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给徐隽开了药,提醒他每天睡前吃一片,一周后会见效。
徐隽本来没想过要去医院,但今天万左峰很坚持。回过神来,双脚下已经是医院的灰白水磨石地板,消毒水的味道浸泡了他。
开了药,徐隽昏昏沉沉往家里走。
今早,由于徐隽又做梦的事情,两人闹了点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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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隽很清楚记得那个梦。
场景:一家中式高级餐厅包厢。出场人物:徐隽,他的父母,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女性。
檀香的气味很重。徐隽的视线从手里的菜单,移到女性的脸上。她长得很美,端庄可亲,回望他几秒,像是不好意思似地垂下眼。
身旁的母亲见状,笑着朝他努努嘴:“发什么呆?和佳佳一起点菜吧,你们年轻人主意多。”
徐隽也笑,真是莫名其妙。
梦境的叙事突然迈开步子往前跑——菜单变得无穷大,字体漂浮在空中。徐隽觉得好玩,伸手拨了一下餐桌上的转盘,直至它飞速旋转,变得童趣。
女人,或许还有男人在旁边说着什么,徐隽从座位站起身,略过无谓的声音,径直走向包厢一侧的落地窗。
窗外的黑夜阴郁得让人心慌,室内的灯光透出去,在玻璃外映出零碎的白点。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雪花,兵荒马乱地被大风席卷,撞碎在玻璃上,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
徐隽竟疑惑梦里也会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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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睁眼醒来,徐隽胃内翻涌,迅速侧头,扳着床边吐了。
早上起来胃是空的,没呕出什么,但把身旁的万左峰吓到了。
万左峰猛地跳下床。厨房里很快响起乒乒乓乓的动静。半分钟后,一杯温水被放到床头。
徐隽眼里泛着水光,视线发虚,看见他蹲在床边,替自己擦脸。
“你别管地上了,等会儿我收拾。”万左峰抓着一把纸巾,“怎么了?又是因为做梦?”
徐隽艰难点了一下头,用发抖的手拢住万左峰的手指,又摇头:“我来收,你手不好。”
万左峰不说话。
今天周末,两人除了晚上要去万左峰家里吃饭,没有其余的安排。
徐隽冲了个澡,把自己收拾干净后出来,只见万左峰抱着臂坐在沙发上,没看书也没玩手机。
“我没事,就是睡觉压着胃了,一下子有点不舒服。”徐隽贴过去,把脸靠在万左峰腿上。
万左峰不买他的帐,他的目光很冷静:“徐隽,你做的什么梦。”
总不能和万左峰说,自己梦见父母带他联姻相亲了。所以徐隽别过头,低声说:“没什么,我就是梦见我爸妈了。”
一双修长的手捧着徐隽的脸,把他的头转了回来。
万左峰跟他说:“你他妈的,现在,立马,给我去看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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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徐隽去看医生了。
现在万左峰一听到徐隽父母相关的事情,心情就肉眼可见地变差。徐隽不想去看医生,嫌麻烦。但是他更不想和万左峰吵架。
他至今不想回忆上一次争执的情形,每次念及,心口都像被锐器刮过。
徐隽和万左峰在一起三年。恋爱没多久,万左峰就把他带回了家。
徐隽没见过这样的父母。最初的震惊过去后,他们竟近乎笨拙地接受了儿子带男朋友回家的事实。
餐桌上,四个人围着面盆包饺子,聊天。
万爸万妈对他充满好奇,却又不好意思多问,脸涨得和饺子馅一个颜色。
“我男朋友长得怎么样?”万左峰忽然开口。
万妈尴尬地朝徐隽笑,没有回答。过了几分钟,徐隽低头时,看到她在桌子底下给万左峰比了个大拇指。
后来他才知道,万爸万妈都不会包饺子。那天万爸趁他和万妈说话时,悄悄下楼买了现成的饺子皮。饺子都没包紧,下锅后一煮就散,最后四个人喝的是面皮汤蘸醋。
徐隽知道“家庭”二字对于万左峰的分量。他承诺过,在自己毕业后,也会尽快把万左峰介绍给自己的家人。
事情远比计划的要困难。徐隽要创业,他和一群同学要搞那个智能医疗系统,钱是来自徐隽家的。
从家里拿钱的事实成为让徐隽沉默的口枷,他无法一边伸手向父母要钱,一边告诉他们:这是我的男朋友。
今年端午节前夕,徐隽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他买了两张飞往首都的机票,候机楼里冷气开得很足,他牵着万左峰微凉的手,在登机口前等待。
犹豫和懦弱敲击着徐隽的理智,他没忍住,在飞机起飞前,给家里打去电话。
“喂?爸。”
“哦,今晚到是吧?司机在T2接你,你看点牌子。”
“嗯。爸,我想跟你们说件事情。”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坐着的万左峰,手的温度把手机都捂热了,“我今年两个人回来,和我对象一起。”
电话那头是冗长的间隔与寂静。等到声音再度响起:“徐隽。”
“你没有对象。不管你原本打算带什么回来,上飞机前处理掉。”
心有灵犀般,万左峰往这头看来。
候机厅的广播恰好响起,女声温柔地提醒登机时间。徐隽挂了电话,再次牵起万左峰的手,离开了候机楼。
回家的路上,万左峰没有问一句。他低垂的睫毛在脸颊扫下阴影,徐隽借着夜色吻他,发现他鼻尖冰凉。
第二天,徐隽的银行卡被冻结。
这几年他不是没有在别处存下钱,但对比起家里丰厚的支持而言,这笔钱足够生活,却不够徐隽触碰他的梦想。
这本来只是徐隽和家里的矛盾。可几天后发生的事,让万左峰彻底爆发。
端午假期后的一个周三,万左峰下课准备回家,在校门口遇到了徐隽和刘敏勤。
刘敏勤是徐隽的朋友,比他小一届,也是工作室的成员之一。他们都来自首都,好巧又都在这个大学。
当时,徐隽和刘敏勤正在榕树下的长椅聊项目,说到兴处,两人喜形于色,身上树影斑斑。
万左峰顿了一下,准备走过去打招呼。
那一瞬,徐隽却忽然搂住了刘敏勤的脖子,笑着把他扭到了一边,留给万左峰一个背影。
好不容易聊完,把刘敏勤送走。徐隽四处查看,校园里人来人往,哪里还见到万左峰的身影?
