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树林中静悄悄的,大雪天,连虫鸣声都没有,只能听见脚踏雪地的吱嘎声。
子时一过,神庙远处泛起了稀稀疏疏的火光,越靠越近。
白日的那群人果然像阿错说的一样,如约而至。
为首的祭司穿着五彩布条,拿着节杖,在众人的拥簇下往神庙处走来。
神庙轻悄悄的,各处的大门禁闭,在寒冷的夜色中孤单地矗立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凄凉阴森。
祭司看着禁闭的大门,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觉得水祭更加重要,便没有多管。
现今将血水提出来才是正事。
他踏上信徒推来的台阶,一步一步在众人的高呼下爬到了青铜鼎的顶部,在冬日透骨的环境下,青铜鼎中的水早就结了冰。
祭司用节杖把冰层敲破,吐出了一股一股的暗水。
夜色昏暗,那水黑的发稠,根本看不出其中究竟是什么颜色。
祭司将节杖探入水中,打捞那女孩的尸体 ,可是他的节杖探了很久,别说尸体,就连一块木头都没有捞出来。
祭司皱起眉,叫人给他递来火把,他拿着火把往水中靠去,只看到了水中摇晃的火焰,以及自己那布满皱纹阴翳的脸。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东西。
“咚——咚——咚——”
神庙中传来木头敲击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山谷中回响,像是佛前敲击的木鱼声。
冬日里的山谷总是起风,一卷狂风袭来,吹着祭台上的红旗铮铮作响,似在怒吼咆哮。
正当众人聚精会神看着高台上的祭司时,他们面前的神庙上传来了雉儿清脆明亮的声音。
“啦——啦——啦——”
“水迢迢,血摇摇,青铜鼎上梦寥寥。”
“孤零零,轻悄悄,神庙女相无头了。”
“无头了,无头了,神女无头了。”
雉儿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被风吹到了台下各色信徒的耳中,即诡异又瘆人。
众人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看到了站在神庙顶上的小女孩,她低着头看着他们,伸出手向他们招手,她生后高挂的月亮将她映照在阴影底下。
露出苍白的脸,和墨色的瞳。
她咧着嘴,冲着他们笑。
“水迢迢,血摇摇,青铜鼎上梦寥寥。”
“孤零零,轻悄悄,神庙女相无头了。”
等看清她的样貌之后,那些胆子小的信徒直接就瘫坐在地上。
人群中爆发出尖叫:“她……她不是死了吗?”
“她不是在水里吗?她怎么在神庙上?”
“厉鬼!厉鬼!她一定是变成厉鬼来索命了!”
他们像水滴到油中一样,瞬间炸开了锅。
祭司见状,连忙高声呵斥:“安静!安静!”
“她不过一个孤魂野鬼,我们有神保佑,她伤害不了我们,不要自乱阵脚!”
那祭司在这群人中颇有声望,他一开口,瞬间将那群慌乱的人拉回,一时山谷中安静了下来。
徒留女孩的充满童真的笑声。
“哈哈哈哈,无头了,无头了,神女无头了。”
她话音刚落,那些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神殿的大门几乎在同时打开,露出其中的漆黑深邃。
就在门打开的瞬间,神庙殿中突然闪出些红色的亮光,那光亮起先并不明显,但随着女孩的笑声越来越亮,不过几瞬,那光亮就足足摆成了一个瘆人的字。
亡。
还没等他们反应,又听唰的一声,一个暗红色的东西从殿中飞了出来,等到他们看清是什么的时候,那群信徒全都四散惊慌地逃窜开来。
“头…头…神的头!”
“她把神的头砍下来了!”
