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的光亮得刺眼。徐隽一步一步往前走,狂喜从脚底板向上爬,爬到他的心脏。
设备盖着白布,就放在半米之外。
灯光在布面上描绘出浅灰色的阴影。不可避免地,徐隽想要把布掀开。
于是他把手伸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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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徐隽被闹醒了。
先是感觉脸上痒,然后嘴唇像是被羽毛拂过。徐隽眼睛还没睁开,声音有些沙哑:“早上好,小山。”
等抬眼,躺在身侧的人也注视着自己。柔软的棕发,瞪圆的眼,鼻梁侧的痣在一呼一吸间生动起来。
万左峰没想到他那么早就醒了。他的手摸过徐隽的眼角,疑惑道:“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啊?是开心的。我做了个好梦。”
万左峰看着手里的湿痕,不置可否:“好梦?有多好?”
说罢,他掀开了一点被子,目光朝下望,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手不安分地往被窝深处伸去。
“说来我听听,是哪种好梦?”
徐隽拿他没办法,闭上眼,轻轻说:“我梦见唔……别闹……我梦见我的项目做出了落地的设备,它就在我面前。”
徐隽一边说,一边把万左峰的手抽了出来,顺势把他拉向自己。
他吻了吻他的头顶:“小山,你说要是我真的能把那个产品设计出来,家里会不会就不觉得我是废物了。”
万左峰愣了愣,推开了徐隽:“没劲儿,去洗澡了。”
徐隽也从床上起来。
早上十点半,五十平的出租房被阳光晒得发烫,被褥有太阳的香甜。徐隽盯着空中的尘埃发呆,虚虚抓了一把空气。
怔了一会儿,他跟着去了浴室。
“要不我帮你洗。”徐隽靠在浴室门框。
热水温度开得高,狭小的空间里都是蒸汽。徐隽看向镜子,什么都看不见。
“不要。”万左峰没好气地说,“我等会儿还得去学校上课,今天的教授要点名的,不想又洗两小时。”
徐隽温柔笑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你手上的伤还没养好,就别淋太多水了。”
三个月前,万左峰在人行道上,被酒驾的司机撞到,小臂骨裂,医生建议静养。
伤筋动骨一百天,期间徐隽承担起照顾他的责任。
那天徐隽收到消息,立马打车飞奔医院。
行至半路,城市忽然下起潦草的暴雨,车流堵死。他等不及,推开车门冲进雨里,沿着高架桥往前跑。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坠落在颧骨,滑落至下巴,把人描绘得仿佛在哭。
那阵子,两人正因别的事冷战。可一听万左峰受伤,徐隽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在医院里低声道歉,抱着人不肯松手,浑身发抖,直到医护人员上前把他拉开。
所幸是骨裂,只需要固定和休养。
这几个月,万左峰的手始终不太方便。徐隽强硬地承包了买菜做饭一切家务活,还无微不至地照顾万左峰起居。
直到万左峰拆了手部固定的石膏,又加之愤怒抗议,才给自己争取到独立洗澡权。
万左峰在吹头发,徐隽去热早餐要吃的粘豆包。
在微波炉嗡鸣噪音的掩饰下,徐隽收到一条短信。是房东发来问缴房租的信息,一共四千八。放在之前,徐隽觉得钱只是无聊的数字。但鉴于现在的他和家里闹掰了,钱就彻彻底底变成了一种现实。
徐隽把钱给房东打了过去,然后才告诉万左峰。
果然万左峰又生气了,指着他的鼻子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在你赚到钱之前,房租就由我来交吗?你拿你的钱去搞破计算机就好,干嘛花在这个上?”
徐隽含笑,想要搂他:“不至于,几千块钱的积蓄还是有的,不影响你老公搞破计算机。”
“少爷,几千块钱不是钱啊?”
“小山,我不会要你的钱的。我没到这地步,你也还在上学。”徐隽张开手,把万左峰的手指拢在手心,低声哄他,“我不想你和我在一起,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万左峰甩开他的手:“就当我给钱请护工,行不行?”
