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一连下了好几日。
太学各处都落了雪,都快有半尺深了。
雪太大,下山的路被雪堵住了,又恰好赶上休沐的日子,因此所有人都被困在了山上。
好不容易天晴了,雪却没化,祭酒怕学子在上课的途中有个不是,便取消了授课。
没了课,学子们自然乐得自在,大雪天寒的,巴不得关在屋子里好好休息。
可阿错和顾凌舟又哪能是这般安分的人。
一大早,有间寝舍的门悄悄打开,露出个脑袋,水灵灵的眼睛偷偷摸摸地观察四周环境,见到没人,阿错便跨出了门。
她先是敲开顾凌舟的门,和顾凌舟打了个罩面,然后一起走到云清池的门前。
等云清池开了门后,一个给他劈头盖脸地套上了厚实的大氅,一个快速地给他关上寝舍门。随后不等他反应,两人各自一边地架起他,飞快地往后山跑去。
云清池:“!”
等到了后山,他们才将他放下。
云清池百思不得其解,只是到后山而已,也没必要将他架起吧,他道:“子错兄,顾兄,你们要做什么?”
阿错和顾凌舟相互对视一眼,清咳两声:“这大雪封天的,饭堂已经断了好久的肉食,清池兄你想不想吃肉?”
云清池摇摇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1]……”
一看他要吊书袋,阿错连忙打住:“停停停,如果现在有肉摆在你面前,你吃不吃?”
云清池抿了抿唇:“想是想,可是现在饭堂不是粮食紧张吗?”
见他想吃,阿错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想就够了。”
她说的含糊,云清池没懂,什么叫想就够了?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顾凌舟和阿错又将他架了起来,几个急步,就往后山处的林子里扎去。
边走就边听顾凌舟高兴地笑了几声,对着他们道:“秋天时我就看好了五六处窝兔子窝,离太学就两座山头,近的很。”
“天天吃那破饭堂的饭菜,小爷我脸都要绿了,这回终于可以好好打牙祭了。”
阿错:“你准头好不好啊,我可先说好了,我要吃两头。”
顾凌舟摸了摸腰间的小弩,自信地向她打保证:“五头都没问题。”
被他们二人架在中间的云清池听了他们二人的对话,瞬间激动起来:“你…你…你们要逃学?”
翻过两座山头就出了太学的地界。
太学从不准学子私自出鹿鸣山,要是被发现了,轻则被祭酒处罚,重则被退学永不录用。
一想到这,云清池那张清俊貌美的脸皱成一团,奋力地止住脚步,对着他两旁的顾凌舟和阿错道:“不行,不行。”
“我不去了,我不爱吃肉,我不去,顾兄,子错兄你们去吧。”
顾凌舟和阿错对视,像是一早就知道他会这样说一样,二人很有默契地松开了手。
阿错:“真不去?”
云清池奋力地摇头:“不去了。”
阿错又问:“有肉吃也不去?”
云清池还是摇头:“不去。”
阿错了然,伸出手向他指了指身后:“那行吧,你今日就没口福喽,原路返回吧。”
云清池听到她这样说,面露喜色,转身就走,可是还没走两步,就发现树林里枯树杂乱,根本就找不到方向。
他刚要抬腿,就听身后的顾凌舟突然对着阿错开口道:“欸,木子错,你知道吗?这冬日云层厚重,是一年当中阴气最重的时候,什么鬼啊妖啊最喜欢这个时候出来。”
“山间树林茂密,看不见太阳,它们啊,就更加肆无忌惮。”
“最喜欢找那些落了但瘦弱的学子,细皮嫩肉的,抽筋剥皮后最好吃了。”
云清池清瘦的背突然抖了一瞬,迈出的步子顿了顿。
阿错见状,挑了挑眉,从地上拿了一颗小石头,扔到远处的树枝上,将树上的积雪和枯萎的果子打了下来,咚得一声,将云清池吓了一跳。
他连忙回头,快步朝阿错和顾凌舟道方向走去,抿着唇看着他们。
阿错:“不走了?”
