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往成都的航班遭遇了气流,机身一阵颠簸,让人五脏六腑都随之起伏。
徐隽咬着牙,强忍住想吐的感觉。
鬼使神差地,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医生开的那瓶药。白色药片被口水浸湿,很快在舌根化开,碎成块状粉末,却意外地没有一点味道。
或许是心理作用,吃过药后,徐隽觉得好多了。
在他身旁,万左峰正靠着机窗睡得正香。
对于徐隽提出赶最早一班航班的计划,万左峰没有任何怨言。他只是困得脑袋一下一下往下点,让徐隽看得恨不得把人背着走。
机舱内轻微的震动,让靠着窗舷的万左峰皱起眉头,似乎睡得不太安稳。徐隽轻手轻脚地扶起他的脖子,在下面塞了一个小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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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来得匆忙,又没有提前做攻略。两人落地成都后,在当地临时加入了一个“川西四日游”的小型旅游团。
商务旅行车从成都出发。随着海拔一点点升高,徐隽的状态也越来越差。连着几天熬夜,又叠加高原反应,他几乎是一上车就昏睡过去,整个人晕乎乎。所幸随身带了药,因此没有再被梦境困扰。
川西的秋冬是一片灰黄调,远山覆着薄薄的银雪。公路上车流稀少,天地显得格外辽阔而寂静。好孤独。
徐隽的脸贴在车窗上,隔着玻璃感受高原空气透来的冷意。
万左峰一直攥着他的手,眉头没有松开过。他不止一次提出“要不算了,我们回家”。但每一次,都被徐隽的亲吻与耍赖婉拒。
他说,小山,我不难受,我就是这几天没睡够。小山,拜托了,我想和你一起旅游。
旅行车途经新都桥和墨石公园,于第三天抵达色达县。
趁着时间早,一行人先去了色达附近的药王山看土拨鼠。
只是季节不对,大家面对着光秃秃的土山,被当地人告知,土拨鼠早就冬眠了。
当众人失望地准备离开时,徐隽却忽然发现了一只落单的土拨鼠。它像是刚从宿醉里醒过来似的,神情呆滞,圆圆一坨地蹲在土坑旁边。
面对围成一圈的人群,这只土拨鼠一动不动,不知所措。
下车透了会儿气,徐隽感觉今日应该好多了。他从背包里掏出导游给的白菜叶子,问万左峰:“想不想去喂一下?”
万左峰把白菜撕碎,去喂这只小肥东西。
玩够了,他跑回来找徐隽吐槽:“太多人排着队喂它了,这还是投喂吗?这是进贡吧。”
然后他又有点迷惑地问,徐隽,你说它那么胖,是光吃草吃出的三高吗?
徐隽开怀大笑,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
很久没有和万左峰一起去旅游了,徐隽想。
可是具体有多久……奇怪,徐隽不太想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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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交往这几年,去过海南、广西、云南、江苏。每次旅行都是万左峰负责做攻略,徐隽负责落地。像这次说走就走的旅程并不多见。
和万左峰在一起之前,徐隽并不喜欢旅行,待在舒适区里很好,没必要总往外走。
也问过万左峰,对他而言,旅行的乐趣在哪里。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正躺在海南酒店房间的泳池边,抱成一团。火烧云在两人的皮肤上倒映出晚霞的颜色。
万左峰那时已经很累了,却还是花了几秒敷衍他。他半抬着眼,语气慢得有点喘——
“因为想试试不同地方的你。”
每次想到这里,徐隽的耳朵总要变红,一口气提不上来,滚烫地融化在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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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所有游客从色达县出发,改坐景区大巴前往喇荣五明佛学院。
天阴着,云层低垂着头,大片灰白在山谷之间缓慢流动。
短短的二十公里,却让徐隽格外难熬。他吸入的氧气变成凝滞的黏稠物,在肺里爬行。买了很多氧气瓶,原本是给万左峰准备的,没想到都用在了徐隽身上。
大巴缓慢而虔诚地向高原深处爬升。
呼吸变得艰涩,意识混沌,可徐隽眼中的景色却越来越清晰。远处山尖先是出现了一点红色,随着车辆继续向上,那一点红逐渐放大,密密麻麻的红色平房汹涌而出,铺展、占据了大半视野。
大巴车在停车场把游客们放下来。万左峰跳下车,环顾一圈后,轻声感慨:“……这就是五明佛学院。”
相传这些红色的小屋,是远道而来的修行者们自发搭建的居所。房屋肩并肩挤在一起,像早高峰的上班族般拥挤而杂乱,有的甚至只有几平方米大小。
万左峰问徐隽:“这里和你想象的一模一样吗?”
