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地面开始真正的掘进。
刘队最终批准的是“小断面人工掘进 微差爆破”。作业面只有 2.5 米宽、2 米高。一天能进 6 到 8 米。理论上,147 米需要二十天。
他们只有四十小时。
周砚是在第三天下午把数字报上去的。他在板房里摊开一张自己画的图,对刘队和林越说:
“我们不用打 147 米。”
“什么意思?”
“李想的方位是从她所在的那个空腔算出去的。”周砚说,“我们从地面打下去,不接那个空腔,接那条老导洞。那条老导洞离我们最近的地方不是 147 米,是 86 米。”
他手指点在图上。
“从老导洞的中段到地表,垂直落差 44 米。我们从这条路下去,能省掉 61 米。”
“你凭什么说中段的位置?”
“因为一九七一年那条巷是跪着打的。”周砚说,“人不能一直跪着往前打,必须每隔六十到八十米开一个中转硐室,用来倒渣、喘气、换钻头。老齐一天走六十步就是一米二一步。他记得的‘中段’离起点 72 米。”
“你赌他记得准。”
“他不是记者,他是打那条巷的人。他记得每一步。”
刘队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
“如果他记错了呢?”
周砚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刘队,我四年前做过一次判断。那一次我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因为我觉得我一个人就能承担。这次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要你签字。”周砚说,“你把你的名字签在这张纸上,我就带你的人下去。你不签,我就在这儿站着,一锹都不动。”
刘队看着他。
他把那张图纸拉过来,摊平,用手指压住四个角。
“周砚,我给你算一笔账。”他说,“按你这个方案,作业面从 44 米的垂直落差往下打。下面是断层带,上面是采空区。任何一个环节走偏,进去的人会被活埋。我现在有二十三个钻工。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名字,一个家。”
“我知道。”
“你已经错过一次了。”
“对。”周砚说,“所以我今天来跟你争的不是‘我能行’。我来争的是‘我不再一个人扛’。”
刘队盯着他,然后签了。
签完,他把笔放下,说了最后一句话:
“从今天起,每天的方案我要三个人的签字:你、我、还有林越。三个人的名字,谁也赖不掉。”
“好。”
第十三天,地面的进度到了 31 米。一个循环四个小时,一天进不了两米。
那天夜里出了一次险情。
第二段药起爆之后,作业面上方掉下来一块一米见方的石头,砸在支护棚上,压塌了两根。人没事,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条通道正在跟下面的水赛跑。
老周,那个钻工,四十多岁,从部队转业回来的,把烟掐了,问周砚一句话。
“周教官,你跟上面说,还有几天。”
“三天。”
“三天。”老周重复了一遍,“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我们就能看见他们。”
老周掐灭烟,说:
“我今天下来了六趟。我下来的时候,我媳妇在帐篷那边站着。她没喊我,她就在那儿站着。我每下来一趟,她就往后退两步。”
周砚没说话。
“我知道她怕。”老周说,“她怕的不是我死。她怕的是我不回来,又活过来。”
“什么意思?”
“就是那种,回来一半的那种。”老周说。
周砚坐在他旁边。
“老周。”他说,“你明天别下了。”
“不行。”
“你手抖。”
老周伸出手。他的手确实在抖。
“我知道。”他说,“可我手抖不是怕。是累。我一个人今天装了六次药。”
他把手收回去。
“周教官,我干这行二十年。我最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有一天我老了,我孙子问我爷爷你这辈子干过什么,我答不上来。”
周砚看着他。
“你现在答得上来吗?”
“答得上来。”老周说,“我现在答得上来。”
第十四天,掘进到 41 米。
进度还是那个速度,两天一循环。第四天晚上,刘队把他从作业面上拽了下来。
“你今天不能再下去了。”
“我还有三段。”
“你的手在抖。”刘队说,“你抖一下,药量就多一管。你多一管,下面就多一层灰。”
周砚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确实在抖。
不是累的抖。是那种从身体深处冒出来的、不受控的抖。
“我去坐一会儿。”他说。
他坐在碎石堆上,把头埋在膝盖里。他坐了大概十分钟。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手机屏幕上有一个对话框。
四十七个发出去的消息。
那不是她发的。那是他自己发的。
四年前那天,从医院出来之后,他把手机里那个“在场者”的号码存了进去,然后开始给这个号码发消息。
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他一天一条,有时候三天一条。她从来没有回过,因为那些消息全部被系统拦截了:她的号码当时处于停机状态,四个月前她换过号,那个号转到了一个不用的备用卡上。
他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在跟一个人说话。
第一条是:“今天那堵墙,我算错了半米。”
第二条是:“你的签名我看见了,你写的是‘在场者’。”
第三条是:“我退役了。我申请了转业。”
最后一条是四天前发的:
“我在你上面。我会把你挖出来。”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回作业面。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坐在碎石堆上啃压缩饼干。一个人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是崔建。不,是井下那个崔建。
他浑身是泥,右腿裤管上还缠着旧纱布,是被地面救援队从斜井口捞上来的。第九天,斜井方向打通了一个能钻人的小孔,阿依和李想让体重最轻、伤最重的人先上去。
崔建是先上来的三个之一。
“周教官。”崔建说。
“你怎么在这儿?”
