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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美人 第48章 第 48 章

作者:霞之彼方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01 21:47:13 来源:文学城

舞台上灯光转暗,追光变成一束冷调的蓝色。玛丽站在舞台中央,带着是一种更沉、更沙哑的声调开始讲述。

玛丽年轻时在一家路边的快餐店当女侍应。他虽然是男孩身,但已经穿上了女士内衣、内裤和罩衫,活脱脱一个女孩子。所有侍应生里,只有克子对他友善,借他衣服、和他一起洗澡。

但随着玛丽出落得越来越美,克子开始嫉妒了。她看着镜子问谁最美,镜子每次都回答“玛丽小姐”。克子气疯了,把镜子摔碎在水泥路上,看着卡车把它碾成粉末,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一天晚上,克子钻进玛丽的被窝,玛丽没有拒绝。

然后克子像找到了宝藏一样弹起来,拧亮灯,扯开嗓子尖叫:“见鬼啦!大家快来啊!来看玛丽的身体!”

所有的女侍应生都跑来了。玛丽绝望地俯下身子,想遮住自己,像一只被识破尾巴的狐狸。

克子瞪着充血的眼睛,指着玛丽腿间:“这家伙还管自己叫女孩子!这家伙管自己叫女孩子!”其他女孩们立刻跟着哄堂大笑。

玛丽再也无法忍受,冲出去跑进漆黑的马路。

在那个夜晚,他发誓复仇——要让克子尝到和自己一样的残忍和羞辱。

原来,欣也是玛丽雇人强了克子后生下的孩子。

玛丽把他当作复仇工具来抚养。

清源坐在黑暗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让他一时忘了呼吸。

他以为玛丽只是一个古怪的、偏执的异装癖,但听完这段往事,他忽然发现,刚才浴缸里那个刮腿毛的“男妓”,那每一道剃刀划过的痕迹,每一声对镜自怜的“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都不是因为自恋。

他是一个被当众剥光过的人,所以他要把每一个人都剥光;他尝过被羞辱到再也无法做自己的滋味,所以他要把他人的自我一寸一寸碾碎。

现在再看玛丽让欣也追蝴蝶、逼他叫“母亲”、把他当女孩养,感受截然不同。

那是一个被严重伤害过的人,在用尽全力把同样的伤口复制到另一个人身上,以此证明自己的存在和力量。

复仇的对象不是克子,是世界。而欣也是复仇的工具,也是复仇的纪念碑。

清源在这一刻竟然对玛丽生出一丝理,他理解了一个被塞回男人身体里的女人,如何在众人哄笑声中,把余生活成一场对全世界的复仇。

接下来的一幕是清源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潮子饰演的欣也站在舞台中央,她听到了真相,追光把她照成一片惨白。

她无助却又无比清醒地说:“我看到了那个用谎言粉饰了一切的那个世界,在那里我已苍老,比现在苍老很多,干燥之花也已垂暮,已无人歌唱香颂。”

她漫步向前走着,仿佛在触摸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声音飘忽而空洞,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传上来。

“我的妈妈已经死去,为了祭拜我妈妈的坟墓,我要去买白色的花朵。”

当白冠蝶走到她身边试图抱住她时,潮子伸出手死死掐住了白冠蝶的脖子,把他按倒在地上。

白冠蝶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裙摆在地板上蹭出一道道褶痕:“你睁开眼看看我是谁。”

她的手没有松。她的面目在此刻是平静的狰狞。眼睛大睁着,瞳孔失焦,嘴唇紧紧抿在一起,所有的力气都在手上,脸上只剩一片近乎空白的专注。

然后她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肮脏,太肮脏了。你是没来得及化妆的老鼠。”

“我是爱着你的人啊!我想得到你!”

“什么都别说了。我什么也不想看到了。”潮子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拔高,从胸腔最深处被生生绞断之后挤出来的声音,破了音,碎了节奏,每一个字都在发抖。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溢出来,在追光下像两片碎玻璃挂在脸上,她睁着眼,泪水和台词一起往外涌,瞳孔里什么也没有,只剩一片被彻底摧毁之后的无边的空洞。

“我不需要你的爱。我不需要。”

白冠蝶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他死了。

然后她低下头,在死去的白冠蝶脸颊上落了一个吻。

那个吻落在死去少年的脸颊上,轻得像一片羽毛停在石头上。不是爱,不是安慰,不是告别。

是献祭。

一个标本师在自己刚完成的蝴蝶翅膀上,用嘴唇确认它已经不再挣扎。

清源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他想起欣也追蝴蝶——追到了,就把它关进福尔马林罐子里杀死。现在欣也在对自己做同样的事。

他把自己最后可能爱一个人的部分,杀死了,钉住了,献给这个荒诞的世界当祭品。

然后欣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表情平静得可怕,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这个得做成标本。我要去找我真正的妈妈——然后把她也做成标本。”