徐隽迷迷糊糊地答道,对啊,一模一样。
他们沿着游客路线,往山上走。徐隽因为头疼,一直被万左峰牵着,慢慢落在队伍后面。
红色是藏传佛教宁玛派常见的颜色,于是整片山坡都被刷成了深红。徐隽被这些红色扎痛,呼吸发紧,仿佛触碰到了什么边界。
万左峰一边拉着他,一边低声科普:“路过我们身边的红袍僧侣,他们都是这个学院里的修行者。男性叫扎巴,女性叫觉姆……”
讲着讲着,他忽然回过头,对徐隽说:“你记不记得,其实我们之前说过要来川西玩的。”
徐隽有点心虚,他完全不记得。脑海里只浮现出一些零碎的画面,在海马体深处尖锐地摩擦,是被埋得太久的记忆。
他觉得自己不该这么不上心,于是立刻跟万左峰道歉。
万左峰又走在了前头,只留下一个晃动的背影。
“不用道歉啊。”他头也不回地说,“我只是想告诉你——看来这次来这里旅游,是天意。”
徐隽饱含了话想说,可台阶让他喘不上气。等他抬起头时,一座雄伟的塔形建筑已经立在眼前,俯身审视着穹顶下的众人。
那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坛城,足有三层。在高原阴沉的天色下,金顶仍反射着冷光,如同刺眼夺目的太阳。
万左峰带着他走进坛城一层的回廊,坛城的木地板被无数脚步打磨得发亮,梁柱上红、绿、金三色的花纹在昏光里对着徐隽慈悲怀笑。
周围人影绰绰,此起彼伏的诵经声像细小的蚁群,一点点爬进耳朵。
“顺时针绕着走。”万左峰拉起徐隽的手,把他的掌心按在冰凉的转经筒上,“用手慢慢拨它。你不要回头,跟着大家一起,转的时候要专心。”
徐隽便跟着人群走。
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转经筒缓慢旋转,金属与轴承发出低低的声响。他的掌心被筒身上凸起的经文磨得滚烫。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万左峰不见了。
即使徐隽停下,仍不断有人与他擦身而过。一个个红袍身影面目模糊,人流渐渐密起来,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要把他裹挟带走。
“小山?你在哪里?”
徐隽喊了一声。
他茫然四顾,不经意间看见转经筒表面的反光,立刻迅速别开脸,心跳如雷。
不要看。
内心某个声音这样告诉他。
徐隽退出回廊,四处寻找万左峰。
山谷间不知什么时候飘来一团云,整个佛学院被雾气笼住。雾蒙蒙的,空气潮湿得像刚落过雨。
徐隽找了一圈都没看见万左峰。他有些着急,正四下张望时,看见不远处的石栏旁靠着两个喇嘛。
徐隽走过去,礼貌询问:“您好,我和朋友走散了。请问你们有没有见到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男人?大概这么高。”
他说着抬手比了比。
年轻的喇嘛摇了摇头。正当徐隽准备离开时,旁边那位年长些的喇嘛忽然厉声说了一句藏语,如纶音佛语般在徐隽耳边回响。
“请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年轻的喇嘛看了徐隽一眼,叹了口气:“他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徐隽怔了一下,没有死心,只好换了个问题:“那游客中心在哪个方向?”
他寄希望于那里能帮忙广播寻人。大雾天气外加山路崎岖,徐隽忍不住担心万左峰。
老喇嘛的瞳孔呈青灰色,目光锋利得像一纸判决,无端要让徐隽有赎罪的念头。他沙哑的声音吐出又一句话,年轻的喇嘛替他翻译:“在哪里,其实都在你心里。你想让它在哪里,它就在哪里。”
徐隽不想再打这种谜语般的机锋,只匆匆道了声谢,转身又钻进了大雾里摸索。
滑腻的栈道上覆着一层露水。徐隽沿着游客步道一直往前走,却不知道它究竟通向哪里。
小山,你在哪里?
