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的秋天,公司跟南城大学谈一个校企合作项目——联合培养、实习基地,外加一笔定向的奖学金。大客户部牵头,小满代表公司出席签约仪式。
南城大学在城东,校园里有成排的老榕树,树枝垂下来,风一过,满校园都是树叶沙沙的响声。仪式定在上午十点,文科院系的小礼堂。小满提前二十分钟到,在前排落座,翻看着议程单。议程单上写着:校方出席人员——教务处、教育学院的领导及教师代表。
第二行,"教师代表:沈砚,教育学院副教授"。
小满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定住了。礼堂里人来人往,打招呼声、调试话筒的声音、后面学生志愿者的窃窃私语,所有声音忽然都退得很远。她盯着那两个字——沈、砚,石字旁的砚——直到眼睛发酸。
他上台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不一样了,当然不一样了。他三十三岁了,穿了深灰色的西装,头发理得干净,眉眼还是那样,只是脸上的线条沉了些,说话的时候不再有年轻时候那种一说耳朵就红的羞涩。他代表教师方发言,讲的还是那些话——一个好老师能教出几百个好老师,几百个好老师能教出几十万个好学生——台下有学生轻声笑,他也笑,说:"我知道你们觉得这是口号。我在北方一个铁路小站的网吧里,见过一个十九岁的姑娘……"
他讲了三分钟。三分钟里,小满坐在第一排,一动没动。她听见他说:"……教育这件事,说到底是把人从墙根底下拉起来,推过那堵墙。我这些年一直在想,推过去了以后呢?后来我想明白了,教育者真正的功德,是让人过了墙以后,回过头来,自己也愿意做那个推别人的人。"
台下掌声响起来。小满也鼓了掌,掌心麻了才发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
签约仪式结束,双方在台前合影、交换文本、寒暄。她排在公司这边的队列里,一步一步往前挪。轮到她的时候,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介绍:"这位是我们大客户部的林主管,林小满。"
沈砚伸出手来,礼节性地微笑,说:"林主管你好——"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礼堂的顶灯从他头顶照下来,小满看清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像深冬的湖面被凿开了一个洞,底下的水一下子涌了上来。
"林小满。"他说。不是问句。
"沈老师。"她说。
旁边的人都在笑,说哎呀原来两位认识,那更好那更好,今后项目沟通更方便。沈砚的手这才握上来,握得很轻,可是很久没有松开。小满听见他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说:"是丸子锅,还是排骨锅?"
小满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赶紧低头,假装看手里的文件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回答:"丸子锅。"
礼堂后面是长长的走廊,两侧挂着历届毕业生的合影。小满借口补妆,在走廊尽头站了五分钟。洗手间的镜子里,那张脸二十七岁了,眼角有了细纹,头发烫过又拉直,西装是公司统一定制的,人模人样。可镜子里那双眼睛,还是十九岁那年的,网吧吧台后面,隔着灯光望过去的。
出来的时候,沈砚站在走廊里等她,手里拿着她落在座位上的外套。他把她让到窗边。窗台边摆了一架老式的投币望远镜,投两块钱能看很远。他投了两块钱,让她看。镜头里是校园的南门,门外的马路车来车往,再远处是这座城市连绵的楼群,在秋天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八年前你走的时候,"沈砚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我想象过无数次,你在哪一片楼群里,今天不用想象了。"
小满从望远镜里抬起头。她想说的太多,最后说出口的是:"我考完了,你知道吗,大专,本科,都拿下来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沈砚笑了,去年我回雁城看豆豆奶奶,她说斜街上都传遍了——从网吧去南边的那个姑娘,一边打工一边考试,连本科都拿下来了。豆豆在旁边听着,跑来问我——他一直管我叫哥——哥,这个人是不是小满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