“我上来了就该干活。”崔建说,他手里拽着一个水袋,“这是他们给我的水。我留了一袋。”
“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没用。”崔建说,“我想送回井里。”
周砚抬起头。
崔建看着地面上的渣堆,声音很闷。
“第五天的时候,我拿过一袋水。”他说,“不是缺水,是我怕。我怕我水不够。我家里欠三十万,我闺女在市里读书,我要是死在这儿,她们……我那天偷水的时候想的是我得活到出去。”
“后来呢?”
“后来那个伊犁来的姑娘给我换药,她什么都知道,她没告诉任何人。”崔建说,“我前天上来的时候,我腿走不动,是她背了我十六米,背到路口。”
他把水袋递过来。
“这袋水你带下去。”他说,“我知道你们下不去,那你就把它放在井口。等他们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这袋水。”
周砚接过来,放在脚边。
“崔建。”
“嗯。”
“你闺女叫什么名字?”
“崔小满。”
“我记住了。”周砚说,“我上去之后,把她接到市里最好的学校去。”
“这不能这么算。”
“我知道不能。”周砚说,“但我得先记着。记着就不欠。”
崔建低下头,很长时间没说话。
然后他说:“周教官,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问。”
“你在井上,你也有一个人在里面吗?”
周砚没有回答。
“我看你眼睛。”崔建说,“你今天吃饭的时候,眼睛一直往井口那边看。我进来的时候我媳妇看我,也是这个眼神。”
周砚笑了一下。
“我这个人跟她之间,差一句话。”他说。
“什么话?”
“一句‘我在’。”
崔建把水袋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要记住一件事。”崔建说,“不管你差几句,你得先活着,才说得出来。”
那天下午六点,掘进到 41 米。
起爆之后,粉尘散去,钻工老周在作业面上敲了敲。
“周教官,你过来。”
周砚钻进去。
老周的手指按在岩壁上一处暗色上。
“这儿。”他说,“这是风化层,比两边软。要是炸药走偏一点,会把上面那层剥下来。”
周砚把手贴上去。
岩石是潮的。
他在那儿站了二十几秒,然后说了句所有人都不懂的话:
“石头的脾气来了。”
他退出来,挥手。
“所有人撤到一百米外。改小药量,加两段延时。”
“为什么?”
“因为它今天想咬人。”
第十四天夜里二十三点四十七分,那个时刻来了。
按方案,这是一次常规的微差起爆。药量减了三分之一,延时分成四段。起爆之后,通风了二十分钟。
然后钻工老周上前去清渣。
不到两分钟,他跑回来,脸色很难看。
“周教官。”他说,“作业面上有声音。”
“什么声音?”
“三短,一长。”
周砚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做过二十几次爆破,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作业面上不该有声音。作业面前面还有四十多米岩层,还有没人知道到底在不在的老导洞。
他往前爬进去。
作业面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他把头灯打到最低档,耳朵贴在岩面上。
那个声音又来了。
三短,一长。间隔四秒。
周砚闭上眼,敲了回去。
他的手敲在刚爆过的、还带温度的岩壁上。
三短,一长。
对面停了一下。
然后回了两短,两长。
周砚的呼吸慢了半拍。
两短两长。那是“撤”。
不是“我在”,不是“等我”。
是“撤”。
他猛地转身,从作业面里退出来。他退的时候动作太快,膝盖撞在帮上,他没觉得疼。
他站在粉尘里,对着刘队,说了一句所有人都不理解的话:
“他们在里面挖。”
“什么?”
“他们不是在等我们。”周砚说,“他们也在挖那条老洞。”
刘队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敲的是‘撤’。”周砚说。
“那不是让你撤吗?”
“不是。”周砚说,“‘撤’是井下用语,意思是后面的人离远一点。她在告诉我,她那边要开炮。”
刘队的脸色变了。
“她在放炮?”
“她在用我们留给她的那点炸药和那点工具,一米一米地往我这边挖。”周砚说,“她在提醒我,她那边一开炮,震动会传到我的作业面。她怕我的作业面塌。”
他顿了顿。
“她在护着我。”
刘队站在那儿,看了很远的西边一眼。
“那你回什么?”
周砚转身往回走。
“我回‘我在’。”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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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石头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