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梦是唐金宝在人生中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
“看什么看啊!”小唐金宝学大人双手叉腰,她做出一副很凶的表情瞪着面前这个从刚才开始就眼巴巴地盯着她的小女孩。
金宝知道她,梁梦,是一年级里有名的穷孩子,经常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被人嘲笑也没有反应,大家给她取了个外号叫“木头”,不过木头的成绩很好,所以老师们都很喜欢她。
梁梦不回话,她指了指唐金宝脖子上的数码项链,眼睛里的羡慕满得要溢出来了。
“这个?”金宝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鬼点子,她扯下数码项链对梁梦扬了扬,她坏笑道:“喂木头,你想摸摸看吗?”
得了应许的梁梦将项链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她几次伸出手指但都没有落到项链上,最终梁梦只是用眼神将项链上下左右前后都仔细地描摹了一遍,然后就捧着项链还给了金宝。
“就这样?”金宝诧异,这和她想的不一样!原本金宝准备等梁梦沉浸地玩她的项链时,她就要跑去告诉老师“木头”梁梦抢她的东西!
“嗯!谢谢你!”梁梦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用玻璃纸包起来的糖果递给金宝,“你人真好!愿意给我看项链!我叫梁梦,不嫌弃的话,这颗糖果送给你!”
你人真好!你人真好……金宝愣愣地接过糖果,她低头看看手心的糖果,又抬头看看一脸真诚的梁梦。
“额,不客气,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项链你想玩玩看吗?给你玩吧!”金宝将糖果攥在手心,然后她红着脸将项链塞进梁梦怀里。
“哇!”受宠若惊地接住项链,梁梦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不会玩,我家买不起数码产品,所以我不懂这些。不过你人真的很好!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你还想要糖果吗?等、等我妈妈给我明日份的糖果了,我再分给你好不好?”
嘴巴张开又闭上,金宝为刚才自己想捉弄梁梦的想法感到羞愧。
其实唐金宝和梁梦一样,她在学校里也蛮出名的,不过她是因为家里很有钱。早些年唐金宝还没有出生时,唐家是开早餐店的,突然有一天唐父不知从哪儿冒出了想法,他竟然把好不容易赚来的全部家当都投资到一家科技公司上,小县城不大,唐父不顾后果搞投资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大街小巷。就在众人等着看他家笑话时,科技大爆发时代骤然来临了,唐父很快就赚得盆满钵满。
“你不认识我?那暴发户呢?也不认识?”金宝很惊讶,唐父给小学捐了科技室,她的大名被贴在了科技室的门外,学校里几乎没有人不认识她的,同级的同学们更是暴发户啊暴发户地喊她。
梁梦茫然地摇摇头。
“你不会真是木头吧!哎,算了,跟你计较些什么呢~我叫唐金宝,我妈说我生在了好时代,所以给我取名金宝!”金宝骄傲地做起自我介绍,然后她扭扭捏捏地凑近梁梦,“不就是条破项链嘛,我教你玩吧!”
“哇!金宝,你真的是个特别好的好人!”梁梦开心得简直要跳起来。
于是乎,小小的唐金宝和梁梦成为了朋友。
经过几日的相处,唐金宝对梁梦有了新的认识——原来,其他同学给梁梦取外号叫“木头”,不是梁梦没有反应,而是她根本不知道木头是在叫她!
“木头?我不认识这个人哎,是我们的同学吗?”梁梦如是说到。
“也是,其实我也不认识什么木头!梁梦,以后我叫你梦宝好不好!我是金宝,你是梦宝,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小孩子纯真无暇,但也丝毫不会掩饰恶意,家长给他们灌输什么内容,他们嘴里就会吐出什么言语——木头,是无处安放的优越感;暴发户,是隐藏不住的嫉妒。但梁梦对这些毫无知觉,别人做什么都不关她的事情,她只会在意自己的妈妈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唐妈妈告诉金宝,如果遇到值得交心的善良的人,就一定要紧紧握住,所以唐金宝一刻都没有放开过梁梦。她们一起读完小学,一起进入初中,再一起升上高中。直到大学的时期,唐金宝留在本市,而梁梦去了首都,她们二人才终于被迫分开了。
不过即使异地,金宝和梁梦还是每天都会聊天,时不时就会视频。梁梦有了自己的喜欢的人,金宝就不留余力地鼓励她主动出击;金宝谈恋爱了,明明自己也没有经验的梁梦,就化身为狗头军师;梁梦终于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后,远在两千多公里外的金宝喜极而泣;金宝和男朋友吵架时,梁梦总是心疼地安慰她,甚至有几次她都差点要飞去金宝的大学,她要跟那个男的理论,好在最后金宝哭着发誓自己下次一定会硬气,才成功阻止了梁梦的紧急行动。
一切的转变都是在那一天。
