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铮铮在自己的材质为灰尘的房间住了两天。没人晓得这两天他窝在房间里干什么。谢叔几次想叩门进去都被孩子们拖走了。
“这孩子怎么能忍受生活在这种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头啊!”谢叔摇摇头:“这样下去可不行!对呼吸道不好。得帮孩子把房间打扫一下!”
“你怕啥,咱也用不着呼吸的。”杜秋丰说。
不过谢叔没注意到,摇着头自顾自地走了。
“但他要大喘气。”阮小夕推推眼镜:“他不用自动挡地呼吸,但他可以在情绪上头的时候主动地大喘气……他这两天有咳嗽没有?”
杜秋丰在望着单词小册儿。未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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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有窗户有窗帘。窗帘拉不严,所以卢铮铮知道自己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凌乱了整整两天。
薄薄一扇木门并不能隔绝门外的交谈声。几番下来卢铮铮也能分辨清楚哪个声音对应哪个说话方式,哪个说话方式对应哪个人。啊不,鬼。
卢铮铮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瞎猜上了,盯墙上霉点已经耗尽了他的元气。他终于是在夜深人静之时推开房门。
不过他不大明白这里为什么会有夜深人静之现象。大晚上的鬼应该出来闹鬼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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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绿色的帅哥是谁?”余布谷小声问季蔚风。
“他不是前几天刚来的大哥哥吗?不记得了?”季蔚风扯了扯头巾。
“哦。他一直不出来,我都忘了。”
卢铮铮开始在楼里四处转悠。这让大家有些失措了。
楼道很是狭窄,卢铮铮不免得时常和别人擦肩而过。同他相遇的人都低头快步走过,装作没注意到卢铮铮但装得一点也不像。
卢铮铮对这些诡谲的家伙的抗拒还是有的。但他想和人说说话。他生前与人的交流也尽是争吵和辩论,但那也算是人际沟通。
“我想吃谷。”楼上传来那位女生的声音。
“想想就行了。”一个没听过的声音。
“我想买个痛包。”
“想想就行了。”
那些人竟然还挺接地气。虽然不晓得死了多少个世纪了,但竟然还能跟得上时代的潮流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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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是学霸长得也像学霸的杜秋丰在阅读室里看错题,这时门吱啦一声被推开。
“你好!”杜秋丰礼貌地问候。卢铮铮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忽略鬼的特征认真审视眼前这个英俊的帅哥。
虽然是坐着但也能看出有一米八几的身高,清爽的寸头和棱角分明的下巴更是使他在众鬼里显得容貌格外干净,长方形的眼镜衬出这张脸的书生意气。
不像自己,闲着没事染了个草绿的头发,在晚上还能发荧光的那种。一直想着等有时间了就去染成别的颜色,可还没等到有时间就遭遇了杀生之祸。
阅读室里只有两张桌子和杜秋丰一个人,“你好!”杜秋丰机械地使头上下摆动:“来一起看书吧!”
卢铮铮寻思这个人咋没点生活气息了。今早聊时代潮流的两个新时代的弄潮儿不知道在哪,总觉得先攻略他俩会更好一点呢……
卢铮铮随便从书架上掏了本书后坐在杜秋丰旁边。
“很高兴认识你!之前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你也喜欢看书!”
“嗯……”
“你在看什么呀?我在看选修一数学书配套练习册,第三章第二节双曲线的错题。”杜秋丰像吟诗一样抑扬顿挫地说。和在卢铮铮房门外说话的方式大相径庭。
卢铮铮心里拔凉拔凉的,一时语塞。“你真好学!我在看……”卢铮铮低头看看手里的书,“历史……必修二。”卢铮铮抬头看看书架,这才发现上面排满了初高中学习用书。
真的不是人啊。不像是人类的操作。
“你是文科生?”杜秋丰见卢铮铮想学历史便问道。
“不……我没上过高中。”卢铮铮想起恐怖片里说错话的人往往没什么好下场,便实话实说。
“这样……”杜秋丰把书上的便利贴掀开,“你要是对历史有兴趣,我可以和你聊聊。”
见这人没有杀人又如此体贴又不嫌弃自己的学历,卢铮铮感激涕零,赶紧说了些能保护自己生命的话:“谢谢!我初中时对历史挺感兴趣的。对政治、语文、数学、英语、地理、生物、物理、化……啊不我没学过化学,也都挺感兴趣的!”