那尊神头直径向祭司的方向飞去,祭司一个闪避,扑通一声,头掉入了青铜鼎中,由于是木头做的,所以那头一半浮在水中一半沁入水中。
神头上精致的妆容和水相溶,各色的颜料糊了一脸,让神像更加晦暗不明,显得格外可怖。
祭司见状,眸子一震,想要从台阶上离开。
就在他转身之际,一只小箭划破夜空,精准万分地射中他的心脏,他还来不及喊叫,身体失去了平衡,摔入那青铜鼎中,溅起四散的水花。
就在此时,青铜鼎随着四周人的逃散,变得摇摇晃晃,没过多久,轰地一声,那五人高的青铜鼎应声倒地。
鼎中的水在全都撒了出来,泼到那些信徒身上,惹的那群信徒跑的更快,仿佛怕沾染上了什么脏东西。
而那尊神头,随着水的流动,从鼎中滚了出来,落在满是肮脏污垢的土地上。
孤零零,轻悄悄。
阿错面无表情地望着四散逃走的信徒,举着火把,琥珀色的眸子中倒映着火光,目光决绝。
顾凌舟将小女孩从神庙顶上抱了下来。
他道:“可以了。”
阿错点头,举着火把朝神庙处走去,她将神庙四周的地方都点上了火,冬日干燥,木头做的房子禁不起一点火星,不过一瞬,那火就燃了起来。
望着那扬起火焰的神庙,众人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顾凌舟将女孩交给她姐姐之后,转头去找了阿错。
大火燃得太旺,只见她将袖子挽起,手中拿了火把,意味深长地望着这座燃烧的神庙,火光将她的脸照的清清楚楚,橘红色的光影下,她眉间的那抹血色显得更加神秘。
她不知道在看什么,良久后兀的笑出了声,像是对什么释怀了一般,将手中的火把高高地投到神庙的顶部,为神庙中最后没有被火烧到的地方添上了火种。
她眼中不再闪过忧郁,取而代之的是她以往的明亮。
看着她笑了,顾凌舟也跟着她笑了起来。
火焰翻卷着,一浪接着一浪,将他们所有人的脸都照的通亮。
而在火光之下,阿错露出的手臂上三寸的地方,她的十多年前的伤疤,终于迎来了第一次的愈合。
为了避免引起山火,阿错他们等火烧干净了以后才离开。
就在他们离开之后,不远处的树林中传来些许的声响。
一个身穿金色滚边云纹的红衣女子提着一只被一击必中的死兔子和另一个红衣男子抱怨道:“都怪你,非要说拿兔子。”
“我追云阁好不容易养出能听懂哨音的兔子,就这样被我们的好殿下用石头砸死了!”
“你究竟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从飞医阁那边拿来的药啊。”
飞医阁那群疯子,一听她要养兔子,十八般毒药就像雪花一样吻上来了,她可是花了好久才从那堆毒药中找到能用的药。
总共才养了五六只,她一直宝贝的紧,谁来都不给,这下好了也不用护着了,给她们的殿下砸死了。
“你身边不就只有这破兔子吗?不用它用谁。”
慕水谣朝巫惊蛰翻了个白眼:“那你怎么不用你的二丫?”
巫惊蛰有些无语的看着她:“大姐,你以为她是傻子吗?谁家荒郊野岭的会有一只家养毛驴?”
慕水谣一时语塞,但还是觉得不解气:“我不管,我兔子死了!你赔我!这兔子很贵的。”
巫惊蛰戳穿她:“呵,贵?贵还一天一只?”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到塔顶拿我的铁锅炖你那死兔子。”
“你那兔子年年养,年年吃,多到数不清了,还只有五六只,鬼才信你。”
慕水谣:“……”可恶啊!他怎么知道的?
见被拆穿,慕水谣也不说兔子了,转头看那被烧干净的神庙,啧啧道:“你眼光真不错,这位殿下确实和以往的李氏皇帝不一样。”
“大胆,勇敢,聪明,确实不错,看样子你决定选她了?”慕水谣问他。
望着那翻倒的青铜鼎,巫惊蛰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忆起今天阿错在神庙中的种种。
她似乎…对这神庙很熟悉啊。
忽然的,他想起在回京路上的荷花池中的那个夏日。
如果没记错,她,是会凫水的吧。
一切都好像连起来了。
他轻笑,望着满是荒芜的山谷:“不是我们选不选,而是要看她愿不愿。”
慕水谣不懂他的,反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她跟着做就行了。
当巫惊蛰还在思考的时候,只见他身旁溜过一个身影,往神庙的方向走去。
他开口:“喂,你干嘛去?”
慕水谣提着兔子咧开一口白牙对着巫惊蛰讪讪笑:“这不还有火吗?我烤兔子啊。”
巫惊蛰:“?”