万左峰,快出来。求你了,出来。
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徐隽头痛欲裂,脚下不小心一滑。幸好他反应及时,抓住了身旁的栏杆。
靠着栏杆歇了一阵,徐隽发现雾气散了点,于是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正扶着栏杆发呆。
徐隽看向他,对方也慢慢转过头来。
徐隽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把抓住万左峰的肩膀:“你去哪儿了?你吓死我了!”
见到徐隽,万左峰的表情很意外。回过神,他不客气地反驳:“我看你在转经筒那里走得很着迷,就不想去打扰你。”
“怎么能叫打扰呢,我们不是一起的吗?”这算什么破理由,徐隽不接受,“你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这么大雾,你自己一个人在山谷里乱跑,出事了怎么办?”
万左峰把徐隽的手拍开,扭过脸:“我这不是没出事儿吗?”
“什么叫没出事?出事儿就晚了!你忘了前阵子,你还被车撞伤手……”
几声清音击破了云雾,原来是起了风,掀动远处庙宇檐下的风铃作响。
徐隽停下了要说的话,神色茫然。
“不说这个了。”他说。
万左峰无声了片刻,他牵起徐隽的手,指着栏杆外说:“我们所处的地方是瞭望台,你看。”
徐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云雾在这一刻彻底散了。瞭望台在山坡高处,俯瞰整个佛学院。红色像山谷的心脏,汇集的说不清是欲念还是信仰。
“我刚才其实就是想找个地方透口气。”万左峰随口说,“徐隽你知道吗,这里附近有个天葬台。我刚刚看到有秃鹫在我头顶飞过去。”
他停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
“可能是这里离天空太近了。越干净的地方,人越容易想到生死。”
万左峰忽然侧过头,问:“徐隽,我被车撞的那天,你当时在干嘛啊?”
高原稀薄的氧气真让人呼吸不顺。
“我当时在给你发信息。”徐隽捏紧了栏杆,汗水腌得手掌很疼,“我写了很长一段小作文,但还没发出去,手机就显示你的号码来电。我当时还以为是你打过来,想和我和好的。”
“是吗?”万左峰不满地冷哼一声。
但他身边有个太熟悉他的恋人,所以徐隽看得出来——他其实很开心。
“那你还记得,你当时想发的短信内容吗?”万左峰追问。
徐隽歪着头回想,不过就算把可怜的记忆扒皮吮骨,他也仅仅记得那是请求和好的话。
他努力去回忆具体的内容,捕获曾经存在的文字,却在“嗡”的一声后,大脑猛地抽疼,疼得整个人几乎是本能地蹲了下来。
万左峰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扶到身后的台阶上坐下,从背包里掏出氧气瓶。
吸了会儿氧,徐隽好多了,也顾不得是在大庭广众,整个人往万左峰肩上靠去。
人高马大,蜷成一团。
万左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嗡嗡的。
手机那头的导游说,出景区的大巴车再过半小时就会来,让徐隽再忍忍。
“别靠着我肩膀,会硌着你的……你把头抬起来一下。”万左峰挂了电话,把徐隽的头从锁骨处搬到自己的大腿上,让他平躺。
“还难受吗?”
“好多了,小山你别担心。”
“徐隽,下山后就回家吧,我们在这里呆得太久了。”
徐隽虚睁开眼,疲惫让他难以思考一个恰当的回应。
好怪,他觉得自己忘记了重要的约定。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和小山说过要一起来川西。
后脑勺下枕着万左峰的腿,要是屏息凝神,还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徐隽仰着头,眼里尽是纯白的天空,一只鸟飞过,张开双翅分割了画布。
色达是特别的,徐隽想到万左峰刚刚说的话。的确,因为离山川土地很近,于是对生死轮回有了感悟,
灵魂稍微挣脱了重力的桎梏。他会好奇,生命之间会不会有重叠。
“小山,我好像也看到秃鹫了。”
万左峰一顿嗯嗯啊啊是是对对对,哥你别说话了,闭嘴歇着吧。
“我就是在想你刚刚说的话。”浮现在徐隽脑海里的,是无尽的转经筒,“如果有来世,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万左峰从口袋掏出一块巧克力,塞进徐隽嘴里,让他收声。
把甜腻拼命吞下去,徐隽不死心地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万左峰沉默片刻,给了一个冷酷的回答:“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但如果一定要有来世,就别再变成人了吧。也许我会考虑成为一座山,亘古不变。反正四季轮回,我总有树木长青的时候。”
啊……这样。
徐隽没想到万左峰会那么说,把准备好的生生世世情话咽进肚子。
“什么样的山?花岗岩的吗,还是石灰岩?”
