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地面的人第一次知道那条虚线存在。
准确地说,是地面的人“听见”了它。
李想做的事是这样的:她把郑平、老齐、崔建三个人叫到一起,用了不到十分钟,讲了一个她想了三天的方案。
“我们把方位算出来,通知地面。”
“怎么通知?”郑平问。
“打电话不行,信号断了。”李想说,“但是有一种东西能从岩层穿过去,叫水锤。”
“什么?”
“管道里的水在压力变化时会传声,声波能沿管道走很远。这井下有几十公里的老管路,我们上面那段主平硐外侧的对侧,有一根一九七一年敷设的水管,跟那条老导洞基本平行。”
“你怎么知道有这根管?”
李想看向老齐。
老齐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岩石上画了一道线。
“因为那管子是我一米一米爬进去铺的。”他说,“1971 年,我十九岁。那条老洞进去要爬,人立不起来,是跪着打风钻的。”
“所以你记得它有多长?”
“我记得。”老齐说,“我记得每一步有多长。一百四十七米,我们打了两百一十七天。”
“一百四十七米打七个月?”郑平皱眉。
“那时候没机器。”老齐说,“风钻是风动的,一根一根接风管,气到一半就没了。打二十厘米,清一次渣,往前挪一次支架。前面是死硬的石英砂岩,一炮下去进不了半米。我们八个人轮三班,一班六小时,跪着。”
他把那道线又延长了一点。
“最难的不是硬。”老齐说,“最难的是黑。洞里头不能点灯,只靠发电机的电灯泡挂在后面,光到不了作业面。我一个人在最前面,什么都看不见,就靠手摸,摸钻杆的角度,摸岩壁的纹理,摸石头的温度。”
“那你摸什么最准?”
“温度。”老齐说,“石头冷的地方是整块,石头温的地方是碎的。碎的那边就得停。”
李想看着地上那道线。
“齐师傅。”她说,“你今天量一次。用你的步子量。你的一步,大约是一米二。从我们这里到你自己记得的那个‘方向偏出去的地方’,一共多少步?”
老齐站着没动。
“我量过了。”他说。他的声音很沉,“前天量过一次,我量错了。手指头划到东边去了。”
李想看着他。
“那你今天再量一次。”她说,“这一次你看我。”
老齐抬起头。
“你看我干什么?”
“你看我的眼睛。”李想说,“你走一步,我点一次头。你走到六十步,我就不点头。”
“你这不是量巷道。”老齐说,“你这是拿你自己当尺子。”
“对。”李想说,“我是一把尺子。你现在只需要相信一件事:我的头不会点错。”
巷道里没人说话。
老齐笑了。
“你比我带过的那帮小子都难缠。”他说。
他站起来。他走到岩壁面前,闭上眼睛,抬起脚。
他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走了大约六十步,停下来,睁眼。
“就是这儿。”他说,“从这儿往西,是一百四十七米。误差不超过五米。”
李想在记录卡上写下一行字:“老巷方向已确认。西偏北 3°。全长约 147 米。”
然后把卡交给阿依,让她到斜井口找信号,发出去。
阿依走了之后,郑平在旁边小声问李想:
“你刚才说你的头不会点错。你真的一次都没错?”
李想低头看着记录卡。
“错了一次。”她说。
“什么时候?”
“第三十八步的时候。”李想说,“他停了半秒。他停的那半秒,我的手在裤兜里掐了一下自己。他要是那时候回头,就会看见我掐自己。”
“那你为什么还说他准?”
“因为他走对了。”李想说,“他停的时候,我知道他心里在过那道坎。过了那道坎再走出来的步,才是最准的。”
地面上,这张记录卡的内容,是在第九天下午十五点四十分送到刘队手上的。
刘队看了两秒。他把手里那份机械清渣方案合上,站起来,走到图纸桌前一张打印出来的平面图上,用红笔划了一道很短的斜线。
“如果这条巷存在,”他说,“我们从这里打一条二百米的小断面作业面,跟它对上,比从主平硐正面清渣快三天。”
“这条巷存不存在,是一张手绘图说的。”旁边的工程师说。
“加上井下有个五十年的老矿工说的。”刘队说,“两个都错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小。”
“你说出个数字。”
那位工程师犹豫了一下:“三成。”
刘队把笔搁下。
“三成。”他说,“我干这行二十年,最坏的一次,是别人说五成的方案我签了字。”
他转过身,看向临时会议室门口的那个人。
周砚站在那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你怎么知道有这个方案的?”
“因为那张卡上写的东西,有个人教过我怎么看。”周砚说,“西偏北三度,147 米,走一步一米二。这不是地质队算出来的,是有人在井底用脚量出来的。脚量出来的东西,比仪器准。它要命。”
刘队盯着他。
“这个方案,你几成?”
周砚说:“六成。”
“你上次说五成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空气凝固了两秒。
然后周砚说:
“出事的不是我。是我带的人。他的左腿到现在还是直的。”
刘队没有笑。他把那张平面图折起来,递给周砚。
“明天,我和林总一起定。”他说,“你要说服的不是我,是林越。”
林越想说服的其实是他自己。
那天晚上,林越在指挥部的板房里待了三个小时。他是集团的副总经理,三十八岁,从进集团第一天起,别人介绍他的时候都说“林总的儿子”。他父亲是三号矿的第一任矿长。
他桌上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这个方案的效益预测:如果走老导洞,需要额外回填一条旧巷,多花两百多万,工期延后四十天,会影响到与下家的资产交割;另一份是井下三十六个人的名单。
他把名单看了两遍。
名单上有一个名字,他停住了。
齐铁柱。
林越的父亲当矿长的时候,齐铁柱是第一批井下班长。他小时候去过一次矿区家属院,见过这个人。那个人把一个铁皮小火车塞给他,说是给“矿长家的小子”的。
那个小火车后来被他自己砸了。
那年他十一岁。他在家属院和几个孩子打架,那几个孩子说:“你爸是矿长,你什么都不用干。”
他回家把小火车砸了。他砸的时候,他父亲站在门口看着。他以为父亲会生气,他想要父亲生气,至少证明他在乎。
他父亲只说了一句话:“砸吧。砸完了你要自己去跟齐叔叔说一声。”
他没去。
他二十七年没去。
林越把名单放下。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打开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齐叔,小火车是我砸的。”
写完他看了一遍,撕下那一页,叠好,放进内袋。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在方案上签了字。
签完他对周砚说了一句话:“走老洞,以后我从集团辞职的时候,账要从我这儿过。这四百万算我的。”
周砚愣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我算过。”林越说,“如果今天我不签,我以后每次开会,都不敢坐在前排。”
“那你为什么说‘辞职’?”
“因为我知道会有人拿这笔钱说事。”林越说,“我父亲在这矿上当了十年矿长,这矿上有一半人的爹妈是他招进来的。今天要是有人问我,为了三十六个工人多花四百万值不值?我不想解释,我直接签。”
他把笔盖扣上。
“还有一件事。”他说,“井底那七个人里有一个叫齐铁柱的。他出来之后,你告诉我。”
“为什么?”
“我有一句话欠他二十七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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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虚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