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左峰让徐隽陪他去的地方,是他们大学附近西饼店。
“怎么忽然想来这里?”徐隽问,“我们叫外卖不也行吗?”
来买蛋糕的大学生很多,两人排在一条长长的队伍后面。万左峰不屑地说,外卖送来的甜品每次都又软又塌,白白糟蹋奶油和水果。
“我就喜欢这家。”他说着,凑到玻璃橱窗前看样品,“虽然它也不算多好,但我吃惯了,就不想换别家的。”
“是吗?”徐隽低头看着他笑,“小山想吃蛋糕了?”
队伍看着长,其实走得很快,没多久就轮到他们。店员招呼两人上前,万左峰回头给了徐隽一个鄙视的眼神:“傻子。”
“你是不是忘了你快过生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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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隽第一次遇见万左峰,就是在这家西饼店,当时恰逢他二十岁生日。
那天早上,他忽然想到一个项目的雏形。灵感来得猝不及防,心里一阵发热。兴奋之余,又心血来潮,想给自己买一个生日蛋糕。
他便就近来到了这里,正站在前台纠结口味时,一个青年走到他身边说,别选栗子味的,吃起来像陈年老干尸。
徐隽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那人又折返回来,问他要联系方式。
“不好意思,不太方便。”犹豫了片刻,徐隽礼貌拒绝了。
“好,那我最后说一句,推荐你选抹茶味的。”青年说完就走了。
徐隽就买了抹茶味的,一口下去,又苦又涩,简直比干尸还难吃。
再次见到这个蛋糕推荐者,是在校辩论赛上。
那天徐隽陪朋友去听,本来不太感兴趣,坐在一旁刷手机。可听着听着,他忽然觉得不对劲,抬起头。
反方四辩正舌灿莲花,一句一句话往外蹦,眼睛像水洗过那般亮。
徐隽抬头看见报告厅上方的横幅。辩题是:时间赋予生命意义,还是生命赋予时间意义。
“对方辩友的观点是偏颇的。你们试图用有形的物理刻度,去丈量无形的生命体验。如果生命消失,时间难道就失去了意义吗?诚然,在熵增的旅程中,没有任何一个维度会为个体停留——时间不会暂停,宇宙的星体不会因为某一个生命的诞生而偏离轨道——但正是在这条不会为任何人停下的轨道上,生命出现了。我们的呼吸让原本冷漠的时间第一次被感知。哪怕在生命的尽头,我们终将归于沉寂。但只要有一颗心脏曾经跳动——”
台上穿白衬衫的少年仰着头,聚光灯打在他脸上,额角浮着细密的汗珠。
徐隽的心跳漏了一拍。
“时间就无法纯粹地流逝,它因为证明生命而存在。”
那天之后,在无人知晓的校园一角,计算机专业的徐隽,开始追求新闻系的万左峰。
徐隽没事就往那家西饼店跑,假装偶遇万左峰。或者图书馆,教学楼,一切合理又有迹可循的地方。
他追人的方式也很傻,见到万左峰就只会问,同学,你还能要我的联系方式吗?
万左峰不爱吃回头草,他高傲地拒绝了徐隽很多次。
直到深秋的一个狂夜,万左峰饭后在校园里散步,徐隽又出现在他身边。
万左峰懒得理他,绕着人工湖走了五圈消食,徐隽就默默跟了五圈。
“徐隽,我跟你直说吧。”
万左峰忽然停下,四周寂静,两人的倒影在湖面的涟漪里晃动。
“我不想答应你,是因为我不爽你。当初是我主动搭讪,但你没理我的。”
徐隽没有直面这个问题,他看看弦月,又看看万左峰:“所以你拒绝我,是想报复我当初的行为吗?”
万左峰一顿,嘴角没忍住上扬:“对的,那又如何?”