云清池咽了咽口水:“不…不走了。”
阿错和顾凌舟悄悄对上视,双双勾起嘴角。
上套咯。
***
他们三人翻过了两座山,来到了顾凌舟说的地方。
要不说顾凌舟从小在军营长大呢,那小弩的准头不必多说,不一会儿就打了好几只兔子。
阿错用刀很利落地将兔子的毛给剃了下来 ,行云流水,惹的顾凌舟啧啧称奇:“你小子技术不错嘛。”
阿错难得谦虚:“彼此彼此。”
废话,她从小割到大,能不利索吗?
她将兔子劈开,串到了云清池削好的树枝上,放到面前的火堆上慢慢烘烤。
等到烘烤的差不多的时候,顾凌舟有些可惜地道:“来得急,竟然忘了带些盐了,没了盐滋味可得少了一半。”
阿错嗤笑,从衣袖里掏出了一罐盐扔给他,不仅如此,她还从衣袖中慢慢悠悠地掏出了各式的调料,甚至连馒头都有。
云清池拿着树枝的手顿了一下,那双清眸缓缓放大,仿佛不敢置信。
顾凌舟:“我去,你什么时候又去厨房了?”
阿错望着面前两个震惊的人:“未雨绸缪,你们懂什么!”
有了阿错带来的调料,这一餐烤兔子可谓是十分美味,算得上阿错到太学这么久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餐。
酒足饭饱后,三人坐在火堆前烤火,暖意融融。
没坐多久,远处的树林里发出些声响,唰地一声,有只兔子从他们眼前跑去。
许是以前做乞丐的惯性,阿错见不得食物在自己的面前瞎跑,她对着顾凌舟道:“你小弩还能用吗?”
顾凌舟点头,阿错对着他道:“反正这里兔子多,再猎两只回去,也好悄悄打牙祭。”
她这话恰好正中顾凌舟下怀,他站起身,拿起小弩就往树林里走去。
阿错吃饱了闲着没事干,也跟着顾凌舟一起去猎兔子。
云清池见周遭都没人了,心中害怕,用雪将火堆埋了后,也急急忙忙地跟在他们后面。
也不知道怎么的,追的这只兔子格外敏捷机灵,阿错他们三人追了足足一个山头。
阿错自幼在山里跑惯了,压根不嫌累,见那兔子的动作,悄然地从山坡上跑去,超过了身后的顾凌舟和云清池。
兔子在一个断坡处终于停下了脚步。
阿错手中拿着石头,悄悄靠近它,在兔子转头的瞬间,她快速将石块抛出,一击即中,她面露喜色,起身往兔子的方向走去。
可她才刚把兔子拿起,视线自然地往山下望去,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微颤,手中的兔子也不自觉地脱落。
咚得一声,兔子滚落下了山坡。
顾凌舟和云清池刚好追上了她,见她没拿稳兔子,顾凌舟第一个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往兔子的地方看去:“喂,你没吃饱饭啊,到手的兔子你都能弄飞了?”
见她不说话,顾凌舟用手到她的眼前晃了晃:“喂,你傻了?怎么不说话?”
随后而来的云清池站到他们身旁,看到山下的场景后,半晌才开口道:
“他们…在做什么?”
