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那通电话的时间里,徐隽在西饼店找了个空位坐下,点了一整个草莓蛋糕。
这个时间点,店里只有徐隽一个客人。服务员女生把蛋糕送到桌上,问徐隽要不要帮他切块。
得到否定的回复后,服务员回到后厨,她激动地朝同事们宣布:“我靠,你们看到店前那个客人了吗,长得好帅!声音也好听!”
正在打蛋液的亨叔抬起头,啧啧叹道:“小姑娘别想了,那人是个有钱佬,也不是单身。你是新来的,不知道而已。”
“不是单身怎么了?我就看个帅哥,又没别的意思。”服务员妹妹不满,嘀咕了一声“死老饼”。
但亨叔在这家店干了近二十年了,知道的趣事八卦肯定比所有人都多。她接着又好奇问:“亨叔,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单身的?”
淡黄色的液体如同一条细线,被倒进蛋挞皮中。
亨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似乎在回想:“哎呀,他是我们店的常客了,我有和他聊过几次天。他的对象……”
亨叔神情古怪,想了想,还是没有说。
徐隽完全不知道自己成了后厨的八卦中心。他刚准备拿起叉子吃蛋糕,电话就响了。
他立刻接起电话。
“……喂?徐隽,听得到吗?”
“嗯,听得到。你那边怎么样?”
“核心流程通了,这几天从头到尾跑了一遍。设备那边的适配也比我们预想的顺,智巢系统和硬件接口现在基本对得上,接下来就是反复跑测试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疲惫,但难掩兴奋。
徐隽松了口气:“辛苦了,敏勤。忙完这阵子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吧。”
“你才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我起码还会把自己当人看……”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
两人都没说话,空了好长一段安静,刘敏勤轻咳一声,“喂老徐,你那个……我们藏起来的那台原型机,已经叫人送到你新房子……但你千万要小心,我不想这件事被别人发现,把我们都给送去坐牢。”
“知道了,我心里有数。我今晚就会回首都处理。”徐隽沉默了一下,“那个模块是我内置的,数据不会同步到公司服务器,也做不了备份,不会留下记录。”
刘敏勤的声音似乎有些抓狂:“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想让你想清楚了,虽然那个模块在测试过程中一直很稳定,但是没有经过任何人体实验,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且你也说了,它是内置的!是持续自适应系统!必须和底层硬件形成闭环运行——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徐隽?稍有不慎,程序,机器,还有你的心血都会毁掉……”
徐隽的回答很温柔,也斩钉截铁:“好了敏勤,去休息吧。我会把杂事都处理好。”
电话那头的话语噎在嘴里,慢悠悠地飘来一句不情愿的“好吧”。
服务员从后厨出来的时候,看见店里那位唯一的客人,正在一勺一勺地挖着蛋糕送进嘴里。
她觉得徐隽的心情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眉眼都在笑,把吃蛋糕这个动作做得像在表白。
“你好,请问能不能帮我打包一下?”
蛋糕整整齐齐地被他吃了五分之一。服务员妹妹歪着头,一边打包一边探听八卦:“打包回去给对象吃?”
徐隽笑了笑,“嗯”了一声,随即把目光抛向玻璃窗外。
灰蒙蒙的街道生起了一点雨雾,连绵多情,犹豫不决,如同一场漫长刻意的凌迟。这是这座南方城市的剧透,给有心人暗示接下来的天气。
要下大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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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把雨推成一幕幕水帘,窗外的景色都被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白。
徐隽全身湿透回到家,把正窝在沙发上敲毕业论文的万左峰吓了一跳。
“小山,有一个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水珠从徐隽的外套滑落至地面,但他丝毫不觉,从玄关冲进来,一把抱住了万左峰:“有个程序的难题解决了!我们工作室这下真的有底气去找投资人了。”
万左峰愣了片刻,在脑海里搜寻着记忆:“那个神经巢系统?”
“对!我们很快就会有钱了,我不用靠我爸妈,也不用再背靠智光科技。”徐隽长叹一声,接着讲:“等这投资下来,我和他们就换一个更大的工作室。小山,到时候我们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他说着说着,回过神来,连忙把自己的湿衣服往万左峰离远,又赶紧去拿毛巾,替万左峰把刚才染上的水渍擦干。
“小山,你饿不饿?要不我们打个车,去下个馆子?”见万左峰没什么表情,徐隽低声询问。
“废话,我在家等你老半天了,饿死了。”万左峰翻了个白眼,““我想吃上次的小炒王。”
“好,就吃这个。不过那家店有点辣,你行吗?”
