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是在甩脸色给我看吗?”
梁萍猛地拍了一下餐桌,梁梦被吓得浑身一震。
梁萍也不想生气的啊,她知道自己没有承认梁梦是自己的孩子会伤到女儿的心,所以她今晚早早就下班回家准备向女儿说明情况。
可是迎接她的却是一个乌漆嘛黑的家,她叫了几声小梦也没人应。等她把客厅里的灯打开后,就发现梁梦一动不动地坐在餐桌边盯着桌上的馅饼,凉掉的馅饼上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灯也不开,叫你也不应,晚饭也没做吧?”一把无名火烧上梁萍的心头。
然而对于梁萍的话,梁梦还是像没听到一样,她盯着那盘馅饼没有任何反应。
“哑巴了?我辛辛苦苦上了一天班,回家还得看你的脸色!”
怒火攻心的梁萍快步走到餐桌前,她一把将馅饼全部扫到地上,“咔嚓!”一声,盘子四分五裂。
梁梦终于有了反应,她抬起头看向梁萍,梁萍这才发现梁梦的眼睛又红又肿。
“妈,你就不想和我解释些什么吗?”梁梦的声音嘶哑。
原本冷静下来的梁萍却因为梁梦的这句话失控了。
“解释?我要向你解释什么?我一个人!辛辛苦苦养你那么大,情急之下我说一句你是侄女怎么了?你就又是给我脸色看又是来质问我!你凭什么?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
在梁萍的吼声中,梁梦抠着手垂下头。
“说话啊!”
但梁梦没事再开口,房间里只剩下她的抽泣声。
梁萍和女儿冷战了,冷静下来的她也知道自己情绪有些激动了,可是她拉不下脸去和梁梦道歉,她固然有错,可是她觉得梁梦也不应该那样对她,她一心一意养了梁梦那么多年,现在为了追求属于自己幸福撒了个小谎,难道她就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了吗?
梁萍和梁梦的母女关系变得越来越冷淡,但她和方初五的交往却有了实质性的进展,他们确定了恋爱关系。
谈恋爱后的梁萍终于褪去了一直以来笼罩在身上的阴郁气息,方初五是个踏实又温和的男人,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梁萍都感到幸福,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梁萍还是没有跟方初五说清楚梁梦的真实身份。
第一次因为心急撒了谎,后来因为贪心不断地延伸谎言。独自抚养梁梦十几年,梁萍没有一刻不渴望有人能爱自己,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了方初五,梁萍不敢赌,如果他知道自己生过孩子,还愿意和她在一起吗?只要没人说,方初五就不会知道,梁萍认为自己能做到瞒他一辈子。
至于女儿那边,梁萍简洁明了地跟梁梦说自己已经和方初五在一起了。
“反正再过几年你就要去外地上大学了,”梁萍将颊边的碎发勾到耳后,“我不说,你不说,他就不会知道你是我的女儿。”
“……”嘴唇蠕动,但最终梁梦什么都没说。
“你又不说话,”梁萍颓废地捂住自己的脸,“你怎么就不能理解妈妈呢?妈妈为了你已经付出得够多了,你未来的人生一片光明,可我不一样!我现在三十多岁了,我没有多少光阴了,我现在想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我想让你支持我真的有那么难吗?”
“……我没说不支持啊,”梁梦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妈,希望你和方叔叔能幸福。”
但是,用欺骗换来的爱根本无法持久。
梁萍和方初五的感情进展很顺利,顺利得超出了她的想象——谈了三年后恋爱后,方初五在梁萍生日那天向她求婚了。
可是梁萍却有些不知所措,现在要结婚的话,男女双方都需要去公证处做公开的关系检查,以杜绝近亲结婚,杜绝骗婚重婚,而这样的话,梁萍有个女儿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做不到当场告诉方初五,梁萍心事重重地答应了他的求婚,可是纸包不住火,再等等吧,梁萍会主动把真相告诉他的。
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梁梦就要参加高考了。最近她和妈妈一天都说不上一句话,就连上周学校举办了的大学择校说明会,她都没有告诉妈妈,全班只有她的家长没有去参加。好在班主任知道梁梦的家庭情况,老师很用心地帮梁梦分析了她的成绩,还给她推荐了国家开展的“高校科研人才培养项目”。
“不过你要想好,如果你参加了这个项目,大学四年不管情况如何都是不可以转专业的。”
高中各科目的老师都很喜欢梁梦,一个教育资源落后的县城小高中里能出现梁梦这种人才实属难得,但也很让人惋惜,如果她的家庭条件能再好点,梁梦一定能有更多的选择。
“没关系,我对AI智能、对机器人、对数据代码都很感兴趣,科技因人而存在,我想要报名参加这个项目,老师,我不会后悔的。”
提交完报考信息后,梁梦踹踹不安起来,妈妈会赞成她的选择吗?如果因为她的先斩后奏又惹妈妈生气了怎么办?她们俩好久没有认真地交流过了,要不今晚就把自己的想法都告诉妈妈吧?梁梦撕掉食指指尖的死皮,一点点殷红的血渗出来,她会努力让妈妈理解她的。
做好心理建设后,梁梦向班主任请了晚自习的假。傍晚放学铃一响,她就直奔菜市场,她准备晚饭多做些拿手好菜,先妥帖地安抚妈妈的胃,再跟妈妈说自己大学志愿的事情。
