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游戏的叫嚷、斗地主的话术以及高昂的呼噜声中,一道巨大的摔门声轰然响起,在混乱不堪的喧闹中倒变得清晰可辨。
“有人来了!”众人将目光聚集在正吱哇晃荡的铁门,以及旁边正用手掸去掉头上的灰的杜秋丰上。
院子在寂静了两秒后又被噪声淹没:
“早不来,迟不来,刚开局就来了。”
“顺子!”
“呼噜……呃啊……呼……”
杜秋丰不得不再次砸门震场。
“现在又不是那个时间段。”有人说。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杜秋丰已经拽着余布谷的连衫帽把他往楼里送了,任由余布谷扑腾着手臂叫着“杜秋丰哥哥”。
“既没有一万也没有万一。”谢叔这么说着但还是帮着大家把扑克牌摞到一起。
在场众人互相对视了几眼,只好抓着纸片、捧着扑克,踉跄着把门锁好,安安静静地回到各自住处。杜秋丰环顾一圈确认没有人员遗落后也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里是一栋看起来踩一脚就能坍塌的废旧楼房,楼前奔流着一条并不宽的河,河岸上的木栏杆也残缺不全。
杜秋丰坐在自己的床沿上,看着窗外几道手电产生的光柱渐行渐远。
他抬头望向天花板角落的蛛网,黏糊糊的蛛网歪歪扭扭地在那儿颤栗了几个月,蜘蛛在网上挥舞着细细的足。每次他看向这儿,总会想起奋笔疾书的学生们。
杜秋丰捧起床头柜上的教辅书,盯着满是褶皱的封皮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扬起一抹无可奈何的笑。
好在蜂拥而至的一群人掐断了他伤感的思绪——除了大人和老人,这里还有几个还没来得及成年就因为各种原因和人世间断绝了联系的少年。虽然样貌上看年龄差别挺大,但实际年龄差不了多少,彼此之间感情也很好。
聂鹤立:“有两个人进来前跳河里洗澡了。”
阮小夕:“他们带洗发露了吗?”
聂鹤立:“没带。但是他们带了自拍杆。”
杜秋丰痴愣地望着大家,内心受到极大的震撼。
本以为这已足够闻所未闻,直到趴在窗台上观望的阮小夕提醒说:“他们好像要种树,在挖坑。”环保人士。但是种树干嘛要大晚上来,白天种的话还可以让树进行光合作用。大家纷纷表达震惊。
“这世界简直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阮小夕说。
像这样背起行囊来都市传说地区种树的可不多见。大家只见过来探险的年轻人,来考察地形的建筑工,甚至在这里搭帐篷野营的,就是没见过种树的。胆大的都兴致勃勃想去一探究竟。
讨论声此起彼伏:
“谁种树挖这么大坑,这真不是挖矿吗?”
“谁挖矿用铁锹,这真不是种地吗?”
“种地也不是这么个种法吧。”
不太好的预感在杜秋丰脑海中闪过,一个咧咀书从手掌滑了下去。
杜秋丰没忍住说,“他们真的不是,在抛尸吗?”
“除非那人是橡皮泥做的。”阮小夕把行李箱和旁边的人影的大小比较了一下,“那确实不像是人的大小。”
等那几个人终于把东西埋好了、勾肩搭背地走了,一群人围在被填上的坑旁边议论纷纷。
“偷看人家的东西也不对。”阮小夕打了个哈欠。
“万一是命案呢?”杜秋丰不放心,“余布谷大小的小孩可以装进去。”
从原则上说他们不应该干涉生者的事情。杜秋丰知道。但问题是箱子里的人死了,那样的话也不算是生者,把他挖出来看看也不算是干涉生者的事。杜秋丰就这么想着开始刨土。
“你确定你要用手吗?”阮小夕去提了个扫帚过来。
“你不是不愿意挖吗?”杜秋丰接过扫帚:“这也不好挖啊。”
“首先你要能够找到能用来挖土的东西……”杜秋丰看见余布谷提了个花园小铲子兴致勃勃走来:“你看人家小布谷都比你聪明。”
于是现在杜秋丰收获了一群围着自己看自己用迷你铲铲挖土的粉丝。
杜秋丰:“这好人当得好艰辛啊。”
二十分钟后,杜秋丰罢休了,以肚子上绷带要开了为由率先逃离现场。
觉得好玩的余布谷帮他继续挖呀挖呀挖。
阮小夕觉得让小朋友一直干体力活不合适,虽然踮着脚蹲起来费劲但还是接班了挖土事业。
聂鹤立虽然不适合干地上的活儿,但看其他人都投入了这项不知目的为何物的行为,也只好加入。
丁贺仔晚上睡不着出来溜达,看见大家都围在一起要挖什么东西,也帮了他们一把。
杜秋丰还是回来接班了。
……
大家伙做梦似地挖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完成了这项事业。不过这个时候大家都想不起来为什么要挖土了。
“太好了出来了出来了,我们,快去休息,啊——”杜秋丰直着脚要走。
“这就休息了?”阮小夕捶捶后颈:“不是要看看里面是什么吗?”
“哎对——现在我们终于可以见证答案了——我说里面不是人,就肯定不是人!你等着被打脸吧!”杜秋丰捂着肚子蹲下。
“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吗?”阮小夕扶着树蹲下,另一只手则去拉行李箱的拉链。
聂鹤立皱着眉眯着眼透过拉链之间的缝隙往里看。
夹缝被敞开——
还在走神的杜秋丰没反应过来,还面无表情蹲在那。
聂鹤立扶着踉跄的阮小夕站起来,丁贺仔将余布谷扯到身后。
众人的表情从生无可恋变成盘曲折叠。
看着行李箱里被折得歪八扭七的年轻男人,诡异的沉默在林中发酵。男人的头发在阴影中散发着绿油油的荧光。每个人心里都像插了根木板似的,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阮小夕双手合十:“对不起。”
杜秋丰则把箱子猛一盖:“和我们没关系,对吧?”
