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询的地点是在季蔚风的房间,她的房间摆了温馨的小摆件,已经有几个人坐在床边等着排忧解难。
季蔚风正坐在床上和抱着小兔的余布谷玩游戏,卢铮铮留神听了一下,知道了他们是在玩角色扮演。
卢铮铮睨着那具灵活地扭动着还发出温婉嗓音的白骨。至少它看起来没有剖腹鬼和断头鬼那样令人不适。旁边的余布谷骨瘦如柴、脸色暗黄,瘦削的脸庞上只剩一对大眼睛。尤其引人注目的是紧捆着的、瘫在一边的裤腿——很明显裤腿里没有腿。余布谷抱着一个和他一样没有腿的粉色兔子。
杜秋丰替阮小夕把一窝人组成一支队伍:“来吧,速战速决。”
卢铮铮还在不明状况,阮小夕的排忧解难已经开始了。
聂鹤立:“人好多啊,我还是下次没人的时候来吧。”
阮小夕:“没事。下一个。”
卢铮铮:?
丁贺仔:“你知道我的头在哪儿吗?”
阮小夕:“不知道。下一个。”
卢铮铮:??
杜秋丰:“咨询师,我肚子昨晚又开了……”
阮小夕:“用502粘一下。Next。”
卢铮铮:???
一分钟不到就搞定了所有人。虽说本来也没有多少人这么闲跑来在卢铮铮面前表演。
“你看,他们都很好相处吧。阮小夕这么敷衍他们,他们也无所谓。”杜秋丰努力抬嘴角想露出一个和善灿烂的笑容,但他已经习惯了总是一脸严肃认真,刻意笑得开怀的时候显得十分怪异。
“唔……”卢铮铮回头看看那个裤腿被绑起来的小孩和那具骨架。
卢铮铮深深吸了口气,却迟迟没有把它舒出来:“我们要在这儿待多久?我不想待在这儿。”
阮小夕又开始连着椅子一起转:“这儿其实挺好……”
杜秋丰说:“怨念解除了就行了。你的怨念是什么?”
卢铮铮感觉找到了救命稻草,急迫道:“怨念解除就行了?然后呢?”
阮小夕缓缓停下旋转:“然后……不知道,可能是彻底消失了,可能去天堂了,或者转世了……咱也不知道。希望是什么都没有了。”
卢铮铮紧抿双唇。阮小夕一踹桌脚和椅子一起滑动了一段距离:“我也不知道我的执念是什么。很多人都不知道。你看丁贺仔天天想着找头,但他找到头后也走不掉。”
“我觉得我应该知道。”卢铮铮用力点了点头。
“行,我们会互相帮对方的,他们也愿意帮你。”阮小夕说。
想不起别的想问的事情了,先告辞了。知道了关键信息,卢铮铮明白该往什么方向努力了。
卢铮铮走后,余布谷问阮小夕:“小夕姐姐,那个哥哥头上的是什么啊?鬼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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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蔚风找余布谷藏的宝藏。
“布谷啊,你这藏宝图看不明白呢。”
“这是一棵树。”
“……这不是一个扫把吗?”
“不是的,是树啊。”
“好吧。我看错了。”季蔚风向门外走去。
这边丁贺仔继续给余布谷口述动画片。杜秋丰抢先推门冲进来,顺便把季蔚风的小臂给撞歪了:“肃静!聂鹤立看到河对面有警察!”
“可是,卢铮铮哥哥的事,不是上星期就处理好了吗?”余布谷问道。
“应该不是那个事。有的警察手里拿着传单。可能是在发通缉令?”
“也可能是寻人启事!”余布谷站起来。空空的裤腿歪斜着支棱在地上。
“希望他们别在我之前抢先把小布谷的宝藏给拿走了。”
杜秋丰熟练地把季蔚风的小臂挪正。
几个人凑到铁门处,向外张望。
没有什么警察,几个成年人有的披着白衣兜着白帽,有的穿着常服,正在烧白纸。还有人在一旁举着摄像机记录下这悲哀的一幕。“你不是说帽子叔叔拿着传单吗?”杜秋丰没好气地问聂鹤立。
“我说他们戴着帽子,没说他们是帽子叔叔呀!我说他们手里拿着纸,我没说是传单。”聂鹤立不解。
“丰哥像我一样不靠谱。”阮小夕轻摆手掌。
“今天是什么重要日子吗?”
“我掐指一算,今儿是中元节。正好前头有条河,还挺应景。”
不过大家都没过过中元节。自己尚留在世间的熟人都在忙什么也不清楚。
“我们这边不流行在中元节的时候披麻戴孝。”丁贺仔分析:“应该是外地的,亲人死在了我们这一块。”
“铮铮哥哥?”余布谷问。
“他又不是长辈。”杜秋丰说:“有孩子,而且死在这一块。”
“那不就是……”
“谢叔你的家人们来了!”余布谷已经冲回去找谢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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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叔站在家人们身边,被迫拉过来与和蔼可亲的首领交流心德的卢铮铮站在他旁边。
卢铮铮感觉就这么站在陌生人旁边的大空地上看人家挺难受的。他像个标杆一样挺立在那里,手指贴着裤缝。
“你那么紧张干什么!他们是我家人,过来了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谢叔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放轻松!”