不是她说的兔子少吗!这会儿又烤上兔子了?她究竟心不心疼她的兔子?
但是看着她鬼鬼祟祟的背影,巫惊蛰还是没忍住,高声对着她说:
“喂,你给我留条腿。”
***
烧完神庙之后,阿错他们一行连夜将那两姐妹送到了京城门口。
顾凌舟给了姐妹俩将军府的信物,让他们去寻将军府,将军府会给她们安排住所。
等安排好一切之后,天也渐渐亮了起来,最早的摊贩也出摊了,他们三人就在京中随便找了家小店,匆匆吃完之后往急忙往太学赶去。
顾凌舟在太学待了近三年,逃学逃出经验来了,对太学各处的守卫了如指掌,带着阿错和云清池往一条官道的方向走去。
他指了个隐蔽的位置:“诺,从这里爬上去就可以到半山腰,完美的躲开巡逻的守卫。”
“就算被祭酒抓到了也没关系,就说我们睡不着,起来活动活动。”
云清池有些沉默,半晌才开口:“这么冷的天出来活动,祭酒会相信吗?”
顾凌舟被他的话噎住:“你管他相不相信,你咬死了出来活动,他能拿你怎么样?”
云清池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好了,上去吧!”
一行三人,猛地往树林中扎去。
可是他们都忘了,为什么休沐的时间祭酒不放假,将他们全都关在山上。
他们没走多久,就遇上了断枝,厚厚的积雪堵去了他们的去路。
正当他们没办法,原路返回的时候,顾凌舟一个脚底打滑,从山坡上摔了出去。
阿错眼疾手快的抓住他,但还是于事无补,她被顾凌舟的重力牵连,阿错也一道地滑了出去。
“唉哟。”顾凌舟摔到了官道上,眼冒金星。
还没等他来得及起身,阿错就像小鹿一样朝他扑来,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顾凌舟再遭一击,此刻只觉得口中辛辣,快要吐出血来了。
那股奇特的馨香又朝他扑面而来,伴随而来的是她温暖的体温。
他呆呆地望着她那张皱起的小脸,突然觉得她长得真好看啊。
还有…她好软啊。
云清池急急忙忙地从后面的树林跑出来,看见摔做一团的两人,迅速的将阿错扶了起来。
没了压力,顾凌舟也从地上爬了起来,瘫坐在地上,回味着刚才的感觉。
“顾凌舟你走路就不能看路吗?”阿错莫名的火大,看着地上的他,狠狠地踹了两脚。
顾凌舟也不嫌疼,只一个劲的傻笑。
阿错:“……”他终于疯了?不会摔傻了吧?将军府要不要他们赔钱啊…
正当阿错还在思考究竟要不要赔钱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扰乱了她的思绪,将她长久的思念刨了出来。
“阿错。”
那声音干净凌冽,似山中化雪后的清泉,沁人心脾。
阿错顺着声音望过去,看到了朝思暮想的身影。
他站在大雪满地的官道上,身着一袭银色滚边云纹的碧绿长衫,墨色的桃花眼带着春水,含着笑望着她。
一如既往的长身如玉,温文儒雅。
阿错的眸子在见到他的那刻起瞬间闪起光亮,没等云清池和顾凌舟反应过来,她就像兔子一样,飞快的向崔行渡跑去。
“崔行渡!”
阿错一路奔跑,一头就扎进了崔行渡的怀中,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将头在他怀中蹭了蹭。
她喃喃道:“我好想你。”
崔行渡被她的动作惊到,愣了一瞬,好半晌才伸出手放到她的发间轻抚,低着眼看她,柔声说:“我也是,殿下。”
过了一会儿,阿错抬起头,笑着问他:“你怎么在这?”
见她很快就离开了他,崔行渡眼中有些遗憾,却没先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站着的两个男人,沉着脸轻声问她:
“殿下,他们二人是谁?”
他来了他来了!他带着华丽衣服走来了!
盯妻狂魔.崔:殿下,他们是?
顾凌舟看着一头扎入男人怀里的阿错:我兄弟是gay…[问号]我的机会是不是来了?!
小崔:呵。
阿错[星星眼]:崔行渡崔行渡崔行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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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