他跑了出去。台下的空气被抽干了。

刚才后排偶尔有过的笑声已经像另一个世界的回音。观众被钉在椅子上,像一排沉默的标本。

帐篷入口处有一个瘦高的身影。那人正是唐十郎。他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胸前,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出戏。

原本他是来看潮子的。杂志上那个站在窗前看海的少女,初江——清纯像一朵晨露未干的栀子花,妩媚又像水面一触即散的月影。

那样的美是易碎的,是让人想用相框裱起来、放在书架上每天看一遍的。谁不喜欢漂亮的少女呢?任何人都有追求美的权利,所以他收藏了那本杂志,放在剧团帐篷的木桌上,被翻得起了毛边。

但今晚,杂志上那个少女把头发剪了。她穿着背带裤和短袖白衬衫走出来,变成了一个少年。然后把这个少年心里最后一根弦拧断在舞台上,把另一个少年掐死,在他脸颊上落了一个吻,站起来说——“这个得做成标本。”

唐十郎靠在门框上,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攥紧。那朵栀子花,那个易碎的水中月,亲手把标本框砸碎了。

不是变成蝴蝶飞走了——是变成了一把刀。他喜欢的那个“漂亮少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完全无法定义的演员。

他发现自己被震住了。原来的喜欢太轻了,轻得只够放在杂志封面上。现在这个女孩用一场戏把他对“美”的理解连根拔起,扔在了舞台上。

有意思。他把手指从口袋里松开,嘴角慢慢弯起来。太有意思了。一个能把他吓一跳的少女,比一个漂亮封面女郎珍贵一百倍。

唐十郎微微眯起眼睛。

等到最后这一幕,所有人都在制造标本,所有人都在献祭——牺牲别人,也被别人牺牲。这不是在写角色,这是在写人性最底层的纹路。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敲着,像在掂量什么东西。

这是谁写的剧本。那么变态,那么不可思议。不是那种安全的、被驯化过的戏剧,而是一种冲撞固有秩序的勇气与想象力。

他浑身发颤,仿佛看到一把好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刀刃反光刺进眼睛——那种让人瞳孔收缩的兴奋。他发现了什么?一个创作鬼才。

那家伙手里握着的不是笔,是一把拆解人性的剪刀。

舞台上,玛丽无助地呼唤着欣也的名字。一声又一声,从呼唤变成哀求,从哀求变成哀鸣。欣也回来了。玛丽给他穿上一件女孩的裙子,红色皮鞋,红色发箍,长长的假发,涂上红唇。

欣也一动不动,默默流泪。

玛丽围在他身边一边跳一边叫着“真漂亮……真漂亮……”。

欣也像个提线木偶,没有反抗,没有挣扎,眼泪从涂了口红的嘴角旁边滑下去,把粉底冲出一道细细的白痕。玛丽坐下来搂着她,搂着他的洋娃娃,痛哭起来。整个房间充斥着他的哀鸣。

红色光影落下时,所有人都死了——不是□□的死。是灵魂的、爱的、可能性的死。

这出戏不是悲剧,而是悲剧之后的废墟。

幕布在红色光影中闭合,帐篷里沉寂了整整几秒。然后第一声掌声从后排某个角落炸开——是孤零零的、用尽全力拍在一起的那种,骨节都在响。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掌声像潮水一样从折叠椅之间涌起来,夹杂着越来越大的欢呼和口哨。前排一个女生站起来,手举过头顶用力鼓掌,手腕上的细镯子撞在一起叮叮响。然后是第二个站起来的,第三个,五排折叠椅吱嘎作响,几乎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幕布重新拉开。所有演员手拉着手站在舞台中央,被追光照成一片金色的剪影。

潮子站在正中间,左手握着石川,右手握着渡边彻。她能感觉到石川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这个在排练室里从不示弱的家伙,此刻手心是湿的。渡边彻的手掌又大又热,把她的手指攥得发疼,但他自己完全没注意到,因为他正在拼命忍着眼眶里转圈的东西。

台下有人在喊“Bravo”,是那种破了音的、用尽肺活量的喊法。还有人把手拢在嘴边喊演员的名字,喊“玛丽”喊得最大声。

他们面前不是镜头,不是导演,不是剧组的工作人员。是活生生的观众——坐满五排折叠椅的人,他们因为一张手绘海报走进来,因为一箱“看着给”的硬币坐下来,然后被这场戏钉在了椅子上。

潮子的胸口还在起伏,短发被汗黏在额头上,背带裤的一边背带滑下了肩头。她看着面前站起来鼓掌的人影,心里有个声音在轻轻问:这是成功了吗?没有票房数字,没有影评人的评价,没有杂志封面上的照片和标题。是此刻,就在这里,五排折叠椅上的人被他们的戏击中了。

这就是成功吗?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橘杏已经松开了石川的手,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然后是宫原,然后是牧野,然后是小野寺——他眼镜歪到一边,差点被地上的道具绊倒。渡边彻用那只没摘戒指的手一把搂住石川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怀里一箍,石川猝不及防地踉跄了半步,但没有推开,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我们演完了。”橘杏的声音在潮子耳边,带着哭腔和笑意。

