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简书意是被帐篷外的嘈杂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头疼得像要裂开,小腹隐隐坠痛。她撑着床沿坐起来,还没来得及整理思绪,一个志愿者小姑娘掀开帘子走进来,看到她醒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简小姐你醒了!你丈夫让我告诉你,他有急事先回去了,让你在这里好好休养几天。他说你胎相不太稳,不要乱动,等这边情况稳定了他再来接你。”
简书意愣住了,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断了一根弦。
“他走了?”
“对,坐昨晚那趟运送物资的飞机走的。”小姑娘说着,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单纯的不解,“就是简小姐你来的时候包的那架,他随返程的飞机一起回去的。他说他那边有很紧急的事要处理,等处理完了马上就回来。”
她包的飞机。她为了来这里找他,四处求人、抵押了嫁妆首饰、欠了一屁股人情才包到的那架飞机。他坐着她的飞机走了,把她扔在这个余震不断、满目疮痍的灾区。
简书意觉得自己应该愤怒,应该崩溃,应该把床头那个搪瓷水杯砸到墙上去。但她只是坐在那里,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冷下去,结成了冰。她的心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先是烧得通红,然后被人丢进冰水里,刺啦一声,所有的热气都散尽了。剩下的只有冷,还有硬。
她摸出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却先看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苏念靠坐在病床上,穿着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病号服,脸色苍白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虚弱又得意的笑。陆承远坐在床边,正低着头替她擦手,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柔。画面拍得很随意,像是随手一拍,但构图恰到好处地捕捉到了陆承远专注的神情和苏念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炫耀。
照片下面附了一长串文字:“简书意,我说腿疼怕留疤,掉了几滴眼泪,他就心疼得不行,连夜带我坐飞机走了。他说灾区条件太差,我的伤不能耽误,得马上回城里找最好的医生。你知道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后悔没早点认清自己的心意,让你也跟着受罪。对了,他还说这架飞机是你包的?真是不好意思啊,坐了你包的飞机,还抢了你男人。不过你也不能怪我,毕竟一个男人要是心里有你,怎么会被别人抢走呢?你说对吧?好好在那边养着吧,别急着回来,回来也是自取其辱。哦对了,我看你晕倒的时候脸色挺差的,该不会是有了吧?要是有的话你可得当心点,灾区那个环境,万一有个闪失,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当然啦,如果我是你,我就趁早做了,省得孩子生下来没爹,怪可怜的。”
简书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她又点亮,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她脸上的表情却出奇地平静,平静到那个志愿者小姑娘都有些不安地看了她一眼。
她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下午,她试着联系回国的航班,打了十几个电话,得到的答复都是暂时没有运力。她又给陆承远发消息:“我身体不太舒服,你能不能安排一下让我回去?”消息发出去很久,像石沉大海。她又发了一条,还是没有回复。直到晚上,手机才亮起来。
陆承远的回复很短:“这边机场还在抢修,暂时安排不了飞机接你。你那边好歹还有医疗队在,安全有保障。等稳定下来再回来更好,对你和孩子都安全。别任性。”
别任性。
简书意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淡,像冬天窗户上呼出的一口白气,转眼就散了。她来灾区找他,在他看来是任性。她想回家,在他看来也是任性。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继续回复。
安排不了飞机。她来的时候是怎么来的?她一个女人,拿着捐款和物资,就能包下一架飞机飞过来。他陆承远难道做不到?他有的是钱,有的是人脉,只要他愿意,一通电话就能安排好一切。他不是做不到,他只是不想为她费这个心思。他的心思在别的地方,在另一个人身上。
接下来几天,苏念的消息像定时发送的简报,一条接一条地出现在她手机上。每一张照片都精心选取了角度,每一段文字都经过了精心设计。
第一天发的是一张早餐照片,精致的白瓷盘里摆着心形的煎蛋和切成小块的牛油果,配文是:“承远说医院的饭不好吃,亲自下厨给我做的。他还记得我不爱吃蛋黄,把蛋黄都挑出来了。简书意,他以前给你做过饭吗?应该没有吧,我听说你们家都是你在做饭,真可怜。”
第二天发的是一张自拍,苏念穿着一件明显是男士的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背景是简书意再熟悉不过的主卧。配文是:“昨晚伤口疼得睡不着,承远让我搬到你们家来住了。他说这边条件好,方便照顾我。我问他简书意回来怎么办,他说没关系,让我安心住着。对了,我睡的好像是你的床,枕头上还有你的味道呢。不过你放心,很快就会换成我的了。”
第三天只有一句话,没有任何配图,却比前面所有的消息都更狠:“简书意,你真的不打算跟他离婚吗?你还要赖到什么时候?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都这样了你还能忍。不过也对,像你这种离了陆承远就什么都不是的女人,除了忍还能怎么办?”
简书意一条都没有回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拉黑这个号码,也许是一种自虐,也许是潜意识里她觉得自己需要看到这些,需要让这些话像冷水一样一遍一遍浇在她心上,把她心里最后那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幻想浇灭。但每一条她都看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
当地的医疗帐篷里,她的情况也不太乐观。胎相确实不稳,医生建议她卧床休息。但灾区伤员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床位一天比一天紧张。第三天早上,一个护士走过来,语气不算客气地通知她:“简小姐,你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外面还有很多重伤员等着床位,你收拾一下东西,今天上午搬出去吧。”
简书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另一个重伤病人已经被抬了进来,担架上的血把白布染红了一大片。护士转身去招呼新来的伤员,看都没再看她一眼。旁边还有人在小声议论:“那个女的是不是没什么大问题?占着床位好几天了。”“听说是跟着物资车来的,也不知道来干嘛的,添乱。”
简书意咬了咬牙,从包里翻出几张单子,快步追上那个护士,把东西递到她面前。那是她捐赠药品和物资的接收凭证,上面盖着红章,写的都是实打实的紧缺药品。她的声音沙哑却坚定:“这些药品是我个人捐赠的,总价值超过五十万。我不是来添乱的,我是来帮忙的。我不是要抢别人的床位,我只是需要再观察两天,医生说我的情况不稳定,万一出了问题……”
护士看完,表情变了变,语气软了几分:“那行,你再留两天。但两天之后必须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