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中午,地面上第一次打通了孔。
5 厘米直径,一百四十七米深,从地表打下去,斜着插到三号平硐侧面的一个空腔顶。钻机是台架式的,钻头是地质勘探用的金刚石钻头。
从早上六点到中午十二点,钻杆一共断了三次。第三次断杆之后,钻工打电话上来,说这孔打不下去。
刘队把周砚叫过去。
“你在部队打过这种孔吗?”
“打过。”
“他们为什么打不下去?”
周砚看了一眼钻机的方位。
“他们的角度不对。”他说,“他们在追垂直度,想打一个正孔。但下面那个空腔的顶板是斜的,斜面上有一层含水破碎带。他们每钻一段,破碎带就把钻头往旁边推。”
“那你怎么打?”
“我斜着打。”周砚说,“我把孔口往北挪三米,让孔道顺着破碎带的走向斜下去。斜着舒服,它就让我过。”
“斜孔不好定位。”
“我不需要定位到毫米。”周砚说,“我只需要打通。5 厘米的孔,只要露出来,下面的人就能听、能说、能接东西。”
钻机重新调整了方位。第四次下钻,用了五小时四十分钟,通了。
第一个撞进孔里的东西,是一段绳子。
地面用这种孔往井下送过东西:一根软管,一包盐,一小袋葡萄糖,还有一封塑封好的信。
第一次投送失败了。
软管下到六十米的地方,被孔壁卡住,动不了了。操作员小心地拉上来,软管前端已经磨破。
第二次换了更细的软管,送下去的是一包盐。盐到了井底。
李想拿到那包盐的时候,笑了。
她笑得很轻,喉咙里像含着沙。她把盐包举起来,对着那五厘米的黑暗,说了一句这一生她没说过的话:
“你们上面的人辛苦了。”
上面没有回声。
过了大约一分钟,那个小小的孔里传回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三个很短的敲击声,接着一个长的。
三短,一长。
李想的手抖了。
“齐师傅。”她说。
“嗯。”
“这个暗号,除了我们,还有谁知道?”
老齐走过来把手贴在孔口,听了半分钟。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个人知道。”他说。
“谁?”
“四年前在城里给一栋楼做爆破的那个工兵。”老齐说,“我听他们说,他教课的时候讲过这个暗号。他说,这是他在部队学的第一件事:教别人先教暗号,因为人不能总靠喊。”
李想站在那个五厘米的孔前面。
这个孔的另一头,是一百四十七米之外的另一片天。
她把手贴在孔壁上。岩层是凉的。
她敲了回去。
三短,一长。
这一次,她敲得比刚才重。
上面的回答,是在八分钟后回来的。
三短,一长。然后是两短,一长。
两短一长。
李想的呼吸停了一下。她转过身,问老齐:“两短一长是什么意思?”
老齐想了一阵。
“没有这个。”他说,“我记的暗号里没有这个组合。”
“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他现编的。”老齐说,“他不是在跟你说暗号,他是在跟你说话。”
“他在说什么?”
老齐看着那个孔。
“他大概是在说,‘我在挖。’”
李想站在那儿没动。
她把额头抵在孔口旁边的岩壁上。岩石很凉,凉得像一块铁的墓碑。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掌按在岩壁上,按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位置,把记录卡翻过来,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地面在挖。等着。”
那天晚上,老齐把一样东西交给她。
“这个我用不上了。”他说。
那把工兵锹,木柄被磨得发亮,锹头有一处很小的卷刃,被一点点磨平了。那是他在 1998 年之后,自己出钱买的,一直挂在自家院子里。
“为啥用不上?”
“我腿不好,回去也不能挖了。”老齐说,“再说,这锹得有人拿着。”
“那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会算。”老齐说,“会算的人,一般不肯挖。你不肯挖,我就得让你挖。”
“我不挖。”李想说,“我是技术员,我要算。”
“你会挖的。”老齐说,“你算到最后一定会挖。因为你算到最后会发现,能算的都算完了,剩下的事只有一件:挖。”
李想接过那把锹。
那把锹比她想的重。
“齐师傅。”
“嗯。”
“这把锹你用了多少年?”
“二十八年。”老齐说,“九八年出事之后,我一个星期没上班。第八天早上,我老婆把这把锹摆在门口,说:‘你去吧,不去你就在家里烂掉。’我就去了。从那天起,我每天上工之前,先在院子里把这把锹擦一遍。”
“擦什么?”
“擦干净。”老齐说,“我说不清楚。我就是觉得,我得对得起手里这个东西。”
李想握着那把锹的木柄。木柄上有一道浅浅的磨痕,是老齐的手形。
“你握着我握过的手印。”老齐说,“这锹接下来是你的了。”
第十一天凌晨三点,孔壁上开始渗水。
一开始只是一层薄薄的水膜,用手一抹就干。到天亮,岩壁上出现了一条很细的水线,从顶板上斜着流下来。
李想拿着记录卡蹲在水线下面看了五分钟。
“阿依。”她说。
“在。”
“量一下。”
阿依拿了一个铁饭盒接在水线下,看着手表。三分钟后她抬起头,声音很稳,但李想看见她的手在轻轻抖。
“每小时,大约四厘米。”
四厘米,一小时。一天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厘米。他们所处的这个空腔最高处大概两米九。
李想蹲在那里算了一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张记录卡翻到背面,写了一行字,走到斜井口,递给阿依。
卡片上只有四个字:
“渗水。四十小时。”
“李工。”阿依没走,她站着问,“四十小时,是我们能撑的时间,还是水能淹到的时间?”
“都是。”李想说。
“那我们把水位报上去,上面会怎么办?”
“他们会加快。”李想说。
“如果他们加快不了呢?”
李想看着她。
“阿依。”她说,“你现在要把一件事想清楚。我们是井底的一组数据,上面的人拿这组数据做决定。数据不能撒谎。因为你一撒谎,上面就会按错误的时间走,那样死的人更多。”
“所以我不能写‘我们还能撑三天’。”
“对。”李想说,“你要写‘四十小时’。你写完了,他们就会拼命。”
阿依把卡片收进口袋。
“我明白了。”她说,“我这就上去。”
她走了三步,又回头。
“李工。”
“嗯?”
“那张卡片我说不清是给谁看的。”阿依说,“上面有一半的人是领导,有一半的人是搜救队。我把它交出去的时候,我要不要加一句话?”
“加什么?”
“加‘他们七个人都还在’。”阿依说。
李想看着她。
“加。”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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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生命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