于是他赶紧打开手机,想给万左峰发消息。
他想和万左峰说,刘敏勤和自己的父母认识,他怕被父母发现他们的关系。他还要说,自己刚刚来学校,是打算接万左峰下课,然后两个人去小吃街。
手指在屏幕叩击出一串文字,却迟迟发不出去。他沉默片刻,给万左峰打了电话。
被拉黑了。
去微信打,也被拉黑了。徐隽打开两人分享短视频的app,拨语音电话。
等了很久,对面终于接了。
“对不起,我……”徐隽扶着额头,喉咙发紧,“刚刚那是我们工作室的人。他爸妈认识我爸妈。我是怕——”
“怕什么?怕别人知道我们是同性恋?”
徐隽放轻声音:“小山……”
“徐隽,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你从来没有把我介绍过给你的朋友。”万左峰那边的环境很安静,“我的朋友你哪个不认识?为什么呢?是因为我们的关系上不得台面吗?”
徐隽觉得胸闷,他跌坐回长椅:“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时值下午四点,炎日搅得热浪翻滚。徐隽每一句话都说得很痛苦,他说,他说,小山,能不能别和我生气。我最近压力很大。我真的很累。
手机那边的声音有些失真,平直低缓。万左峰过了很久,才说:“徐隽,我也好累。”
“我以前觉得爱能抵万难。”
“但最近我在想,也许我们相差太多了,真的不合适。算了吧。”
徐隽也忘了电话是怎么挂的。他一直在长椅上坐到天黑才想起要回家,在路上在小摊上带了一份绿豆糖水。
打开家门,屋内漆黑。徐隽把客厅灯打开,才发现家里空了一半。
万左峰走了。
以前的吵闹都只能算是小打小骂。这次,万左峰把他的植物们都带走了,徐隽的心也空了一半。
但他没有去挽回万左峰。好几个晚上,他一个人蜷在客厅的沙发上。
靠左躺,他想着万左峰,想他现在在干什么?最好不要和自已一样伤心。
靠右躺,他想到自己的项目,想到父母。辗转反侧,于是徐隽睡不着,坐起身,摸到自己脸上湿了一片。
将近一个月,两人没有再联系。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要想清楚,再去找万左峰。
徐隽更频繁地出现在工作室的临时办公室,借工作浇愁。刘敏勤等人觉得他不对劲,旁敲侧击地问,徐少是不是失恋了?怎么都瘦了?谁家姑娘啊?
徐隽恍惚,他最近确实没好好吃饭。他接着想到,不知道万左峰有没有按时吃饭?他本来就很瘦了。
打破事情僵局的是那通电话。那头的人告诉徐隽,万左峰出车祸了,紧急联系人是他。
出院后,徐隽求着万左峰回他们的家,做小伏低,百般道歉,两人才冰释前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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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回忆,不知不觉,徐隽已经从医院回到了家。一低头,眼前是出租屋的密码锁。
“小山,我回来了。”
温暖的午后,空荡的客厅染上一层不真切地光晕。听到玄关的声音,少年端着一锅汤从厨房里出来,氤氲的白汽冲淡了他的面容。
万左峰做了粉葛鲮鱼汤,他问徐隽,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没事,好着呢。怀疑是最近太累了,吃点药就好了。”徐隽把药瓶随手搁在鞋架上,接过万左峰手里的汤锅,端到了餐桌上。
“进门先换鞋。”万左峰瞪了他一眼。
就这样就够了。徐隽揉搓着万左峰发红的指尖,反复确认着他的存在。
再也不想和他吵架了。
饭后,万左峰盘腿坐在沙发上,把药瓶翻来覆去地看,又去查上面不认识的英文单词。
“这药能靠谱吗?”万左峰有些不信任,“怎么全是洋文?”
汤让全身都暖烘烘,徐隽把万左峰拉倒在怀里,嗅着他的头发,落下一个亲吻。很快,更密集的亲吻游走在别的地方。
“不要,我今天想打游戏!我还要收集六个红梅兰蒂才能交任务。”万左峰把耳朵捂了起来。
窗开了一条缝,误闯的风把植物们吹得乱抖,半透明的窗帘鼓起又落下,拢住了枝叶的悄悄话。
徐隽很乖地放了万左峰去打游戏。
万左峰坐在沙发前,捧着手柄,对着电视屏幕做起了任务。他打游戏的时候很专注,徐隽只敢轻轻抱着他。
他最近迷上一款种田游戏,节奏很慢。徐隽不太清楚里面的内容,只知道他玩得很开心。
面前的脑袋挡住了徐隽一半的视线,偶尔响起物品被收集时清脆的提示音。听着听着,徐隽渐渐有些昏昏欲睡。
万左峰忽然回过头,发现徐隽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不许睡啊,徐隽,起来。”他丢开手柄,伸手去拍徐隽的脸。
徐隽摁住万左峰的手,凉凉的,贴在脸上很舒服。
“嗯嗯,我不睡。”他含糊地说,“就闭会儿眼睛。”
没想到万左峰却很坚持,把他硬生生拽了起来。游戏也不打了,只说现在就要徐隽陪他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