徐隽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挡住湖水粼粼波光。他垂着眼看万左峰:“那你让我和你在一起,你就可以天天这样报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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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客人想要什么口味?”店员的声音把徐隽拉回现实。
徐隽扭头,忍着没有去拉万左峰的手:“你不用专门买蛋糕的。”
万左峰没理他,跟店员说,要四寸的草莓蛋糕,少糖,乌龙茶口味夹心,记得用动物奶油,不需要巧克力牌,换成饼干碎,约定好十五天后来取。
两个人拿着预订单走出店门。徐隽笑他心急,还有十五天呢。
万左峰说:“你懂什么,这个季节草莓蛋糕很热门的,你以为那么好定。”
下*秒,没有预警地,他发起抖来= NaN
徐隽立马围过去,忙道:“怎么了小山?哪里不舒服?”
万左峰盯着手里的预订单,停滞了几秒,才缓过神来。眼神从虚无,逐渐对焦到徐隽脸上。
“刚刚不小心扭到受伤的地方了。”万左峰声音很轻,他说,“徐隽,我只是想给你好好过一个生日。”
大街是个残忍的地方,徐隽没办法当众抱他,只能把那张预订单折得方方正正,替他收进衣兜。
天际渐金,太阳一点点走向地平线的祭台。眼看时间差不多,两人打了车去万爸万妈家。
和首都遍地的网约车不同,这座城市还保留着许多传统出租车。老款的绿色桑塔纳,灰色的人造皮座椅上有细碎的裂纹,暗示着承载过无数乘客的重量。
徐隽从后视镜里瞥了司机一眼,确认对方没有留意他们,才悄悄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万左峰的指尖。
万左峰把他弹开了。
“我妈刚给我发消息,晚上吃茄子打卤面。”
“怎么又做面条,”徐隽只好把手收回去,“太麻烦阿姨了。”
万左峰是本地人,每个月,徐隽都会陪他回父母家吃饭。
和万左峰住在一起久了,徐隽知道他其实不爱吃面食。万爸万妈也不太会做这些,只有徐隽来吃饭的时候,他们才会格外上心,把从网上学来的外地菜谱一一投入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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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隽记得大二那年,他第一次正式约万左峰出去,是在一家米其林餐厅。前菜奶油茴香沙拉,主菜樱桃酱鸭胸,甜点是黑巧甘纳许。
走出餐厅,万左峰问他,觉得好吃吗?
徐隽没感觉,老实说了:“和家里阿姨做的差不多。”
万左峰当时还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只斜了他一眼:“富公,你平时真的没怎么吃过好东西哦?”
然后,他就把徐隽带去了一家大排档。那店在一个城中村里,破破烂烂的露天门面,铁皮屋檐上还挂着金属锈味的水珠。
万左峰一进门就跟老板喊:来一份牛杂!
萝卜吸饱了肉香,汤面漂着香菜碎末。徐隽把衬衫袖子撸到手肘,学着万左峰的样子,用两根细细的竹签挑着面筋吃。
两个人蹲坐在矮板凳上,吃得满头大汗。
吃完后,两人含着薄荷柠檬糖,一前一后地往学校走。当时他们还各自住在学校宿舍里。
夏夜的六公里,每走一步,皮肤都被蒸出更多的汗。
走了一公里,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万左峰忽然回头,意味不明地看了徐隽一眼。
走到第三公里,徐隽还在兴致勃勃地讲着计算机的趣事,万左峰却明显没怎么在听。
第五公里时,万左峰终于打断了他。他转过身,语气有些奇怪:“徐隽,你约我出来,就只是吃饭吗?”
徐隽看着他明亮的眼睛,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万左峰脸上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他忽然抓住徐隽的手,没等徐隽反应过来,手指已经被一点一点分开,嵌进掌心里,两人十指相扣。
“我以为情侣约会,起码是要牵手的。”
他们站在昏黄的路灯底下。暖色调的光落下,露天大街就变成了剧场舞台。
徐隽鲁莽地拉着万左峰拐进就近一条巷子。黑暗合拢过来,他把人抵在墙上,不得其法地吻上去。
亲吻很重,徐隽的手压在万左峰后脑勺与粗糙砖墙之间,手背磨得发热发红。
潮湿的空气让他们窒息。柠檬糖破裂在口腔,酸与甜,一切说不出口的渴望与苦涩,都被揉进粘稠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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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左峰把出租车的车窗摇下一半,让街道的气味和噪音一并透进来。
各种复杂的味道混在一起,徐隽被熏得有些发晕。前座后视镜下系着一个小小的睚眦兽首八卦镜挂件,镜面微微晃动,折出一缕夕阳余光。
徐隽轻轻阖上眼睛:“我有点晕车,想眯一会儿,快到了你叫我,好不好?”
