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时,简书意还有些恍惚。
手里捏着那张检查单,上面“确认妊娠”几个字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结婚这几年,她和陆承远一直想要个孩子,却始终没有消息。
她喝过那么多苦得反胃的中药,跑过那么多家医院,做过那么多项检查,每次看到验孕棒上孤零零的一条线,她都要在卫生间里坐很久才能整理好表情走出去。
现在这个孩子终于来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口的雀跃,拿出手机拨了陆承远的号码。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简书意皱了皱眉,正打算过几分钟再打,手机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新闻推送。她下意识地点开,瞳孔猛地一缩——“突发!t国东南地区发生6.5级地震,震源深度10公里,目前通讯中断,伤亡情况不明。”
那是陆承远出差的地方。
简书意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手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又拨了一遍那个号码。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站在医院门口,初夏的阳光打在身上,却觉得从头凉到了脚底。
简书意攥紧了检查单,指甲陷进掌心,那张薄薄的纸被她捏出了皱褶。不行,她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她不能坐在家里刷新闻等消息,她得去把她的丈夫找回来。
灾区不是想进就能进的。简书意几乎动用了所有人脉关系,打了几十个电话,求了所有能求的人,连夜组织了一批急需的药品和物资,以随行捐赠人员的名义,硬是挤上了前往灾区的车。
路不好走,越靠近震中,路面的裂缝和塌方就越多。一路上都是断壁残垣,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沉闷气息。
简书意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陆承远。
她甚至在路上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想过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想过把检查单塞到他手里看他惊喜的表情。
但是她想了那么多,唯独没有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
到达灾区的第二天下午,搜救队在一片垮塌的建筑废墟上进行排查。简书意跟着队伍,嗓子已经喊哑了,满身的土,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她顾不上。她必须找到陆承远。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声音从瓦砾堆下传来。
那声音如此的熟悉,以至于简书意瞬间瞪大眼睛。
“这里!这里有人!”简书意猛地喊出声,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搜救队员立刻带着设备和搜救犬围了过来。
挖掘工作在紧张地进行着,简书意死死盯着那片废墟,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的手攥成拳头按在胸口,指甲掐进肉里,心里把所有能想到的神佛都求了一遍。
石板被一块块撬开,灰尘弥漫中,她终于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是陆承远。
他被压在一块倾斜的水泥板下,脸上有血污,但看起来意识还算清醒。
简书意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想靠近他,想伸手碰碰他,想确认他是真的还活着。
然后她就看清了他怀里抱着的人。
他的秘书,苏念。
曾经无数次被陆承远抱怨过给他添了麻烦的苏念。
然而此时此刻,陆承远把苏念护在身下,用后背替她撑住了那块沉重的水泥板。
他的手臂紧紧地环着她,把她整个人都圈在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内。
苏念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胸口,似乎已经晕过去了,他们看起来像一对在末日里相依为命的恋人。
简书意顿住了。
搜救队员迅速上前评估情况,正准备先对伤势更重的陆承远进行处理,陆承远却费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但异常急切。
“先救她。”
他的手臂收紧了几分,把苏念往怀里又护了护,重复了一遍,语气更重了:“别管我,先救她。她的腿被压住了,再不救就来不及了。”
简书意站在坑洞边缘,陆承远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她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自己的小腹,又很快松开。
简书意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酸涩硬生生逼了回去。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
情况紧急,他是上司,保护下属是天经地义的。他只是做了任何有担当的男人都会做的事。
她在心里给他找了一百个理由,每一个都合情合理。可她的手指还是在止不住地发抖。
就在这时,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
“余震!所有人撤出坑洞!快!”搜救队员厉声喊道。
大地像被一只巨手攥住狠狠摇晃,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断墙轰然倒塌,碎石簌簌滚落。
坑洞下方传来陆承远和苏念惊恐的声音,简书意被人群裹挟着往后退,却拼命想往那个方向冲,被旁边的队员死死拦住。
她挣扎着,尖叫着,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发出的是嘶哑的气音。
“放开我!他还在下面!你们放开我……”
震动暂时平息了,但废墟下的空间被挤压得更小。
简书意挣开拉住她的人,踉跄着扑到废墟边缘,膝盖磕在碎石上,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尖锐的疼。她透过石板的缝隙,能隐约看见下面的情形。
苏念似乎被余震中落下的碎石砸中了,原本晕过去的人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陆承远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声音里带着简书意从未听过的慌乱,那是一种害怕失去珍贵之物的慌乱。
“年年,别睡,你看着我,别睡。”
苏念的眼睛半睁着,目光已经开始涣散。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声音细若游丝。
简书意听不太清,但她看见陆承远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陆承远的声音在发抖,那种颤抖沿着碎石和钢筋传上来,一直传到简书意的掌心里。
苏念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简书意隐约捕捉到了几个字眼……
喜欢,来不及,遗憾。
苏念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在风中摇曳。
她说她早就喜欢他了,从进公司的第一天就喜欢,说她知道他有家庭不该动这个心思但她控制不住,说她不后悔喜欢他,只遗憾没有早点让他知道。
然后是一阵沉默。
沉默之后,陆承远开口了。
“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从废墟下传上来,闷闷的,被碎石和泥土过滤得有些失真,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一样刺进了简书意的心里。
“之前你跟我说那些话,我不是没有动心。”陆承远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生怕说慢一秒就来不及了,“我只是……我有责任,对简书意有责任,我不能对不起她。但你问我有没有对你心动过,我有。苏念,我有。”
简书意跪在废墟边缘,一动不动。她的手指扣在石板的缝隙上,指节发白。
“你别睡,”陆承远的语速快了起来,“你听着,只要你撑住,只要你能活下去……出去以后,我就跟她提离婚。我给你一个交代,给你名分。你不是说想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吗?我让你光明正大。你听到了吗?你活下来,我娶你。”
苏念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又像是哭了一声。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吹散,但在简书意耳朵里却比余震还要震耳欲聋。
陆承远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额头,那个动作轻而郑重,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他又说了一遍:“所以你坚持一下,别放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余震的烟尘还在空中弥漫,搜救队员已经开始重新组织救援,四周都是嘈杂的人声和机器轰鸣。
可简书意觉得,这个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她保持着跪在废墟边缘的姿势,手缓缓覆上了小腹,隔着衣料,那里还是平坦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那张检查单还贴在她胸口的衣兜里。
她原本想告诉陆承远他们有孩子了,想看到他惊喜的表情,想看他把她抱起来转圈。她来这里的路上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甚至在搜救队挖开石板的那一刻,她还在想,等下救出他,第一句话要不要先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她来这里,走了那么远的路,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担了那么多心,只是为了告诉他一件事。
他连听的机会都没有给她。而他在以为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选择了把最后的温柔给另一个女人,给另一个女人许下了要娶她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