被个小丫头弄得如此狼狈，偏偏还当着其它姑娘的面，她气得胸口发疼，愈发使了蛮劲。钱婆子终究年强力壮，终于将苏姚摔在地上，膝盖死死压住她的胸口，抬手便要扇她耳光，钱婆子杀红了眼，手里已顾不得轻重。

苏姚终是急了，但她怎肯轻易服软，她急中生智，大叫一声：“婆婆！”

钱婆子愣神的瞬间，苏姚摊开手掌，掌心里，竟是一块锋利的碎瓦残片。

苏姚是个主体性非常强的人，是那种阎王要她三更死，她就算没有办法改变时辰也要想尽办法改变死法的那种刺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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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