“我会尽快把公司开起来的,我们会有很多很多钱的。”
万左峰挣扎了一会儿,还是让他抱了。
他们的小家,就在这个出租屋。这个出租屋在南方的一座城,而徐隽来自北方。
很神奇的城市,十一月还有蝉鸣,天气阴晴不定,下一秒就要大雨倾盆。可是徐隽很喜欢,因为这个城市很像万左峰。他们在这里上学,相遇,今年是在一起的第三年。
他们生活是一本无聊的小说,但徐隽眷恋和万左峰在一起的每一天,让他成为这本流水账的忠实读者。
徐隽毕业不满一年,目前和朋友在创业。万左峰刚刚大四,该修的学分都修差不多了,每周还剩下一节课。
和家里闹掰之前,徐隽还跟万左峰打趣,问他要不要去自家公司实习,实习证明将会十分有含金量。被万左峰用力揍了一拳。
两人坐在餐桌上,吃着太甜的粘豆包。万左峰爱吃这种加糖的东西,所以徐隽可以接受。
餐桌是两人一起淘来的。万左峰在家具城对这张方木桌一见倾心,不过由于价格,他最后决定放弃购买,并严厉拒绝徐隽结账的提议。
后来,万左峰在二手app上看到这张桌子以超低价出售,激动下单。
徐隽没想到过了那么久,万左峰还在留意这张餐桌的动态。他陪着万左峰,从住在跨区的卖家手里,把桌子搬回了家。
光线一点点从破损的桌角移向中央,把餐盘与杯盏之间那瓶植物照得透亮。万左峰被日光提醒,端起桌子上那株水培的牛油果,挪到靠阳台的窗边去晒太阳。
家里太小,没养宠物,但万左峰水培了植物大军。它们来自两人偷摘学校芒果树时留下的芒果核,万左峰妈妈从乡下带回的荔枝,以及两人逛超市时买的牛油果。
万左峰蹲在窗边摆弄着他的植物,徐隽站在影子后看他。
几年前租这个房间的时候,徐隽想租更大的房子。万左峰站在他面前,比了两根手指。
他说,一,我们同居,可以。但是房租要aa,我又不是卖身给你徐隽的,一分钱我都不想少给,不然免谈,破恋爱谁爱谈谁谈。
他又说,二,徐隽你懂个屁。虽然只有一室一厅,但这个房子坐北朝南,步行到学校只要十五分钟,隔壁就是地铁,四千多五十平,你要什么自行车。
徐隽听后皱了皱眉:“如果为了距离方便,我们可以买辆车。”
在万左峰发脾气之前,他赶紧把话圆回来,说这个房子的确不错,附近还有很多好吃的。
万左峰的面色稍微舒展:“知道就好。”
然后像是邀功那般跟徐隽说,那条美食街他都看好了。有一家面条店,还有一家烧烤似乎也不错,交了房子定金后,今晚就可以去试试。
徐隽不知道为什么,安静看着万左峰的时候,他就会想起这些小事。
“小山。”他开口。
“干嘛?”万左峰背对着他,拿着一个尖口饮料瓶给植物补充水。
“今天能不能不去上课了,我想和你待着。”
“不行,成绩对我很重要。我上学就是为了听课和学习的。”万左峰无情打断。
他回头,对上徐隽双眼,审视一番后问:“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最近一直没睡好。”徐隽揉着睛明穴。
“今早不是还说做美梦吗?”万左峰瞥他一眼,“徐少心事多,每天都在做梦,不累才怪。”
徐隽以前睡眠很好。自从和家里大闹一场,又压着和朋友创业和拉投资的事,他开始频繁做梦。只要一闭眼,梦就铺天盖地,醒来的时候比不睡都累。
“别担心,可能只是压力有点大,我自己调节。”
万左峰脸上有几颗碎星般散落的痣,生动得徐隽总要去吻。或许徐隽今日太黏糊,万左峰也显得格外残酷。
“别自己调节了。”万左峰挡住徐隽的脸,“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有病就去看医生。”
他说完,背起黑色电脑包往门口走。
滴——滴——滴——滴——
门关上,玄关的风铃被带起一阵轻响。清脆的声音荡开,屋子里只剩下徐隽和一窗暖洋洋的小植物。
一口气发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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