“不管。”
徐隽没有阻拦,他笑得很开心,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小炒王饭馆开在几公里外的居民楼下,他们到的时候,雨还没停。
万左峰撑着下巴,在听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假装没有注意到徐隽跟点菜小弟说尽量别加辣椒。
“徐隽,你能再和我说说神经巢的事情吗?”等上菜时,万左峰忽然说。
方才见万左峰兴致缺缺,徐隽还以为他对这件事不感兴趣。愣了一下,徐隽随即兴冲冲地跟他科普工作室目前的业务,以及主要做的项目。
“……神经巢是我们对这个项目的称呼,也叫智巢,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神经信号解码的人工智能系统。”
“在未来的设想里,如果我们以后能和生物医学团队或者神经实验室合作,智巢就能变成一个完整的平台,通过读取脑电和神经接口数据,实时构建一个可以调控的虚拟认知环境。”
“我挺看好脑机接口的方向的,现在市场上的植物人意识康复,心理疾病的治疗,甚至是机械臂操控,都和它有关……”
讲到喜爱的事物,徐隽滔滔不绝。他的头发还湿得打绺儿,全拨到了脑后。
万左峰只是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我没听懂。”万左峰轻声说。
徐隽及时收住话,思来想去,最后精简总结:“简单说,我们在做的东西,就是让计算机通过人的脑电读懂意识,然后在意识里构建新的东西。”
万左峰又不说话了。
点的菜还没上,徐隽在这个安静的瞬间,发现最近的万左峰有点沉默。
但他明明最是能言善辩的。
他是校辩论队的成员,是新闻系的尖子生,是说要去报社和电视台,体验当群众喉舌的少年。
徐隽还记得,一次在图书馆,万左峰把他的同学骂得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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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两年前的事,徐隽那时候还没毕业。也是一个雨天,他去图书馆给万左峰送伞。
在层层叠叠的书架阴影里,徐隽堵住了在文山字海里游来游去的万左峰。
“我们把书借回家再看吧。”徐隽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有点晚了,该回家吃晚饭了。”
“可是那本书我还没找到。”肚子饿的感觉也让万左峰有点迟疑,“这样,你帮我一起找,找到了我们就回家。”
说罢,万左峰拉下徐隽的脖子,接了一个不算纯情的吻:“这是让你帮我干活的定金。”
徐隽扮不好一个老实的长工。见四处无人,他先亲万左峰的额头,然后是脸颊,接着摁着万左峰的后脑勺,加深了唇齿间的利益纠缠。
“……万左峰?你,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不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两人。
徐隽一惊,立马直起身,把万左峰挡在了身后。
在书架尽头的光亮处,一个平头发型的男生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
万左峰后来跟徐隽说,这是他搬出宿舍前的一个舍友,叫李藤。
期末考传播学概论的时候,李藤想让万左峰帮他作弊。万左峰鸟都没鸟他,他就莫名其妙怒了,至此之后就总想找万左峰茬。
李藤先是呆住,反应过来后,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阴阳怪气:“平时看不出来啊,原来你还有这种爱好……在学校里搞基,真不怕人看见?”
他扫了万左峰一眼,嫌恶地说:“真的是,幸好你搬走了。要是还跟你住一个宿舍,谁敢安心睡觉……”
这句话没说完,李藤就被人揪着领子,脊背重重撞上书架。
他惊慌抬头。
方才光顾着盯万左峰,李藤没注意这个阴影处的另一个男人。此刻他看清这张脸,想起这人叫徐隽,是学校里那个智光科技的小少爷。
“给他道歉。”徐隽的神情像是要杀人,“敢把这件事说出去,我能让你毕不了业。”
李藤脸红气粗,被勒得喘不过气。
“好了好了。”万左峰走过来,拉下了徐隽的手,然后转头对李藤说,“比起我的性取向,你好像更需要关注一下你的智力和修养。”
“我喜欢男人是我的自由,不违反任何规定。但是考试作弊就不一定了,你觉得呢?”
万左峰的神情不见生气,更多像是感到莫名其妙:“你居然觉得这件事能威胁我们……你的脑回沟是被熨斗烫平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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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徐隽笑了。
“干嘛,忽然笑得那么阴险。”万左峰撇嘴。
徐隽回过神,端起茶壶给万左峰的杯子续上了热水:“没,我就是想起图书馆的那件事。”
“哪件事?”
“李藤,就是在图书馆看到我们俩的那个人。你那天骂他之后,他看到你都绕着道走。”
万左峰微怔,但很快他说:“是因为你的身份,他才躲着我走的吧。”
徐隽又拿热水给万左峰烫筷子,没吭声。
他想,在这个充满好消息的今天,智光科技和父母的事都不宜出现在他的大脑,更不适合出现在两人的对话里。
“徐隽,可能我没能表达出来,但是我真的很替你开心。你的项目能够顺利真的太、太好了。”万左峰低着头,“我只是在想未来的事情,我有点迷茫。”
什么意思?徐隽心中一紧,马上拉住了万左峰的手:“小山……”
“你别多想,我没有要吵架的意思。”万左峰很慢地说,“我只是在想问一个别的问题——徐隽,你想要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油爆鳝片和生啫排骨被端上了桌,浓香纠缠着热汽上浮,飘至天花板的白炽灯管旁。
徐隽给万左峰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表面堆得圆润雪白。他把这些都做完,才回答这个问题。
“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我们有足够的钱生活,然后我能继续为我感兴趣的项目工作。”
“再细节一点呢?”