黄一陷入昏迷后,金宝开始频繁和梁梦失去联系,视讯全被她拒绝,打语音通话十次只接一次,发的信息五六天没有收到回复变成了常态。终于,唐金宝彻底害怕了,当时正在父亲公司上班的她第一次请了长假,她坐上飞机去到首都,马不停蹄地去找她的梦宝。而迎接她的,是一个绝望的失去活下意志的梁梦。
那个时候金宝寸步不离跟着梁梦,医院、学校、实验室,她都陪着梁梦,也因此,她知道梁梦在动摇,梁梦想复制黄一。如果一个仿生人就能救回她的梦宝,让她的梦宝重拾生的希望,那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所以,唐金宝成为了第一个无条件且坚定不移支持梁梦的人。
金宝对科技啊、机器人啊一窍不通,所以当她亲眼看着和黄一长得一模一样的仿生人睁开眼的瞬间,她感到头皮发麻,当仿生人黄一笑着跟她打招呼时,她磕磕绊绊地一句话都无法完整回答。这样真的对吗?金宝不禁想,但眼看着她的梦宝因为这个仿生人的诞生渐渐恢复了生气,她也就无暇顾及对与错了。当时的唐金宝天真地以为,她的梦宝从今往后会重回幸福生活的轨道。但如今,她却每天都在为当年没有阻止梁梦创造出“黄一”而感到深深的痛苦和无比地后悔。
比起拥有记忆的仿生人,唐金宝更希望世界上有时光机,这样她就能回到过去,她一定会赶在它睁开眼前毁掉这个仿生人……
看着坐在一旁笑眯眯的黄一,金宝用力咬住后槽牙,内心经过一番激烈的斗争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对梁梦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梦宝,你有没有想过,你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意有所指,为什么最近大家对黄一的意见都那么大呢?当初明明他们都支持自己不是吗?梁梦垂下头。
“我真的好后悔,当初如果我不支持你的话,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呜呜呜,梦宝,我都快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你……”金宝失声痛哭。
“不是的,不是的,金宝你没有错,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坚定地站在我身边,我可能早就坚持不下去了,你不要自责好不好,其实最近我也有开始在思考了……”梁梦捏紧自己的手。
“真的吗?梦宝,你能做到结束这一切吗?”金宝眼角挂着泪珠,她充满希冀地看着梁梦。
“我不知道,可是,你们都说该放手了,”梁梦咬住嘴唇咽下咸涩的泪水,“也许我需要一点时间,我得学习一下怎么面对以后医院里再也没有一个人在等我的日子,我得学习一下在怎么面对不需要再期望他会醒过来的日子,我得学习一下怎么面对只有我记得的、属于我们俩的共同回忆……”
“时间,”金宝抱住梁梦,她既是在跟梁梦说,也是在跟自己说:“梦宝,时间会治愈一切的。”
吃完饭后,梁梦邀请金宝去她家玩,她们已经好久没有睡在一起谈天说地了,但金宝却拒绝了。
“梦宝,大家都要先前,”金宝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今天能见到你,真的像做梦一样,现在我也要去解决我的课题了……怎么说也在一起那么多年了,突然之间这辈子都要分开,好像和你一样,我也需要点时间呢。”
“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不管什么时候,不开心了要第一个找我知道吗?梦宝永远是金宝的梦宝!”梁梦揉揉金宝的脸心疼道。
唐金宝重重地点点头,她依恋地用脸蹭蹭梁梦的手心,然后她神色复杂地看向站在一旁的黄一。
“梦宝,你说爱,到底是什么?”
爱?
也许,爱是无法跨越死亡,却又不会因为死亡而终止的,一种极度虚无又触手可及的存在吧。
回到家后,梁梦突然觉得很疲惫,什么事都不想思考,什么事都不想做,她卸力地将自己甩进沙发里。察觉梁梦情绪不佳的黄一将早上煮好的汤放到茶几上,然后他紧紧搂住梁梦一起躺进沙发里。
黄一的怀抱很温暖,很多时候如果不细想的话,梁梦就会忘记他不过是一个机器人。和“黄一”告别?那眼前的这个黄一呢?梁梦将脑袋埋进黄一的胸口。
“梦梦,昨晚唐金宝联系你,你怎么都没有跟我说啊?”
还是与真人不一样,此时黄一在说话,但他的胸腔是静止的,并不会像真人那样产生震动。
“当时我都准备睡觉了,晚几个小时让你知道也没有什么区别。”梁梦心不在焉地回答。
“可是,以前有什么事,你都第一个时间告诉我的。”黄一的声音很平静,咋一听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梁梦的心却猛地惊跳一下。
“以后不管什么事,都马上告诉我好不好?”黄一平淡地提出要求。
压下内心的不适,梁梦撑起身体抬头去看黄一。
往常温柔的笑容在这一刻全然不见,黄一面无表情,像一具冰冷的机器一样撑开不带半点感情的眼睛,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梁梦,薄唇微启,声音染上了电子质感——
“回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