卢铮铮不为所动。
铁门后有声音传来:“你别担心!他们看不见你!”
卢铮铮眨巴眨巴眼睛。也对哦,现在自己是鬼了。鬼不被人看见好像挺科学的。
卢铮铮瞟了一眼铁门后面的头发丝儿。看不见你们还躲那么远干什么。
“你看那个,高个的,是我儿子。看那个长头发的,我老婆。那个白头发的,我妈……”谢叔圈着卢铮铮的肩膀介绍得兴致勃勃,卢铮铮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得一个劲儿“嗯”。
“对了我有没有和你说我的故事?我来说下。”谢叔说了这么句与前文搭不上的话,给卢铮铮吓了一跳。
没等对方反应,谢叔就自顾自地讲起来了:“十多年前的时候,我在这里和工程队一起铲这片地,这地方要建新商业城。”
“我中暑死了。”谢叔说。
“……啊。”卢铮铮愣住了。一个人竟然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自己是怎么死的。
“都怪我们的老板。我倒在一群人中间,他们把我抬到树荫下休息,又忙去了。等他们再找到我时,发现我已经死了。”谢叔说。
“诶等一下……那个是,我儿子的,女朋友?看起来是的……我看看她长什么样……”谢叔兴致勃勃。
卢铮铮眯眼看着十几个人,实在无法辨别。
说实在的,卢铮铮自己都找不出属于自己的十几个亲戚。
对面烧完冥币等东西,上香,磕头,收拾好一起上车准备走人了。
“你看他们烧给我的东西实际上一点用都没有是不是。其实他们记得有我这个人就行了,用不着这么麻烦的。”谢叔直起身捶捶腿,“哦对我刚刚还没说完呢。我同事开始闹罢工。想建区那个大公司,听说出了这么个事,太晦气了,也不想建了。这地方拆一半放那放着。”于是这里空余残垣断壁和一栋完整而突兀的楼。
“后来我到处溜达的时候碰到其他死去的人,从一些人那里得知他们把死的人集中起来保护。我觉得这样挺不错的,就把一些人带过来了,后面又接纳了不少人。”谢叔把这个亡者生活区域的历史算是介绍了一遍。
“……谢谢。”卢铮铮用两个字简约地回应了谢叔的贡献。怪不得其他人说谢叔是开荒鼻祖。
“不用谢,小朋友。”谢叔眺望着远去的车辆,柔和的天际线在他眼中映出一片薄彩。
谢叔真是个大好人,卢铮铮想。
如果不管我叫小朋友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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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布谷的宝藏装在一个小盒子里,宝藏是卡纸折成的小兔。
“谢谢你,小布谷!”季蔚风把小兔贴在上颔亲了一口。
兴高采烈的余布谷蹲下来——他蹲下时两条裤管平平地趴在地上——用小铲把土填回坑里。
丁贺仔用斧头侧面往里一推,土便全部回到了坑里。
“So convenient!”阮小夕举起绳结赞叹。
“什么?”卢铮铮的声音自背后响起,阮小夕高举手臂僵硬地站在那儿。
“她是说,方便的。”余布谷一边说一边闪到丁贺仔身后,丁贺仔用手指摩擦着斧柄。
“哦,哦。”卢铮铮小心翼翼地看向丁贺仔。丁贺仔今天用绷带把断口层层裹住了,所以看到他时没有感到前两次那样的难受。
卢铮铮强挤出一丝笑容:“这么小就会英语了,好厉害呀!”
