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的午宴,两个人都心不在焉。下午的项目对接会开完,沈砚在校门口的榕树下等她,手里推着一辆旧自行车。
"带你去看看学校吧。"他说,"顺便聊聊这八年。"
他们沿着校园走。他说他毕业那年,果然留了校,先在省城师大做了四年讲师,前年调来南城大学,教育学院,教教育学原理,也带师范生的实习。他说他结过一次婚——小满的脚步顿了一下——"结了,又离了,两年前。性格不合适,没有孩子,好聚好散。"他说得很平静,"去年年底,我订婚了,对方是心理系的老师,人很好。婚礼定在明年四月。"
小满"嗯"了一声。榕树的枝条在他们头顶轻轻晃。
"你呢?"他问。
"没结过。"她说,"处过一个,没成。"
"为什么没成?"
她走了几步说:"他说我心里有人。我说是有个念想。"
沈砚没有接话。走过一整排榕树的时间,谁都没有说话。然后他说:"你留下的那封信,我没有及时收到。"回到省城,我妈妈就生病了,我一直陪着她到处看病。”
"我知道。"小满说,"我想你肯定在忙。"
沈砚说,"答辩完,十二月底,我回了雁城。网吧不在了,我在斜街口站了半个下午。豆豆奶奶说,你有信和书转给我,听说你去了南边。南边多大啊,小满。"
小满低着头走路。她不敢回头看他,也停不下来。
"我托导师、托同学打听过。广州几百万打工的人。"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后来我想,她说了,等她找到自己的时候来找我。那我就等。等到第四年,我妈的病情加重了,后来人走了……,反正日子就这么过来了。"
"词典里的钱,我收了。"他又说,"三百块,我拿去给豆豆交了学费。借条我留着,你不许笑——纸上写着你欠我三百,我就想,这笔账清了,可是人总得回来呀。"
说完,他从背包里取出一本砖头一样厚的书,双手递过来——是那本《现代汉语词典》,深红色的塑料封皮磨得发白了,扉页上"赠小满"三个字被岁月洇得发淡,却一笔都没少。
"替你保管了八年。"他说,"现在,物归原主。"
小满站住了。她抬起头,八年前那个雪天的下午,那个把纸袋放在吧台上的人,和眼前这个推着旧自行车的人,慢慢重合在一起。
"沈砚,"她说,"对不起。当年不辞而别。"
"不。"沈砚摇头,摇得很慢,很坚决,"你当年做的,是我见过的十九岁的人里,最清醒的一件事。你如果开了口,我一定把钱给你,然后你会觉得欠我一辈子,你会感觉一辈子在我面前矮半头。你不要你要自己走。我后来给我的学生讲教育公平,讲人格尊严,我讲的每一堂课里,都有那个不收八百块钱、把随身听卖了的姑娘。"
小满的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忍。
"哭什么。"沈砚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还是那个牌子,八年了没变——抽了一张递给她,"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三百块钱虽然清了,但是还没有算利息呢,按砂锅算,你得请我吃十六次砂锅。"
小满破涕而笑:"二十次也行。反正我现在是有工资的人了。"
那个秋天,他们的联系多起来,但都在一个分寸之内。项目上的往来走公对公;项目之外的,是每个星期天的上午——他去大学城的旧书市场淘书,有时给她带一本,放在她公司前台,扉页上还是钢笔字,还是"赠小满"。她请他吃过两次砂锅,城南新开的店,味道不如老马家,两个人一致认定。他带她回学校听过一次公开课,她坐在最后一排,看他在讲台上写板书,那清秀的字,一笔一画,跟词典扉页上的那行一模一样。课散了,学生们从他身边涌出去,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回头喊:"沈老师再见!"他抬手挥了挥。小满站在教室最后一排等他。逆着人流,他朝她走过来的时候,说:"小满,其实我想像过无数次,我在讲台上上课,你就在我的课堂里,我调来南城大学,还有一个原因,是这里离广州近。"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广州大。"他说,"我想着,几百万打工的人里,万一呢。"
他说完这句,两个人都沉默了。夕阳从教学楼窗户的缝隙里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肩挨着肩,人隔着半步——还是八年前护城河边那半步。谁也没有再往前,谁也没有往后退。
有一个星期天,他们去了大学城的旧书市场。沈砚淘书有一套自己的规矩:先看目录,再看概括,最后翻到中间随便读一页,"读得下去就买,读不下去,白送也不要"。他给小满挑了一本《叶圣陶教育文集》,说你迟早用得上——"你手底下管着八个人,管理和教育,隔得不远"。
小满在书摊角落里翻到一册旧琴谱,《拜厄钢琴基本教程》,扉页上有个孩子的签名,日期是四十年前。她拿给沈砚看。沈砚翻了两页,说:"买吧。三中那架风琴,听说去年修好了,换了两块音板。"
"你还记得那架风琴。"
"我记得的事情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专心致志地掸琴谱上的灰,"我记得有人在那架琴上弹《梦上的婚礼》——"
"《梦中的婚礼》。"
"对。"他不慌不忙,"弹错了七个音,哭了,哭完接着弹。"
"是八个。"小满说。
沈砚愣了一下,笑起来:"好,八个。你的账,记得比我的论文还清楚。"
那天中午他们在市场口吃牛杂,坐在马路牙子上的小马扎上,纸碗烫手。小满把这些年的事情一一都说了:流水线,一天四千次的动作,洗衣板当桌子,帮客户盘库存,签下第一个订单,升主管,搬了七次家,阳台上那盆茉莉。沈砚听得极认真,中途只问了一个问题:"疼的时候,怎么办?"
"想雪。"她说,"想雁城下雪的样子。雪那么大,都落得住,我这点事,也能扛得住。"
沈砚低头吃牛杂,很久没说话。吃完,他把碗里的汤喝干净,说:"以后疼的时候,也可以想点别的。比如——南城大学有个人,你欠的砂锅,他还一直记着账呢。"
十一月里,豆豆跟沈砚视频,非要"看看小满姐"。屏幕里的豆豆二十一二岁了,眉眼还是当年虎头虎脑的样子,已经是省城一所师范大学的英语系学生。他隔着屏幕喊:"小满姐!我明年就要毕业了你得来!我女朋友也知道你——我哥的教案里有你!"
"什么教案?"小满问。
沈砚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是教学案例。讲'教育改变命运'那一课,我编了个案例,讲一个网吧里的姑娘。年年讲,年年都有学生问,后来呢。"
"后来呢?"小满也问。
沈砚看着她,说:"我说,后来她成了她自己。"
豆豆在屏幕那头起哄,说哥你耳朵红了。沈砚伸手把摄像头扣了过去,扣之前,小满看见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