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你余生 第2章 第 2 章

简书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她的腿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可她还是在往前走。她要去问问他，问问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问他怎么就能那么轻描淡写地说出“离婚”两个字，问问他，他们这么多年的婚姻，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她在他出差前还在厨房里给他煲汤，他临走时还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乖乖等我回来”。那些都是假的吗？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吗？

她刚迈出两步，脚下突然传来一阵比之前更猛烈的震动。

“余震！又来了！全部撤离！全部撤离！”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喊叫声、脚步声、对讲机刺耳的电流声搅成一团。简书意被人潮裹挟着，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地往后退。她拼命伸出手，想往前挤，想冲到那个坑洞边上去，但四面八方涌来的人像一堵墙，把她推得离那片废墟越来越远。她的手在空中胡乱抓着，抓住了一只不知谁的袖子，又被人甩开，她踉跄着差点摔倒，被人流推着又退了好几步。

她看见搜救队员抬着担架从坑洞里出来。一个担架上躺着苏念，陆承远被另一个队员架着，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下淌血，左手臂耷拉着显然伤得不轻，却没有上自己的担架。他一瘸一拐地跟在苏念的担架旁边，低着头，在跟担架上的人说着什么。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漫天灰尘和嘈杂人声，简书意还是看清了他的神情。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紧张和温柔，眉头皱着，嘴唇在动，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担架上那个人的身上。

简书意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

“陆承远！！”

一块碎石从旁边的断墙上滚落下来，擦着她的额角划过，带下一道血痕。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的嘈杂里，没有人听见。他也没有回头。她看见他俯下身握住了担架上那只手，在漫天尘土中越走越远，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后消失在救护车的尾灯里。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眼泪，是一种从眼底深处涌上来的黑，铺天盖地，像有人把所有的灯同时关掉了。这些天她几乎没有合过眼，为了组织物资、联络车辆、赶赴灾区，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她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尖叫着要休息，可她一直撑着，撑到了现在。然后那个撑着她的东西，那个找到他、告诉他好消息的念头，碎了。

简书意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根被连根拔起的草，无声地倒了下去。

……

她醒来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气味。

头顶是白色的帐篷顶，身下是硬邦邦的行军床。简书意费力地转动眼珠，看见了临时帐篷里简陋的医疗设备和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

然后她看见了陆承远。

他坐在她的床边，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左臂吊着绷带，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他看见她睁开眼睛，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那个表情里掺杂着另外一种东西——她看得很清楚，那是心虚。他的眼神飘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迎上她的目光，而是在她的脸上转了一圈就移开了。

“你醒了。”陆承远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带着一种刻意的责怪，好像先发制人就能占据道德高地似的，“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冲动？跑到灾区来，也不跟我说一声。这边全是余震和塌方，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额头上也伤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后果？”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责备远远多于关心。他的手没有伸过来握她的手，而是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膝盖上，指尖不自觉地敲打着膝头——那是他心虚时才会有的小动作，简书意太熟悉了。她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对他每一个微表情都了如指掌。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想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想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想说你刚才在废墟下面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她的喉咙干得像要裂开，发出的只是一声沙哑的气音。

就在这时，隔壁隔间传来一个柔弱的女声。

“承远，你在吗？”

是苏念。那个声音软得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隔着布帘子落下来，带着撒娇的尾音。

陆承远的身体几乎是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转头的动作那样快、那样本能，像一只听到主人召唤的猎犬，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给简书意。他站起身，往隔壁走了两步，又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匆匆丢下一句“你先好好休息，我过去看看”，语气敷衍得像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然后就走了。

简书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布帘后面，听见那边传来他压低却依然清晰的声音：“怎么了？伤口疼了？我看看……别怕别怕，我在这儿呢。”那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易碎的宝贝，和刚才对她说的那几句干巴巴的责备判若两人。

“承远，我好疼。”苏念的声音带着哭腔，音量刚好控制在能让简书意听见的程度，“腿上的伤口一直在跳着疼，我睡不着，一闭上眼就觉得有石头在往下砸……你能不能多陪我一会儿？我一个人好害怕。”

“好，我不走。你睡吧，我就在这儿。”

隔帘落了下来，把简书意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她睁着眼睛看着白色的帐篷顶，手慢慢移到小腹上。孩子还在。她不知道这场灾难之后这个孩子还能不能保得住，但她能感觉到，它还在。那张检查单还在她衣兜里，皱皱巴巴的，被她的体温捂得发热。她为了告诉他这个消息，走了那么远的路，差点把命搭进去。

而现在他就在几米之外的隔间里，轻声细语地哄着另一个女人。

他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会晕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