徐隽很认真地思考:“不用很大的房子,但是阳光要够好,我们专门辟一个角落养小植物。逢年过节,我们有机会出去旅游。虽然我做饭不好吃,但我会在冰箱里准备好食材,你做饭的时候我给你打下手……”
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徐隽停了下来,他隔着饭菜问万左峰:“小山,这一切都会实现的,对不对?”
万左峰却问他,知不知道自己想要怎么样的生活。
“我想要住在一个能看到自然的地方,我喜欢树木。我想在我们下班之后,两个人很累地躺在一起,一起吐槽糟心事。我们可以在大街上光明正大地牵手,接吻。我们的父母能坐在一起吃顿饭。”
徐隽的心跳又鼓动起来,又密又沉,像是奔跑的脚步踏在胸间。他猜不透万左峰想要表达的意思,因此判断不出心率飞飙是因为欣喜还是害怕。
“可是这不冲突啊。”徐隽轻声说,“小山,和你在一起的生活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万左峰说,我当然知道。
然后他又说,只是畅想一下嘛。
“好了,不说了。”万左峰十分突然地站起来,去门口的冰柜里拿了四瓶啤酒回来,“今天是你开心的日子,我干嘛搞得那么多愁善感。来,我们喝点。”
徐隽立马委婉地表达了对万左峰酒量的不信任,以及提议等手伤彻底好了再碰酒精制品。
万左峰递给徐隽一瓶,脸色臭得要命:“怎么才算彻底好了?”
徐隽按住了开瓶器,稍微想要据理力争:“起码再等两个月吧。”
“驳回。”万左峰一锤定音。
冰凉的啤酒流经喉咙,酒精了安抚每一根叫嚣的血管。酸味与甜味冲上鼻腔,忽然往徐隽的眼睛里蓄了水。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不知怎么,多了一颗从眼眶逃离的眼泪。
万左峰正在跟店员加菜,没看见。
酒过三巡,万左峰的颧骨和耳朵都透出红。他用筷子的另一头戳戳徐隽手指,问,等会儿回家要不要干点什么?
徐隽早已恢复如常。他把万左峰面前的酒瓶拿走,反问,那小山回家后想干点什么呢?
万左峰说,打会儿游戏。
徐隽说好。
万左峰又小声说,想做。
徐隽勾起唇角,说好,吃完饭马上回家。
然后万左峰又说,今天是徐隽的好日子,事业的里程碑,不能那么随便就过了,要好好庆祝一下。
“徐隽,我想去旅游了。我们能不能再去一次旅游?老子请你。”
这个突然的回答让徐隽有些意外。不过细细想来,两人也是有段时间没一起去出去玩了。
左右这几天万左峰不用上课,自己工作室也不算忙,去周边旅游几天的时间还是有的吧?
“没问题,我来安排。只是小山,我有钱,所以你别担心……你想去哪里?”
万左峰歪着身子,竭力把眼睛睁大:“我不知道……要不把决定交给命运吧?”
他用徐隽的手机打开中国地图,半闭着眼睛在屏幕上戳戳点点,最后指尖落在一处。二人把地图放大,只见三个大字标着:色达县。
色达?这是哪里?徐隽对此地并不了解。不过徐隽并不想扫兴,他跟万左峰说,他会尽快把行程看一下。
“不用做攻略了,我知道这个地方,我今晚就想去。”
喝了酒的万左峰有点难搞,还有点凶巴巴的:“今晚就去,然后在你生日前回来。我们可是订了蛋糕的。”
徐隽没懂为什么要那么急着去旅游,但他的心被万左峰的话弄得很痒,忍不住地去揉万左峰的头发,把它弄得乱糟糟。
“今晚太晚了,还是明早吧,我们买最早的机票出发。”徐隽劝道,“你看,我们要先打游戏,把任务做了,这要一个半小时。然后我们去卧室……三小时。然后收拾行李,补个觉,这样算下来,我们早上出发刚好。”
万左峰虚点着头,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显然已经没有在听。
徐隽觉得好气又好笑,怎么两三瓶啤酒能把人醉成这样?
只是还是会心动,视线永远追随着面前的人。
徐隽见万左峰歪扭地趴在桌子上,拉着自己的左手,反复地用脸去摩擦。
过了一会儿,徐隽才发现,万左峰是在啄吻自己的手背,那颗泪落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