杜秋丰:挚友!是挚友啊!这不赶紧拜个靶子结个义说不过去啊!
幸福得要化掉了的杜秋丰提出要和卢铮铮聊聊自己对历史的见解,卢铮铮没有拒绝。
“好的,从元谋人开始吧……”杜秋丰去书架上掏下来许多本历史书。
卢铮铮坚持着学习了从元谋人,到北京人,到山顶洞人,到炎帝黄帝这长达半小时的历史课。
卢铮铮:根据我看了这么多年鬼片的经验,一定要顺着他才行。
卢铮铮成功做到了之前的十九年来从未做成的事情。
“秋丰哥?Are you here?”是阮小夕的声音。
杜秋丰讲历史主观题怎么写讲得神采奕奕。
“在知识的海洋里玩嗨了。”另一个声音。
杜秋丰唰地站起来了:“来了老弟!”
身躯一抖险些连椅子一起摔了的卢铮铮惊惧之余讶异:人家喊你了吗!
杜秋丰焦灼迈出一步,与此同时什么东西从杜秋丰的外套下掉下来。卢铮铮稍微往下挪动了一下视线……
白色的绷带和带着血丝儿的鲜艳的长长的东西弯弯曲曲地掉在地上……
太真实了。因为是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几步远外,所以比电影来得更让人震撼。卢铮铮连椅子投入了大地……不,坑坑洼洼的木地板的怀抱。
“小朋友……啊不,那个叫什么东西来着,你没事吧……怎么又漏出来了……丁贺仔!丁贺仔!”杜秋丰大声呼叫丁贺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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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秋丰自闭了,谢叔恐慌了,阮小夕淡定了。
卢铮铮崩溃了。
以表示歉意、鼓励接纳新生活、为接纳更多朋友做铺垫、讨论学习等诸多目标为目标,杜秋丰把卢铮铮叫出来参与大家的游戏。
确实,这里的生活相当无聊,其他人也没有不这么认为的。
杜秋丰腹部的破洞通常情况下会用绷带缠住,防止里头的一大堆麻烦东西掉下来。但不知为何绷带总是松开,然后造成视觉上的冲击。
比如此时,杜秋丰手忙脚乱又条理清晰地捡地上的东西,谢叔站在沙发靠背的后面用手捂住卢铮铮的眼睛,嘴里说着“乖孩子不要害怕”。
卢铮铮终于没忍住打断了这个谢叔做了无数次的举动:“算了,我现在习惯了……”
卢铮铮深吸一口气,把一串手指从视线中挪走,看见了杜秋丰散落一地的内脏和因激动而流了满脸的泪水。
卢铮铮叹了口气,觉得这口气叹得不够好,于是又叹了一遍。
“走!”杜秋丰猛地站了起来:“找其他人去!”