“你话怎么那么密啊徐隽,这很重要吗?”
徐隽吃力地笑了几声。片刻,他跟着说,如果万左峰变成山,他就要变成鸟。
“我会找到你,然后栖息在山间。小山,如果你无法改变,那我就去飞去找你。”
下山的大巴上,万左峰不让徐隽靠着车玻璃了。他努力把背紧绷,脊柱撑直,勉强形成一个适宜徐隽倚靠的高度。
徐隽如自己所愿,变成了一只鸟,停歇在笔挺的树干上。万左峰发丝在他脸上拂动,留下树叶轻碰沙沙作响。
意识浮在身体之外,徐隽眼睛缓慢地睁闭,不经意间沉沉睡去。
再睁眼,他又走入一个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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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颠倒了九十度。几秒后,徐隽才理解,自己正侧倒在地板上。
脑子里像是有个坏掉的水平仪,让他坐起身时有呕吐的冲动。
一个陌生的房间,似是客厅,昏黄的三盏落地灯,照出空荡墙壁的面面相对。唯一的家具,就只有身边的沙发,噢,以及一个方方正正的茶几。
徐隽不知道这是哪里。
“小山……”
徐隽下意识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可怕。
无人应答。
如同刚学步的婴儿,徐隽跌撞着坐起身。恍惚间,他看到茶几上堆着一些医疗用品。电子温度计,数个药瓶,还有一个指夹式血氧仪滚在茶几边缘。
徐隽歪着头,捡起了温度计。
梦境里的思维格外迟滞,在等待温度计结果的时间里,徐隽摸了摸脚底下的地毯,只有自己躺过的地方是热的。
他也才发觉,地毯上散落了许多垃圾,是方便食品的包装袋。
房间拉着窗帘,难以分辨日夜。最远处靠窗的墙角堆了瓶罐,徐隽眯起眼睛看,那是一片家居植物。
收回目光,他注意到脚边,茶几的底下压着一张安静的纸。
“……REM异常,BMI低于正常范围……静息OO高于同年龄段平均值……若近期仍出现持续性OO,建议进一步检查OO系统状态。建议暂时避免使用沉浸OOOO设备,以防OOOOOO负荷……”
文字凝练成一根钢索,刺穿了徐隽的大脑,疼得他眼前一黑,浑身冷汗。
滴滴滴,温度计响了。徐隽跪在地毯上,勉力取出一看,电子屏幕上写着38度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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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隽,徐隽,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徐隽醒来的第一句话,问万左峰:“我在哪里?”
转动眼球略扫一眼,又是个陌生的房间。不过还好,此刻他正窝在床上,又依偎在万左峰怀里。
“这里是小镇的旅馆。我们从色达下来了,现在翁达镇。”万左峰抱着他,轻声说。
“你发烧了,将近三十九度。再这样烧下去,在高海拔地区是很容易肺水肿的。我们回家吧,徐隽。我已经和导游说好了,我们不跟接下来的行程。明天有另一个返程的团来接我们,直接回成都。”
徐隽闷闷地“嗯嗯”,呼吸带出一股热息,喷在万左峰的胳膊上。
万左峰拨开他的刘海,把手盖在脑门上:“你这少爷身体,真不该拉你来这里旅游的。”
“小山,水……”
万左峰去楼下前台取烧水壶的时候,徐隽咬紧牙撑起上半身。背包被放在了床头柜上,徐隽伸出手,在包的侧边乱摸,找到了药瓶。
因为失力手抖,一下子倒出来三四片药。他没有迟疑,仰着头,把药片一口气干咽进嘴里。
“妈的,徐隽你疯了?”
“咣当”一声,热水壶骨碌碌倒在地上。万左峰从门口跑进来,一把抢过徐隽手上的药瓶。
他慌乱地扒拉埋在枕被间的徐隽。看到他已经把药吞了,万左峰气得在他肩膀上狠拍了一巴掌。
“小山,别骂我了……”
徐隽缓慢地去抓万左峰的手,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也很可怜。
“我头好痛,特别特别难受,刚刚做噩梦了。”
良久的无话,热水壶的阀门在水蒸气的反驳下跳起,万左峰恨恨地给徐隽灌了一整杯温水。
他把药瓶锁进行李箱,脱了外衣,重新上床抱住了昏昏欲睡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