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书意靠着这份凭证勉强多留了两天,第三天终于等到了安排回国车辆的消息。她坐上了一辆运送物资的卡车,车厢里堆满了空纸箱,她挤在角落里,颠簸了好几个小时,骨头都快散架了。到了最近的一个还能运转的机场,她又转了三趟航班,在候机厅的地上坐了一整夜,才终于回到了那座她生活了好几年的城市。
下飞机的那一刻,她站在到达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有一种荒诞的感觉。这座城市一切如常,商铺开着,车辆跑着,人们行色匆匆地赶着自己的路。没有地震,没有废墟,没有任何灾难的痕迹。好像她经历的那一切——那个余震不断的废墟、那个冷漠的背影、那些扎心的短信——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她打车回了一趟家。
推开门的瞬间,她站在玄关愣了好几秒。
客厅里空荡荡的,但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杯沿上印着口红印,颜色是苏念发来的自拍里涂的那种豆沙粉。旁边是一个粉色的发圈,不是她的东西。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一只碗,灶台上摆着两只杯子,其中一只是她从未见过的卡通图案马克杯。沙发上的抱枕被重新摆过,她的那块常用的小毯子不见了。
她走进卧室,在门口停住了。
床上的被子胡乱堆着,没有叠,枕头有两个,都有睡过的痕迹,其中一个上面还压出一个浅浅的头印。床头柜上放着一管陌生的护手霜,是她不用的牌子。旁边是她的结婚照,被转了过去,面朝墙壁。她把相框转回来,看见照片里穿着婚纱的自己笑得那样灿烂,旁边的陆承远也笑着,手搂着她的腰。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在一起一辈子。
简书意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走进去。她看着那张被转过去的结婚照,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闯进别人家的陌生人。这个她打理了好几年的家,每一件家具都是她挑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她布置的,可现在它已经不属于她了。属于她的东西被人翻了个面,朝向了墙壁。
她看了一圈,转身出了门。
她预约的是市里另外一家医院,不在陆承远名下的任何产业范围之内。她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这个孩子,她不想要了。与其生下来就摊上这样一个父亲,不如不要来这个世上。她不是不心疼,她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把手覆在小腹上,坐了很久很久。可她没有办法。她没有办法让这个孩子在一个没有爱的环境里长大,没有办法让孩子知道自己的父亲在母亲怀孕的时候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坐在妇产科走廊的长椅上等叫号的时候,简书意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手覆上去,轻轻地按了按。
“对不起。”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就在这时候,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小心点,慢点走,别碰到伤口。说了让你少走动,非要出来逛,你这腿还没好利索呢。”
简书意抬起头,隔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她看见陆承远扶着苏念,苏念的腿上还缠着绷带,整个人半靠在他怀里,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苏念穿着一件宽大的针织开衫,头发披散着,画着淡妆,看起来不像病人,倒像出来逛街的精致少妇。她微微踮着脚走,每走一步都要往陆承远身上靠一下,好像随时会摔倒。
陆承远也在同一瞬间看见了她。
他的脸色刷地变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扶着苏念的手,动作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苏念没料到他会突然撒手,身体晃了晃,伸手想去抓他的胳膊,没抓到,踉跄了两步扶住了墙。
“承远——”苏念的声音带着嗔怪,但她顺着陆承远的视线看过来,看到简书意的那一刻,表情飞快地变了一变,然后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书意姐!”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听起来热情又惊喜,好像她们是久别重逢的好姐妹,“你怎么在这里?你从灾区回来了?天哪,你瘦了好多,脸色也好差,你还好吗?承远一直说要去接你,可他最近照顾我实在太忙了,你看他人都瘦了一圈——”
“书意!”陆承远快步走过来,声音急促,“你怎么在这?你回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刚才只是扶她,她腿上有伤差点摔倒,我——”
简书意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被抓包之后的心虚和急于辩解的慌乱。他的耳根红了,那是他撒谎时从来改不掉的特征。她的表情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她曾经以为看到这一幕自己会崩溃,会大哭,会冲上去扇他耳光。可她没有。她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知道了。”她说,然后站起来,转身往电梯口走去。
陆承远追上来两步,在她身后喊:“孩子呢?孩子怎么样了?”
简书意脚步顿了一下。
她很想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你真的关心孩子吗?你如果真的关心,就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那个混乱的灾区,就不会任由我坐着卡车颠簸几天几夜辗转回国,就不会连我为什么出现在医院都不问一句就急着解释你和她的事。你关心的到底是孩子,还是你自己的良心不安?
但她没有说这些。她只是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挺好的。”
说完她转过头,走进了电梯。
门缓缓合上的时候,她从门缝里看见苏念走到陆承远身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陆承远没有推开,但他的目光还追着电梯的方向,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不知道在想什么。苏念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电梯,嘴角泛起一个几不可查的冷笑。
电梯门彻底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