卢铮铮被直接拽走了:“哎哎,你绑牢了没啊,我感觉它又要掉了……”
谢叔在后面拍着沙发喊:“会不会太快了啊,毕竟他才刚刚适应你诶……”
卢铮铮抵达三楼大厅,视线从沙发背面越过去,看见阮小夕和另一个朋友正头埋在一起打游戏。杜秋丰说了几声加油,卢铮铮调整出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微笑,凑上前去。
“哟,铮铮……卢铮铮也想玩!我们带他吗?”阮小夕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人的肩膀。旁边人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卢铮铮刚打量了一下新朋友的外貌便愣住了,本就黯淡的脸一点点地便一点颜色都不能看见了。
一段脖子。空荡荡的脖子。
阮小夕担忧地和杜秋丰对视一眼。杜秋丰的眼神透露着无所畏惧。好的,这个对视起到了零个作用。
脖子的主人太瘦削了,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正抓着一把长柄斧。斧头看起来马上就能把人带倒了。
从断口里吐出十三四岁男孩的声音:“日安。”
明明卢铮铮已感受不到温度,却感到一股刺寒顺着脊柱向上窜。
阮小夕甚至说着你不要害怕,这孩子很可爱的。
静默了两秒后,男孩扶着沙发站起来,拖着斧头离去。斧头在木地板上划出难听的声音。
阮小夕简洁地介绍:“丁贺仔,死于十五岁,阴寿十七岁。”
卢铮铮exe.未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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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铮铮觉得自己和其他鬼格格不入。别的鬼似乎有浑然天成的当鬼的才能。
晚上十点多,卢铮铮在沙发上发呆。
突然卢铮铮听见一阵脚步声。不是平常的路人们匆匆经过的纷杂的脚步声,而是明显只属于一个人的步伐,极缓极缓,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扔在死水里的石子般,掀起令人心惊肉跳的波浪。
卢铮铮透过门缝往外看,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宛若双开门冰箱似地走了过来。
他赶紧捂住口鼻想要屏住呼吸,然后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呼吸功能了。
“火腿”在地上蠕动着,卢铮铮捂住耳朵,不让自己听见“火腿”之间摩擦的声音。
“丁贺仔?算了我自己弄吧,唉……”此鬼路过门前时如是说着。
不知过了多久,卢铮铮觉得他应该已经不在了的时候,抓着门把颤颤巍巍地站直。他不敢再在外面逗留,低头快步往楼梯走。走到三楼时,却又听见与前一回不同的脚步声和清喉咙的声音。
难道他们这个点都不睡觉的吗,卢铮铮埋怨着,蹲在楼梯拐角往走廊张望。
看见那个踮着脚跃动的身影,他就知道是那个不拘小节的女孩。毕竟白天还在一起玩你画我猜,卢铮铮并没有那么害怕,正准备起身从对方身边经过顺便给对方一个友好的眼神时,卢铮铮发现了不对劲。
平时没看出来对方走路如此僵硬,脚尖触地,双脚绷直,换作其他人一定做不到以这种姿势走出正常的速度,但她做到了。
对方脖子上挂着套索,一手抓着套索一手扶着墙路过这儿,目不斜视,并没有看见其实并不算隐密的卢铮铮。
卢铮铮困惑地起身,一边扭头看着阮小夕的背影一边上台阶。
卢铮铮的房间在五楼。最后这段路程没想到也有惊喜在等着他。且作为压轴项目,还对他来说是今晚最让他动弹不得的。
白天那个可怕的脖子人,斜坐在窗台上晃着腿,两手还抓着那把斧头。冰冷的月光照在斧刃上,散发出尖锐的寒气。他安静地俯瞰一楼地面,这是根据他的身体动作看出来的。风吹打着那个人的外套,使其时而吸附在他身上时而飘在空中。
卢铮铮听见他呢喃着:“我的头呢,你知道我的头在哪儿吗?”
其实这只是丁贺仔习惯性的自言自语,但卢铮铮以更加细小的声音回答:“不,我不知道……”这句话连卢铮铮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卢铮铮靠着墙经过丁贺仔身旁,那个坑坑洼洼的横截面看得他生理不适,虽然几天没吃东西但还是感觉胃里有东西直往上翻腾,一直冲到嗓子眼儿。
千辛万苦回到房间,卢铮铮推开窗户透透气。虽然回不了活人的生活,但在这儿过死人的生活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时他看见远方树上挂着一个人。
今晚月光这么亮吗,这么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借着月光眯起眼仔细一瞧,是阮小夕。她脖子上绑着绳挂在树上。
卢铮铮审视着她伸出来的舌头、机械下垂的四肢、佝偻的背:“上吊?吊死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