将最后一道馅饼摆上饭桌,梁梦擦擦额头的汗,她一共做了六道菜,每一道都是妈妈喜欢的,接下来只要等妈妈下班回来就行了,早上出门前妈妈说过她今晚不用加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梁梦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次又一次,晚上妈妈的正常下班时间是六点,而现在已经七点了她还没回来。有些担心的梁梦给妈妈打了电话,但她也没接。
看着这一桌早就冷掉的菜,梁梦选择回房做题,高考前一个月该学的早就学完了,现在只要把薄弱的知识点都巩固好就行了,至于晚饭嘛,她还是想等妈妈回来再一起吃。
晚上八点,终于传来电子门锁被打开的声音,一直竖起耳朵听的梁梦像兔子一样从题海里弹跳出去。
“妈!你终于回来了,我现在马上热饭,很快的!”梁梦手脚麻利地将菜都端回厨房。
“不用了。”梁萍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她将手提包随手扔在地上,然后她看都没看梁梦一眼就要回自己的房间。
察觉妈妈的情绪不佳,梁梦的语速加快起来:“妈你已经吃晚饭了吗?可是早上你不是说今晚不加班会回家吃的吗?我特意做了你爱吃的菜呢,你要不要和我再一起吃点,吃完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妈妈妈!你除了会叫妈还会干嘛?”梁萍陡然停下脚步,她像要扑上去将梁梦撕碎一般恶狠狠地瞪向梁梦。
“妈?你……”梁梦被妈妈的眼神吓得后退一步,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不然为什么她最爱的母亲的眼里全是对她的恨意。
“没错!我选择把你生下来就个错误!”梁萍双眼猩红,她彻底陷入了癫狂,“我给你吃!给你穿!供你上学!可为什么你要毁掉我的人生!”
“……妈,这些都是您的真心话吗?”
“我真的好后悔!当初我就该马上打/掉你!我就不该把你生下来!我的人生都被你毁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怀胎十月为什么会换来这样的结果!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梁萍情绪崩溃地抱住自己的头,她哭了,梁萍哭叫着瘫坐在地,委屈、不甘、痛苦……梁萍把上半辈子受的苦全部化进了泪水里。
妈妈的话像一把把刀狠狠地刺入梁梦的心脏,一开始真的好痛好痛,可渐渐地,她就没有知觉了,耳边母亲的哭喊声离她越来越远,梁梦的呼吸好像停止了。她僵直地立在厨房中央,头顶上的冷白的灯闪得她眼睛生疼,像提线木偶一样耷拉着头,一滴滴透明的液体涟涟落在她的脚背上,然后又滚落到脚边,它们在灰色的地板上汇聚成一滩阴暗。
梁萍和方初五结束了。
得知方初五准备买婚房,梁萍终于把梁梦其实是自己女儿的真相告诉了他。
结果可想而知,不管梁萍怎么哭着道歉,方初五都无法接受,最终他选择和梁萍分手。
梁梦离开了向阳县。
自从那晚梁萍将不该说的话全部说了个干净后,梁梦就再也没有叫过她妈妈,而意志消沉的梁萍也无力振作,她们母女变成了住在一起的两个陌生人。
梁梦的录取通知书是梁萍签收的。平平无奇的早晨,梁萍站在玄关掩面痛哭,自己的女儿考上了首都大学,这若是放在寻常家庭,怕是要敲锣打鼓放鞭炮来庆祝,可是她竟然在拿到女儿的录取通知书才知道。
母女间的心结还没有解开,暑假就结束了。
全程没有梁萍的参与,梁梦收好行李独自踏上了去往首都大学的列车。
那天没有笑着陪梁梦去车站,是梁萍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小梦对不起,妈妈一直想跟你说这句话……”梁萍看着餐盘里的馅饼哽咽起来,“妈妈真的很后悔,我怎么可以对你说出那些残忍的话!从小到大,你一直乖巧又懂事,你从来都不是我的累赘,从来都不是!是我!是我没有对你尽到母亲应尽的责任,这些年来,你一个人在外面一定吃了很多苦,对不起,我的女儿,妈妈真的对不起你……”
泪水决堤,迟了十三年的道歉终于说出口,梁萍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放声痛哭。
“你那个时候那么小,甚至要垫个小椅子才能够到灶台……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做饭就被油溅到了手,那时我好心疼好心疼,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会让我的女儿过上好日子,可是,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总说要找一个爱我的人,但最爱我的人明明就在眼前,明明我的孩子一直无条件地爱着我,我为什么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才能看清……”
“……别哭了,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只恨我自己长得太慢了……”
人总是这样,非要等到失去了才会珍惜。
梁梦胡乱地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她扭头看向窗外,外面阳光明媚。
她好像闻到了从3楼飘来的焚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