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楼比苏姚想象中安静。
门匾尚未挂上,外头搭着脚手架。楼里灯光昏暗,檐角垂着纱幔,将天光筛得朦朦胧胧,再加上这些日子关于醉春楼的流言,一时间竟叫人心里有些发毛,众人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
“阴森森的......”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钱婆子也皱了皱眉:“花了银子修楼,怎的修成这副鬼样子。”
苏姚却不这么看。她一路走来,看过不少楼子,有的恨不得把金银珠玉全堆在脸上,生怕旁人看不出自己富贵。可醉春楼不一样。那些纱幔、灯影、雕栏与屏风,分明是精心布置,并非破败,也不是阴沉。
她正想着,一个小丫鬟提着茶壶从后头快步出来:“张师傅,喝口水再忙吧。”
那工匠接过茶壶,笑着道了谢,小丫鬟也笑,两人说了几句闲话,便各自忙去。
苏姚又往里看,只见几个姑娘正围坐在一处闲聊,看打扮,应该就是这楼里的姑娘了。
其中一个面容和气的圆脸姑娘正抱着一匹藕荷色料子细细端详:“青儿你快来看,这一批布比上回那批细密多了,价格反倒便宜了两成!”
旁边一个眉眼明艳的姑娘回道:“慧珠你呀,看什么都先看价钱。”说着拎起一匹月白绸缎,递向最里侧一个肌肤细白、眉目清冷俊秀的女子:“月华,这个颜色配你最好。”
那月华接过料子,只淡淡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一副惜字如金的模样。
“你们都挑完了才轮到我?”一道不满的声音响起,一个容貌娇美、身段婀娜的姑娘抱着手臂走来,眉头蹙着,“剩下这些算什么?我要去找当家的说理。”
青儿笑着打圆场:“姣姣别急,你最爱的鹅黄,我们谁都没敢要,专留给你呢。”
众人正说笑着,忽然有人朝门口看了一眼,不由“咦”了一声。
其余人纷纷转头,这才发现门边站着一群陌生的小姑娘。苏姚站在人群最后,进门以来一直细细打量醉春楼的一切,眼前这群姑娘,个个娇美,且各有千秋,从言行来看,也无破败颓废之象,苏姚暗想,果然传言不可尽信。
双方对视之际,楼上传来脚步声,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当家的来了。”
苏姚抬眼,一道身影自楼梯上缓步而下。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她身后铺开一层浅金色的光,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衫,不施粉黛,也不见珠翠,偏偏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眼温润如画,肤色白净细腻,乌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行走之间衣袂轻动,整个人像是从那片天光里缓缓走出来一般。
苏姚微微一怔,她一路走来,见过不少美人,可从未见过这样的。
沈君艳下楼,先理了几句姑娘们的拌嘴,又问了账目、茶水、功课,有条不紊,语气却始终温和。
苏姚静静看着,心想:传闻里那个从赌坊手中硬生生抢回整座楼的人,竟是这样一副脾性。
料理好这些,沈君艳才转头望向门口,目光落在那群新来的小姑娘身上,“倒是把客人晾着了。”她笑了笑,“婆婆久等。”
沈君艳的态度异常客气随和,钱婆子也有几分受用,赶紧赔着笑介绍起姑娘。
沈君艳一一看过,神色平静,直到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苏姚身上。
别的姑娘都换了新衣,唯独这个穿着一身粗布旧衫。
沈君艳的目光在苏姚身上停了片刻,她轻轻托起苏姚的下巴,细细端详了片刻,苏姚很是乖巧,不挣不闹。
半晌,沈君艳轻轻放手,说道:“这个姑娘留下吧。”
钱婆子心中一喜,立刻报了个价。
沈君艳听完,却只是轻轻笑了笑:“钱婆婆这是把我当冤大头了。”
钱婆子哪里肯让:“姑娘说笑了。三五个姑娘加起来,也未必抵得上她这一张脸。”
“您若不信,带出去瞧瞧,云州城里能比得过她的有几个?”
沈君艳端起茶盏,神色不变:“模样是不错。可光有模样可不够,我的姑娘,是要替醉春楼挣钱的,能不能回本,还是两说。”
两人你来我往,一个咬死不松口,一个寸步不肯让。
眼瞧着价钱始终谈不下来,苏姚站在一旁,心里渐渐有些发急。
她好不容易才等到醉春楼,若当真因为几两银子谈崩了……
她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身子一软,直直地往后倒去。
“哎呀!”离得近的姑娘惊叫一声。
钱婆子吓了一跳,满脸狐疑,这丫头一路上鬼主意不断,保不齐又是装的;可万一不是装的,摔出个好歹来,亦或真有恶疾,又算谁的?她进退两难,竟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场面一时乱了起来,慧珠忙喊人端水,姣姣也凑了过去,用脚轻轻碰了碰苏姚,见她没有动静,皱着眉头走远了一些,却也不时回望。
沈君艳沉着吩咐道:“先把人扶进去歇着。”继而若有所思道:“买回来还得请郎中瞧瞧,若只是小毛病倒还罢了。若是大病,抓药、调养,哪一样不要银子?”