听到云清池这话,顾凌舟才发现不对,顺着他们二人的视线往山下看去,等看到山下的场景后,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祭神。”
阿错平静地开口。
山下是平地,地势最高的地方盖了一间神庙,用蓝色和红色的染料在庙的四周画上了奇怪的花纹,像一只展翅的鸟,神秘又诡异。
从神庙出来五十步左右的位置,有一祭台,祭台上放了一个五人高的青铜鼎,祭台的四周高挂起红鸟的旗帜。
而现今,那青铜鼎周围站满了近百号的百姓,青铜鼎祭台上有一名五六岁的小女孩,被人捆住了手脚。
身着彩色布条的祭司拿着符箓绕着那小女孩,在小女孩的身上画着符咒。
小女孩被他们堵住了口舌,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胡乱地摆动身体,无声的流泪。
不过一会儿,祭司拿出小刀,在小女孩的手臂上三寸的位置,割出了一个伤口,鲜血顺着刀口流出,鲜艳夺目。
他们将小女孩扔进了青铜鼎中。
就在小女孩进入青铜鼎的瞬间,他们才知晓,那口五人高的鼎中,灌满了水。
小女孩在水中扑腾,但被捆住了手脚,挣扎根本就没有用,溅起的水花反而淋湿了周遭的百姓。
而那群百姓却像疯了一样,拼了命地去抢那染了血的水。
仿佛他们根本不怕那水中的血,也不怕冬日透骨的寒。
顾凌舟看的揪心,正准备要翻身而下,去救那小女孩,却被阿错一把拉住。
“你干什么,没看到那女孩要被淹死了吗?”
阿错摇头,沉声对他道:“等。”
顾凌舟皱眉:“等什么?”
阿错垂着眸子:“他们马上就要走了,我们三个人打不赢一百号人。”
果不其然,在阿错说完的那刻,周遭的百姓纷纷离开,不过两三瞬,就走的差不多了。
等到人走光之后,阿错第一个冲下山坡,跑的比顾凌舟还快,她动作迅速地跑到青铜鼎旁,干净利落地找到了青铜鼎的边缘的凹槽,不一会儿就踏上了青铜鼎的顶部。
还好,那女孩抓住了青铜鼎内部的小角,借力浮在了水面,阿错奋力地向她伸出手,捉住了她的衣角,将她抱了起来。
她抱着小女孩,对着鼎下的顾凌舟大喊:“接好她!”
随后放手,将女孩扔给了顾凌舟,顾凌舟准头一向很好,准准地将女孩抱在了怀中。
一旁的云清池见状,连忙脱下自己的大氅给女孩盖住。
顾凌舟将女孩交给云清池,又对着阿错张开双手,道:“下来吧。”
阿错也不扭捏,干净利落地从鼎上跳了下来,摔到他怀中。
她落到怀中的那刻,一股奇特馨香涌入顾凌舟道鼻尖,让他愣在原地,好半晌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她,好香好软啊。顾凌舟想。
“喂,你要抱我到什么时候?”阿错无语的看着他。
话落,顾凌舟的思绪才被拉了回来,将她放到地上后,不敢去看她,耳尖慢慢染起来红色。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这样想另一个男人!
云清池将小女孩抱紧,看着她被冻的发抖是模样,忧心问:“得快些寻大夫。”
见状,阿错从衣袖中摸出一个药瓶,倒出几粒药丸,喂给了她。
“从这下山到京城还要好几个时辰,她受不住的,先烧火让她暖暖。”
阿错说的有理,他们几人抱着女孩走进了那阴森的神庙。
一进神庙,映入眼帘的是一尊神像,那神像身穿华服,头戴珠翠华冠,满脸的慈悲,望着底下的众人。
阿错抬头看着这尊神像,冷笑出声,随后一脚就踢翻了她的供台,将供台劈开,用那木头烧了火。
顾凌舟望着那尊神像,思索道:“这是什么庙?前两年我来的时候没有啊。”
他看着在供台底下生火的阿错,顾凌舟突然想起她刚刚在山坡上说的那两个字,料想她应该知道些内幕,便问她:“你刚才说的祭神,祭的是什么神?”
阿错生火的手稍微一颤,很快又接着生火。
生完火,看着那蹿起的火焰,她琥珀色的眸子被火光照亮,她的声音才在空旷的神庙中响起:
“你们知道水祭吗?”
[1]《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孟子
今天是惊蛰!原本想写到巫惊蛰的,但是发现剧情太长了,还没写到,明天应该会写到??
不管咋样,祝巫惊蛰生日快乐!
明天小崔也上线啦[抱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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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神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