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与你 第9章 违和之处

睁开眼时，梁梦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但梁梦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自己房间里的。

“梦梦，你醒啦。”温柔似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耳尖被轻柔地亲了一下，梁梦下意识一抖，原来此时她正被黄一抱着躺在床上。

看着眼前温柔地拿笑眼睨着自己的黄一，梁梦想起昨晚的情景，那个冷冰冰的仿生人……

“昨晚我什么时候回到房间的？我怎么想不起来了？”梁梦打了个哈欠，她故作随意地问道。

“你忘了吗？梦梦你趴我身上睡着了呀，”黄一亲昵地将额头贴着梁梦的，他装满温柔的眼神紧紧望进梁梦眼里，“梦梦对不起，最近你都那么累了，我不但没有帮到你，昨晚还那样无理取闹，对不起。”

梁梦垂下眼眸，“黄一”不是一个会随便吃她醋的人，他支持并尊重梁梦的所有社交关系，也从来不会因为梁梦忘了告诉他某些事情就生气。

“梦梦，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你罚我吧，是我不对！都怪我太在乎你了，不管你要怎么惩罚我，我能接受，你说句话好不好？”黄一可怜兮兮地望着梁梦。

梁梦不言不语，但她主动亲了一下黄一的鼻尖。

“梦梦！你原谅我啦！”

黄一欣喜睁大双眼，如果没有昨晚的事情，此时梁梦一定会将他幻视成一只兴高采烈的大狗狗。

“亲爱的，你说你愿意接受我给你的任何惩罚是吗？”梁梦又亲了亲黄一的嘴角。

“当然！只要梦梦能原谅我，我为你做什么都可以！”黄一开心地蹭蹭梁梦的额头。

“那，等下你陪我去研究室吧，我想看看你的运行数据。”

“梦梦？”黄一的身体明显一顿，他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我忘不了那个产生自主意识的机器人，虽然他被销毁我看不了程序数据，但是你们是同一代的，程序上相差无几，所以我想看看你的，正好我好久没有给你检修过了不是吗？”

黄一的嘴角落下，他的笑意全部褪去，他摆出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冰冷表情对着梁梦，而梁梦毫不退缩用平静的眼神和他对视。

“哎，”无奈地败下阵来，黄一最终低头同意了，他埋进梁梦的怀里，用很委屈的声音说道：“如果我不让你看，你是不是就要去看别的正在运作的机器人啊？我不同意！你只能看我这一个机器人的内在！我就知道，你这个科研脑袋是不会那么轻易放弃追查那件事的，以后都像这样让我帮你好不好，不要把事情都埋在你自己的心里好不好？”

“好，任何事情我都不会瞒着你的。”梁梦收紧手臂，将黄一紧紧抱住，“我去洗漱，你去做早饭吧。”

“好！梦梦想吃什么？”

黄一又变回快乐小狗的状态了。

虽然梁梦在和程婷合开的公司里有她的个人研究室，但为了方便，她还在自家小区租了个地下室当研究室。

怕长时间没有人去的地下室会有难闻的尘土味，黄一让梁梦先在门外等候，梁梦就靠在门边看黄一手脚麻利地将换气系统打开，然后他又熟门熟路地帮她把实验室的设备全部打开。

“滴滴滴滴”，墙面那么大的数控显示器被开启，室内的空气也差不多恢复了清新，黄一小臂上挂着抹布，他弯腰摆出一副管家的样子迎接梁梦进门。

“做得真好，”梁梦摸摸黄一的头，“等下给你检查的时候我会轻点的。”

“梦梦夸我了，那我可以提个小要求吗？是很小很小的，如果梦梦不同意就算了，我是知道梦梦爱我的，平时我的小要求你也都百分百会同意，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梦梦不同意就算了，我只是……”黄一蔫巴了似地低下头。

“行啦，什么时候学来这些茶言茶语的？”梁梦好笑道，她径直走到工具柜前选了一把形状特殊的螺丝刀，将螺丝刀在手里掂了掂，她漫不经心地开口：“说来听听，什么要求？”

“也没什么，就是等下你看我里面的时候，可不可以不要关我的机啊，”黄一走小碎步挪到梁梦身边，他做小鸟依人状靠在她的肩膀上，“我会害怕，对所有空白的时间，对所有没有梦梦你存在的时间，我都很害怕。”

“……我知道了，”梁梦握住黄一颤抖的手，她轻声安慰道：“别怕，就是个普通的日常检修而已。”

仿生机器人和真正的人类异常相似的关键之处，除了它们能完整地模仿并重现人类的所有行为之外，还有就是它的外表和触感都几乎与人类无异。

手下抚过的每一寸皮肤都细腻有张力，皮下的肌肉更是温热又充满弹性，梁梦仔细地摸过这个完全由自己研发制作出来的黄一，最后她将手盖在他心脏的位置。

手下的电子心脏匀速地跳动着，只要能源不断，这颗心脏就能永久跳动下去，不管黄一的情绪是否有变化，这颗心脏永远只会匀速且稳定地跳动下去——这就是仿生记忆机器人，它们看似像人类一样会有情绪变化，但其实只是基于程序设定并根据原主记忆模仿出来的产物。