一连几天没睡好,他实在有些撑不住了。还没等万左峰开口回应,意识便一点点地淡化褪色。
他闭着眼睛,黑暗却没有如期来临,相反,眼前的景色似乎越来越亮,强光刺痛着徐隽的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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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总,徐总……”
徐隽觉得很烦,睁开眼,聚光灯直直照在脸上,他一阵头晕,早上那股想吐的感觉又翻上来。
等视线慢慢适应,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个过分宽阔的演讲台,台下密密麻麻坐着人,却没有一点声响。
所有目光都直勾勾落在他身上。
徐隽冥冥中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说些什么,可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理解这个梦境的逻辑,也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转身要走,手里的麦克风却脱手坠地。
“砰——滋——”金属闷响之后,是刺耳的电流啸叫。
徐隽下意识皱眉,下一秒,他身体忽然变轻,似乎有人帮他扯断了脑海绷紧的弦,徐隽跌进了水中。
微烫的水温让他回过神。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茉莉香,以及眼前浴缸的弧形边缘,都昭示着这个陌生的环境是洗手间。
徐隽低下头,发现自己没穿衣服,躺在浴缸里。
举起手,指腹已经被泡得发白起皱。
昏暗的空间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浴缸边上的手机。徐隽好奇地拿起,屏幕亮着,一条又一条消息不断跳出来,层层叠叠,挤满了通知栏。
紧接着,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徐隽愣了愣,没接。但是电话没死心,一直在反复拨打。
徐隽萌生出一丝恐惧和逃避,不知从何而生。他把手机紧紧贴在胸前,让震动带动自己的心跳,然后和手机一起滑落进浴缸底部。
热水淹没了他的口鼻,徐隽吐出气泡,仿佛回到婴儿时期温暖而安全的羊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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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睁眼,徐隽大口呼吸,咿唔着想要干呕。
“怎么了?”万左峰一把抓住他的手,“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徐隽一头冷汗。从梦境回到鲜艳的现实,心律异常,记忆半失。
后视镜里,司机狐疑的目光扫向后座,在两人紧握的手上徘徊:“小伙子,你俩……别吐我车上啊?”
万左峰冷冷地剜了他一眼,用本地话骂了一句,丢下二十块现金,扶着徐隽下车。
路边的树影晃着。徐隽弯下腰,扶着树干,把午饭都吐了出来。
万左峰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等他稍微缓过气,又跑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瓶常温矿泉水。
“你先漱漱口。”万左峰的手掌在徐隽肩上安慰般揉着,“等你缓一缓我们再走。这里距离我家只有五百米,我跟我爸妈发消息说了,我会晚点到,你别着急。”
徐隽接过水,扯出一个笑容:“别担心,我没事的。”
万左峰脸色依旧不好,咬着牙说:“那司机也太差了,一脚刹车一脚油门。”
徐隽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也不全怪他。我刚才做了个梦……有点不舒服。”
万左峰一怔,话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问:“这次是什么梦?”
“不太记得了,似乎没什么逻辑。”徐隽想,幸好今早听万左峰的话去看了医生。
万左峰见他从衣兜里摸出那瓶药片,挑了下眉:“你把药带着?”
“嗯。”徐隽低声说,“万一你今晚想在家里过夜,我也能按时吃药,你就不会担心啦。”
徐隽倒出一片,和着水,提前吞下今天的剂量。
万左峰在一旁抱着手臂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是药三分毒,能少吃就少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