余布谷一边扯着丁贺仔的衣服角一边小声说:“因为她经常说……我不小了……我十四岁了。”又在卢铮铮说出什么惊讶的话之前赶紧补充:“阴寿。”
卢铮铮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点头:“哦哦哦!哦哦。”他总觉得丁贺仔在盯着自己看,心里毛得像毛玻璃一样。
丁贺仔向后退了半步,余布谷赶紧跟着退了两步。
“不用害怕……”阮小夕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他嗯,很温和。”
“你是和我说话吗?”卢铮铮却乖巧起来,把手背到后面去。
“That's right!啊不,是的。”阮小夕纠结地看着三个僵持不下的人。空气像凝胶一样凝固了。
最后丁贺仔率先捅破凝胶:“没事的,只要你不叫我路易十六,不要说我去头可食,就行了。”
卢铮铮:“……”
更寂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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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今晚值班的人是,阮小夕”
“昨晚值了。”盯着地板的阮小夕抬起头。
“呃,好,今晚值班的人是,季蔚风。”
“叔叔,我今晚不行吧。”季蔚风在织毛衣。
“呃那就……卢铮铮吧……”卢铮铮直接一个迅猛低头把头埋下去,认真得像是能看出花儿来:“我我,还不知道怎么弄。”
“诶,这就不对了哈,人家阮小夕第一天来就值班了呢。”谢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轻柔。
一些人拼命捂住肩膀好让自己不笑出声来。
“可是,而且……”卢铮铮头摇得像拨浪鼓。
正在谢叔纠结时,余布谷清澈的声音响起:“我来。”
谢叔纠结着同意了。
卢铮铮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裤管被拧成麻花绑起来却还在蹦蹦跳跳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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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独自值班的余布谷快活得不得了,从住宅跑到河边捡石子,又从河边跑到树林里捡树叶,又从树林里跑到健身房翻器械。
余布谷可以自由自在地跑来跑去,因为他没有腿,跑步不会发出声音,不会吵到别人。
余布谷从北头走到南头,又从南头走到北头,都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应该没什么事吧?”余布谷叹了口气,一看时间才凌晨一点半,便又靠着墙根开始发呆。发着发着便失去了知觉似地失去了知觉。
早晨,余布谷被太阳晒醒后去找大家。
最好的朋友季蔚风往往是醒得最早的。余布谷一边坐在二楼的楼梯口玩手指头一边等季蔚风出来。
可是平日里第二醒来的杜秋丰已经下来了,季蔚风还没出来。无奈余布谷只好找杜秋丰求助。
杜秋丰毫不犹豫地下结论“没事的”,让余布谷再等等。
余布谷在走廊上荡过来荡过去。
第二个下来的丁贺仔直接得出了相反的结论:“不对。”
于是谢叔被摇来了。谢叔用钥匙打开了房门,门不需要推,就锁松动的那一刻自行摇晃着敞开了。
在场所有人都把头凑进房间张望。床上没有奶白色的骨头,没有红艳艳的裹头巾和披肩。“她被抢走了!被人贩子抢走了!我不应该睡觉的!”余布谷急得大叫,声音都开了岔。
谢叔说:“会不会,想开了,走了?”
杜秋丰头摇得停不下来:“完了!这下全完了!”
余布谷抽噎着:“你刚刚不是还说……肯定没事儿吗。”
杜秋丰语塞,在抱头下蹲的过程中绷带又开了。
丁贺仔不作声,走进季蔚风的房间。
“别把案发第一现场搞坏了。”谢叔喊道。
丁贺仔把被子掀开来看,又把被单掀开来看,又把被子拉链拉开来看。
“……小朋友,你没事吧。”谢叔麻了。
“不管你是谁,请从丁贺仔身上下来。”杜秋丰双手合十。
丁贺仔从枕头芯的拉链内侧的棉花里掏出一张纸。
“真不愧是咱贺仔。”杜秋丰表示赞扬。
“叫小夕来。”丁贺仔言简意赅。
简洁的话语总是更让人有行动力。余布谷赶紧去把阮小夕叫来了。
半梦半醒的阮小夕被推来后,丁贺仔把纸递给她:“Franch。”
阮小夕意识不清醒,从口袋里摸出眼镜戴上,把纸片儿贴到眼前又拿远,眯缝差眼睛:“采用慢的、弹性的材质……能精准地贴合头的和脖子的曲线,适合颈椎不好的人……”
杜秋丰双手合十:“不管你是谁,请从阮小夕身上下来。”
正当几个人讨论还有没有必要把沙发拆了看时,一声轻柔的呼唤从身后响起:“你们在干嘛呢?”
大家应声回头。难以置信的目光望向洁白的散发出神圣光芒的天使般的骨架。
“季蔚风姐姐!”余布谷扑到季蔚风的肋骨上。
“你们……”季蔚风不知所云:“你们怎么了?”
“你失踪了!我们以为你被神秘鬼影带走了!”余布谷用季蔚风的披肩擦眼泪。
“我不是昨天中午和谢叔叔讲了我昨晚回村里有事吗?”大家从季蔚风没有皮肉的脸上竟然读出了“一脸懵逼”的情绪表现。
“……哦。”谢叔麻了,“你下次多说几次……”
丁贺仔闪开了:“应该没什么事了,我先……撤了?”
大伙儿嘻嘻抱怨着一轰而散。
阮小夕:“What just happen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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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精彩的片段为什么卢铮铮没有过来见证?
因为卢铮铮现在遇到了些许困难。
他看着这个叫作刘婶的阿姨的面容——眼角像几只蚯蚓皱在一起;突出来的嘴唇枯黄如土;老年斑东一块西一块,让苍老的脸添了一抹脏兮兮的感觉。
刘婶正在训斥着他荧光绿色的头发,并把卢铮铮和她一位德才兼备、智勇双全、十全十美、百发百中、千帆竟发、万事如意的儿子作比较。
卢铮铮:这个大妈看久了,看丁贺仔都觉得眉清目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