因为没有关机，黄一垂眸注视着梁梦的每一个举动，当她绕到自己身后时，黄一眼皮微颤，感受到背后的控制仓被打开，他终于还是闭上了双眼。

将手贴在黄一背部心脏对应的位置轻轻一按，他整个光滑平整的背部就如翅膀一般从中间向左右两边打开。

在一个小圆片上轻触一下，梁梦先将黄一的联网功能关闭后，才将数据线接入主控器，30秒不到，黄一的所有运行数据就都整齐地出现在数控台的显示大屏上。

仿生机器人都所有行为都会化为代码被记录在机体数据库中，哪怕是走动一步，都能通过数据库里的数据找到历史记录，并且仿生机器人在运行过程中，一旦出现异常行为，就会被记录在错误总集库，但黄一的错误总集库里空空如也，说明他至今为止没有做过违背设定的事情。不过为了确保没有遗漏，梁梦还是认真地将数据库中的历史数据一条一条都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就目前所有数据来看，黄一没有问题，前提是数据没有被篡改，沉思几秒，梁梦在数控台操作起来，十几秒后，这段时间以来黄一的记忆影像就出现在屏幕上，它们就像影片一样被归为几个不同的类型。

记忆机器人和普通机器人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它们承接了人类的记忆，而一般而言用时间归类记忆是最方便的，但人类的大脑有着特殊的联想功能，所以为了在将机器人记忆导入原主大脑后能顺利被读取，梁梦在设计机器人记忆存储时，选择以相同的元素做为记忆的大标签。

打开一个名为《梦梦》的文件夹，里面是黄一所有和梁梦有关的记忆，它们全部按照时间顺序有序地排列开来。梁梦随机点开命名为“0314144050”的视频，黄一的病房赫然出现在屏幕上，是黄妈妈拒绝再给黄一置换记忆的那天，视频里展现的是他站探视窗外的视角，当时梁梦在“黄一”病床前呆了半个小时，黄一就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地看了半个小时，直到梁梦起身时，画面才切换然后变黑。

这些视频的总数庞大，把它们一个一个都看一遍是不现实的，梁梦又随机查看了几个视频就结束了这个环节。每个视频都有对应的数据记录，而她刚才已经检查确认数据无误了。一切都说明黄一是正常的，他的行为并没有偏离过，那么他是否产生过自主意识呢？

其实梁梦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毕竟记忆机器人是仿生人，它们有强大的学习能力，所以为了避免脱轨，她一开始便在机器人的“大脑”中埋下了数以万计的修正程序——机器人一旦有任何脱离原主的行为，就会马上被改写，也就是机器人们将在无知觉的情况下，回到行为正轨。

当初黄一说那个被判定产生了自主意识的机器人并未做出什么威胁他人的行为，只是使用者无法接受它有不符合自己预期的行为，那么，有没有可能是使用者的认知出现了问题？比如，不知道仓鼠原本就是同类会相食的动物的人们，在见识了一个笼子里的多只仓鼠相残的情景后，就会觉得这颠覆了他们的认知，可爱的仓鼠才不是那么凶残的动物。

黄一昨晚“醋意爆发”，但今天早上又回归正常的情况，既可能是黄一行为脱轨后被程序及时修正，但错误总集库里没有这项记录，所以更可能是“黄一”本人会在极度不安的情况下确实会表现出极端占有欲。但不管怎么样，一个样本并不能证明什么，梁梦需要更多的有效数据。

拔下数据线，梁梦将黄一的控制仓关上的瞬间，黄一转身将梁梦紧紧拥入怀中。

“我不喜欢被检查的感觉。”黄一情绪低落。

因为没有关机，黄一能清晰地感觉到电流在自己身体里流动，能感觉到自己的内部被打开，能感觉到大脑里存储的记忆被人随意翻动，就像真的只是一个机器人，一个由数据代码写成的冰冷机械。

“本来也是一年至少要检查一次的，”梁梦轻拍黄一的背部柔声安慰道：“下次试试待机吧，这样就不会难受了。”

“哼！梦梦你才是机器人吧！每次一进实验室小嘴就变得那么冰冷！”黄一哼地一声撒开梁梦。

仿生人就是机器人，仿生记忆机器人发行的前提就是，绝对保证仿生人知道自己是智能机器人，而使用者也要百分百清楚认知它们只是携带有记忆是机器人。

所以梁梦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她还是上前哄人，因为她看到的是黄一。

离开研究室后，梁梦和黄一手牵手一起走回家，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无遮无掩地走在阳光下了。不过黄一还是有些过度紧张，梁梦发现他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明明现在这个时间小区里根本没什么人。

“亲爱的，”梁梦晃晃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她对黄一说出了自己的新想法：“我们再去一次那个小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