阮小夕扫过每个人的脸:“我应该把老杜的话当回事才对。”
杜秋丰怔怔地眨眨眼:“没事,我自己都没把我的话当回事……我说什么了来着?”
“那个……”聂鹤立拽拽衣领:“我们现在发现了这个事情,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杜秋丰环顾一圈:“他既然都已经死了,我们挖不挖出来他都已经死了,那我们……埋回去吧?”
其他人:很想反驳但又觉得好像不是非得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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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卢铮铮醒来,发现自己处在一条河边。
远处黯淡的危墙和掉墙皮的危楼就像是从旧照片里剪下来后插在地里。丛生的杂草随风摇曳,此情此景给人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忧伤。河水裹着零星的草茎缓慢向东方挪动,在晨曦中呈吊诡的复古色。
卢铮铮顺着河往前走,风阵阵吹拂着他佝偻的身形,不带寒意,只充斥着河水的鱼腥味。
突然“哗啦”一声,一个黑球冲破河面,让卢铮铮捂着脸失声尖叫。
“你好——请问你掉的是这个金的空气分子,还是这个银的空气分子,还是这个普通的空气分子呢?”一团湿澛澛的头发下面,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看着卢铮铮。
卢铮铮透过指缝看着河里的怪物,尖叫声并没有停下。
怪物把半个身子探出来,把覆在脸上的头发揽到脸颊两侧,“你是,新来的卢铮铮,对吧。我叫聂鹤立……”怪物看着惊恐扭曲的对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呃,你别难过,呃,我,我……我是鬼。你也是鬼。”
卢铮铮喉中传来意义不明的呜咽。聂鹤立紧张地缩回水中。
卢铮铮摊开手,看见自己掌纹中嵌着的黑色的泪水。“我死了……吗?”青年的声音隔着重重水波传到聂鹤立耳中,“被他们,一起弄死了吗?”
聂鹤立继续下沉,向上看着朝霞笼罩下层层叠叠的的金色水波。这时独属于那帮铁汁的叫嚷声隔着水层传来,聂鹤立知道大家伙们来迎接新成员了。
接受这个从未变过但仿佛突如其来的世界观设定,对于卢铮铮来说非常困难。面对那几个自称已经死了并强调自己也死了的人,卢铮铮不知所措地想说什么证据证明自己不是鬼,却面对河水中的倒影毫无辩驳之力。
水中那张脸,和那些鬼一样,都是诡异的肤色,说不清是惨白还是青灰还是别的什么颜色。僵冷的脸上各自有一双黑洞似的眼睛。除此以外大家各自都有一些自己的特征,比如从眼眶延伸到下巴的漆黑的泪痕,或是面部斑驳凝固的血块。
卢铮铮蹲坐在河水前,半晌,吞吞吐吐地挤出了一句,我见鬼了。这河有问题。
“你还真是见鬼了,没毛病。”阮小夕调侃完赶紧捂着嘴闪到杜秋丰后边。
聂鹤立钻出水面,冲破了映在水上的卢铮铮的脸。
“不过,很多人刚死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死活不肯承认自己已经死了。”阮小夕分析。
“除了某个家伙死活不肯承认自己又活了,非要说自己已经死了”杜秋丰说。
卢铮铮被绕晕了。
聂鹤立用手指搅动着卢铮铮倒影的残块,觉得应该没自己什么事了,便再次沉入水底。
“我是怎么死的?我好像……是被同事毒死的?”
卢铮铮想起最后那顿饭:和同事们一起边吃饭边喝酒,碑酒口感略怪,但他没在意。后来,眼前事物逐渐模糊,模糊到后来揉进黑暗。周围人的欢笑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与意识断层。
卢铮铮不再像生时那样用毫不经意来掩饰自己的痛苦,径直蹲下,抱着后脑勺放声大哭。不过他并没有感觉在这些人面前哭有什么问题。他暂时还没感觉到这些非人感很强的人是人。
除了自己的哭嚎声,卢铮铮还听见了旁人若有若无的讨论:
“其实这也算还好了。最起码弄死他的人都,被法律制裁了吧。”
“干坏事不要在闹鬼的地方干,因为会被鬼举报。”“那几个人智商不高,就算我们不举报,那么处理也一下子就被发现了啊。”
“小兄弟还好死的时候没被毁容。那几个死况倒霉的连自己人都不敢见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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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留卢铮铮独自站在遍布尘埃的房间里——这是他亲自选的房间,已经算是整个楼里环境最优美的房间了。其他房间要么苔藓丰满得乍一看像呼伦贝尔大草原,要么简陋得像原始人居住的洞穴。
这幻境好真实啊,连每一粒苔花都能看得真真切切。
卢铮铮想要找到这个梦的破绽,在自己脸上打了两巴掌。没有破绽。
卢铮铮想要找到这个综艺节目的破绽,在狭小的房间里四处翻找。没有破绽。
卢铮铮退了一万步,想要找到这个系统的破绽,怼着空气诚心诚意地吼道:“我错了!你出来吧!啊!”没有破绽。
卢铮铮的楼下是杜秋丰的房间。
杜秋丰百思不得其解,便又从床头柜上一把抄起卷边的参考书翻起来。
没有什么烦恼是学习解决不了的——杜秋丰一直把这句话视为不刊之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