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小满 第6章 隧道尽头的灯

广州的第一年，小满在白云区一家电子厂的女工宿舍住下，八个人一间，铁架床，头顶的吊扇转到三档就吱呀作响。她在流水线上给手机主板贴屏保纸，一个动作一天重复四千次，第一个星期，右手肿得握不住筷子。

流水线上不许说话，不许停。晚上加班到十点，回到宿舍冲了凉，别的姑娘躺着玩手机，她把枕头垫高，在小板凳上架起一块洗衣板当桌子，看书。《古代汉语》，还是成人自考的教材，从雁城背过来的。室友们笑她："满姐，看这个有什么用，又不能多两毛钱一个钟。"

她不解释。第三年春天，她考完了剩下的科目；夏天，大专文凭到手的那天，她正在流水线上，主管拿着信封跑过来喊她名字，全车间的机器声都盖不住那声喊。她攥着那个信封，在轰鸣声里站了很久，眼睛被焊锡的烟雾熏过似的，一直流。

厂里做内销的部门缺个跟单文员，要会电脑、要细心、最好懂点产品，主管想起了她——那个全厂唯一在宿舍看书的女工。她调去了写字楼，工资翻了一倍。跟单做了两年，她没停下自考。大专之后是本科，教材还是从旧书市场淘的，考点就设在厂区附近的一所中学，四月和十月，她各去考四门。在第五年的秋天，本科文凭也拿到了——和当初沈砚替她算的差不多。她发现自己有个本事：客户说不清楚的要什么，她听得出来；客户没说出来的怕什么，她也听得出来。穷人家孩子的早熟，网吧网管的眼力，都变成了她身上的东西。

第四年，销售部缺人，经理问她敢不敢做业务。她说敢。第一个月，她一台机器都没卖出去，天天在外面跑，晒脱了一层皮。第三个月，她签下了一个江西的老客户，对方本来已经内定了竞争对手的货，是她连续七天上门，帮对方把仓库盘了一回库存，盘出人家自己都没发现的损耗问题，又连夜做了一份整改方案。签合同那天，对方的老板说："小姑娘，我签的不是你的货，是你这个人的人品与能力。"

第六年，她是华南区的销售冠军。第七年，公司成立大客户部，她做了主管，手底下八个人，管着华南六省的业务。她搬出了城中村，在单位附近租了个一居室，阳台上养了一盆茉莉——雁城没有茉莉，她第一回闻见那个香味，是在客户的办公室里，从此就记住了。

这些年里，不是没有人追她。有过同厂的班长，有过写字楼的同事，有过客户介绍的对象。她都客客气气地见了，又都客客气气地结束了。有一个条件很好的，人也好，处了小半年，人家问她："你心里是不是有人？"她想了很久，说："我心中一直有个偶像，也是我的念想。我现在还没有勇气走到他的面前去。"

那人叹口气，说："那你应该勇敢一点走到他的面前。"

这些年，她给家里翻盖了房子，母亲的病情稳住了，弟弟后来也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送弟弟去上大学前期，她回了趟雁城。斜街还在，银河网络城没了，门面改成了火锅食材超市，玻璃门上贴着红火的促销海报。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事历历在目......

她没去找沈砚，不是没想过——省城师范大学的地址她背得出来，这些年他过得好吗，是不是身边早已有了一位爱人相伴，她不敢想这些.....到底该不该和他联系，她很迷茫。

第七年的除夕，公司里大陆区的高层都飞回了总部或老家，偌大的写字楼空空荡荡，只有华南区留了值班的人。小满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盒饺子，煮出来，皮都坨了。十二点，广州城里听不见几声炮响，只有远处江边的烟花，隔着湿热的夜雾，闷闷散开。她翻出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有个号码她存了七年，换过三部手机，每次换手机都手动输一遍，从雁城带到广州。名字那一栏只有两个字："沈砚"。

她的拇指悬在那个号码上面，悬了很久。窗外一朵烟花炸开，粉红色的光在玻璃窗上散了一下，又灭了。她想，这个点打过去，他睡了没有；是不是回老家过年了；身边，是不是已经有了妻儿相伴。她不知道，这七年像一条隧道，她只顾着闷头往前跑，跑到今天才发现，隧道那头的灯是什么样子，她一无所知。最后她没有拨，她编了一条短信，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存进了草稿箱："新年好！勿念！"存完，她关了手机，就着坨掉的饺子，把年夜饭吃完了。第二天大年初一，那条短信她翻出来看了三遍，到底还是没有发。不发，就还欠着；欠着，就还有一笔账，把两个人拴在一起。她那时候不懂这个道理，只觉得心里又空又满，像一个刚出锅的饺子，烫，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当年信里她写的是"等我找到自己的时候，我去找你"。这些年，她文凭拿了，房子给家里翻了，也成大客户的主管，可她总觉得还差一点，差什么，她说不上来。有时深夜加完班，车流在楼下的马路上淌成一条流光的河，她会想起网吧角落里那两台黑着屏的机子，想起那句"你考你的，我在路边给你鼓掌"。她想，再等等，有缘的话，两个人还会再见的。

来广州这些年，原先同宿舍里的姑娘们来来去去。有人回了老家结婚，有人嫁去了县城，有人换了厂，只有小满一路换进了写字楼。走得最晚的是那个爱笑的四川姑娘，走的时候跟她说："满姐，你跟我们不一样。我们出来是挣钱的，你出来是……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不？你说'路是我自己的'。这种话，我们从来不敢说。"小满想了想，说："你们也可以的。只是没人跟你们说过。"

做了主管以后，她带的第一个徒弟是个湖南妹子，胆子小，见客户说话都发抖。小满培训她，头一件事不是教话术，是让她把高中没读完的书捡起来，报了个成人自考。妹子不解，说做销售要报自考干什么。小满说："人心里有了自己的路，跟客户说话，腰是直的。腰直的人，客户才信。"半年后妹子开了第一单，跑来谢她，她在工位上笑了一下，说行了忙去吧，小满转身进了楼梯间，一个人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的是，有些等待，等着的等着的，就把"配得上"三个字，等成了隔在两个人中间的一堵墙。当年他没有推她，如今是她自己，站在墙的这边，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