钱婆子顿时急了,却也不敢打包票苏姚真的没病。
沈君艳见火候差不多了,不紧不慢道:“这样吧。这价钱就按我说的数,再添两成。不能更多了。”
钱婆子肉疼得直抽气,正犹豫时,沈君艳又道:“另外,我再挑个机灵些的丫头留下打杂。权当给钱婆婆添些彩头。”
两个姑娘一起卖,总归亏不了多少。
“成!”她生怕沈君艳反悔,立刻拍板:“就这么定了!”
契书签完,银钱两清,钱婆子说了两句吉利话,便带着其余人离开。
外头的脚步声远去,渐渐便没了动静。
里间一直安安静静“歇着”的苏姚,睁开双眼,利落地坐起身,理了理衣裳,走了出去,方才那副病恹恹的模样,早已当然无存。
慧珠一见苏姚的身影,“咦”了一声,众姐妹围在沈君艳身边,此时都抬眼看向苏姚。
苏姚上前,行至沈君艳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多谢当家的成全。”
沈君艳端着茶盏,唇边噙着笑意,问道:“不装了?”
苏姚抬眼看她,好奇道:“姐姐知道?”
沈君艳轻轻一笑,:“我不知道,不过是赌一赌罢了,如今看来……”她眼底闪过一点说不清的促狭:“我赢了。”
慧珠看看苏姚,又看看沈君艳,满脸不解。
“当家的,这丫头是挺好看的,可也不至于让您这样上心吧?”
沈君艳只是笑笑,对苏姚说道:“去洗把脸。”
翠仙儿点点头,领着苏姚下去。
约莫一盏茶后,大堂里几人正在说笑,翠仙儿笑盈盈地进来,后面拉着苏姚,翠仙儿略略偏过身,苏姚的脸便映入了众姐妹的眼中。
整个大堂静了下来,厅中的物什仿佛都远了,只剩一张几近无可挑剔的面容,沈君艳多年以后还会想起第一次见苏姚的情形,只觉得那张脸蛋极为惊艳,却又偏偏说不出是哪里好,只觉眼角眉梢,无一不妥帖,无一不风情。
慧珠手里的账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浑然不觉。
青儿张了张嘴,半晌才冒出一句:“天……”
沈君艳也微微愣神,随即便是满眼的喜爱。
苏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仍安安静静站着,不躲不闪。
她走上前,唤了几位姐妹的名字,一一行礼问安。
沈君艳看着她:“叫什么名字?”
“姐姐,我叫苏姚。”
沈君艳默念了一遍苏姚的名字,说道:“你想留在醉春楼?”
苏姚点头,坚定道:“想。”
沈君艳奇道:“这是为何?你生得如此标致,选择权一直在你,醉春楼显然不是小南街上最挣钱的青楼。”
苏姚似乎对这一问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姐姐……当家的言语温柔,待众姐妹极为和气,我偷偷观察过诸位姐妹,彼此关照、举止亲昵,与别家青楼不同,对别人来说,这或许微末之事,但这对苏姚而言,醉春楼与其它楚馆,已是云泥之别。”
这奉承话说得不够圆滑,倒也真诚,沈君艳笑道:“姐妹情深?这便是你想要的?”
苏姚认真想了想,面上闪过一丝犹疑困惑,但立刻回复了清明,她执拗地看向沈君艳:“横竖我已经选了醉春楼,此心不改,只求当家的垂怜庇佑。”
沈君艳沉声道:“那我也给你托句实话,醉春楼无力庇佑无能之人。”
苏姚微微一怔。
沈君艳走到众姐妹身边,向苏姚介绍道:“慧珠擅长珠算经营之道,青儿擅长琴艺,月华善舞,姣姣诗词一绝,”沈君艳的目光一一掠过几位姑娘的面庞,面露赞许,转而回头问苏姚:“我且问你,你可有一技之长?”
苏姚脸上一红,肚子都吃不饱的人,能学过什么才艺,但她并不气馁,反问道:“众姐妹刚来醉春楼的时候,可会什么才艺?”
见沈君艳不答,苏姚继续道:“当家的,我不曾学过技艺,可我自小聪慧,靠着听书院的壁脚,已然识了字,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沈君艳不动声色:“我最多给你一段时日,你觉得,我该给你多久呢?”
苏姚咬咬牙,说道:“半年,不,三个月,当家的,给我三个月,我必能有所成。”
沈君艳对苏姚的表现还算满意,嘴上却说:“你要学的多着呢,三个月?小丫头竟如此托大!”
说完,她朝翠仙儿微微颔首,翠仙儿立刻上前来:“苏姑娘莫急,只要你与当家的一条心,从此以后,醉春楼便是你的家。”说着,她牵起苏姚的手:“走,我带你去看看房间。”
苏姚告谢离去,众人尽散。
窗外暮色渐深,醉春楼重新挂起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