潮子把脸埋进橘杏蓬乱的假发里,闻到发胶和汗水的味道,现在她也哭了,被所有人的体温包围着、被舞台上的追光照着、被同伴的手拉着——你知道这件事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石川从渡边彻的臂弯里挣脱出来,用手腕内侧蹭了一下额角的汗,把掀起的裙摆铺平。他看了一眼抱成一团的团员们,然后走到舞台最前端,对着台下正在鼓掌的观众鞠了一躬。

更深、更慢、腰弯下去之后停了两拍才直起来。然后是渡边彻,他拎着洋裙的裙摆行了一个夸张的屈膝礼,假发往前一栽差点掉进观众席。然后是橘杏,然后是宫原,然后是小野寺。然后是潮子。

潮子走上前一步,和石川并肩站着。她感觉到台下几十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和镜头前的注视不同,这一刻带着刚才被戏击中的余震。

她对着台下鞠了一躬,腰弯下去的时候听到掌声忽然又响了一波,像海浪打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石川看了她一眼。潮子也看着他。然后他伸出手,潮子把手放上去。渡边彻把那只还戴着三枚道具戒指的手覆在他们上面,然后是橘杏,然后是宫原,然后是小野寺,然后是所有演职人员。十几双手叠在一起,在追光下像一座小小的塔。

清源站在观众席里,手都拍疼了也没有停下来。

潮子在舞台上直起腰,追光从头顶泻下,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

她扫过台下站起来鼓掌的人群,胸口还在起伏,呼吸还没从欣也的崩溃里完全抽离。

她的目光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停住了。清源站在那里,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大半个头,手掌一下一下用力拍在一起,拍得肩膀都在微微震动。他咧着嘴笑,整齐的白牙在暗影里格外显眼,那双眼睛穿过追光直直地看着她,藏不住的兴奋和骄傲。

潮子忽然咬了一下嘴唇。她很快把目光移开,转向舞台另一侧,假装去看橘杏,但耳根浮起了一层淡红。

石川站在她左边,他注意到她表情的细微变化,潮子在紧张、害羞或者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时候会有这个小动作,他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过去。

观众席的光线很暗,但他认出了第三排那个高高的英俊的身影。棒球夹克,宽阔的肩膀,正在拼命鼓掌。

石川把潮子的手握紧了一瞬,他对着台下再次鞠躬,腰弯下去的时候,视线再次从第三排那个人身上淡淡地扫过。

今村昌平和铃木忠志坐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

红色光影落下时,今村没慢慢摘掉眼镜,用袖口擦了一下镜片。铃木坐在他旁边,脊背笔直,一言不发。散场的人潮从两边走道往外涌,有人还在回头往舞台方向看。

今村把眼镜戴回去,开口说了一句:

“诞生了一个了不起的导演。那把刀已经出鞘了。”

铃木沉默了片刻。“我在利贺村见过很多年轻导演,像他这样把破坏和重塑放在同一出戏里的,不多。不迎合,不讨好,甚至不打算让观众舒舒服服地坐着看完——从头到尾都在把观众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今村看着舞台上那把锋刀:

“他不需要迎合,”今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破坏与重塑,这条路他得自己走。谁也替不了。”

“我担心他过于执着。那把刀太快,会伤到自己。”

今村接着说:“才华这东西,是用来挥霍的。我当年拍《女衔》,把能借的钱全借了,能得罪的人全得罪了,拍完之后什么都没有。但我不后悔。我担心的是他比我还不计后果。我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他呢——他不会停。他会把刀挥到刀刃卷了、刀柄断了、刀鞘也碎了,然后站在那里,看着一地碎片,问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停下来。”

他顿了顿。“他就是那种人。”

铃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的虫子理论不伤人吗。让人趴在地上观察蚂蚁,把人的尊严一层一层剥下来——你伤的人还少?”

今村没有回答。他知道铃木说的是实话——他自己年轻时就伤过人,也被人伤过。正是因为这个,他才懂得石川在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这个时代,”铃木把视线重新投向舞台,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就需要这样的先锋。不是你,不是我——是他。破坏与重塑,这条路他得自己走。谁也替不了。”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了今村一眼。

“但总得有人给他们一块站得住的地板。这就是为什么你在这里办了学校,我在利贺把农舍改成了剧场。”

铃木的视线移到舞台上那个正在谢幕的短发少女身上。潮子正握着石川的手,背带裤的背带滑下一边肩头。

“那个女孩,”铃木开口,“第一次上我的课,腿在发抖。在京都拍戏把膝盖跪软了,踩在地上是飘的。”

“现在呢。”

铃木停了一拍。

“现在她的重心在脚掌上。”

对于铃木忠志来说,这就是最高的评价。

他看着舞台上那群年轻人手拉着手,追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灰绿色的帐篷布上,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他们此刻还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他们只知道演完了,成功了,台下有人在鼓掌。

今村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褶子。“走吧。接下来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庆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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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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