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太傻了,真的,”时隔那么久回忆起这些被最亲密的人背叛的过去,梁萍很平静,“在他家养胎七个月,我一次都没有见过他的父亲就已经很不对劲了,但我竟然一次都没有怀疑过。”
“……所以,你才从来没有跟我讲过他的事情。”梁梦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手指。
“你也一次都没有问过我啊,你真的很懂事。”梁萍无奈地笑了。
王家举家搬离了向阳县,这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事情,并且在梁萍怀孕5个月的时候,王家就成功把纺织厂转手了。
梁萍生产那天,王夫人是冲着孩子去的,如果她生的男孩,王家就会带上孩子,至于梁萍,她也不知道自己从始至终有没有被纳入选项过。
“滴”,手机收到一条来自王义泽的转账信息,个十百千万,一共十万元,梁萍马上回拨了他的电话,但下一秒电话号码就成了空号。
没有多余的一句话,王义泽用十万元结束了他和梁萍的关系。
揣着十万块钱,抱着熟睡的女儿,梁萍失魂落魄地走回梁家。
但更让梁萍难以接受的是,那对一直说爱她的夫妻,她的爸爸妈妈竟然比王家还早搬离了向阳县。
小县城村与村之间是没有秘密的,原来,十八岁的梁萍被王家儿子搞大肚子的事情早就传得人尽皆知,而梁父梁母卖女后跑路的事更是成为村民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到头了,什么爱啊情啊都是假的,老实说,那一刻梁萍不想活了,但怀里的女儿抓住了她的袖子,像小猫崽一样那么小小一团的宝宝,力气却那么大。
“还没给你取名呢,”梁萍压低声音哄道:“你就叫梁梦好不好?”
梁萍去办了退学手续。
班主任既生气又惋惜,梁萍本是个好苗子的,怎么就这样被毁了呢?
梁萍搬到了县里最小的村子“东阳村”,那里地偏所以房租比较便宜,而且村民也少,这样没有多少人会说她闲话了。
养孩子需要很多钱,梁萍深知孩子越大就越需要花钱,她也知道坐吃山空的道理,所以十八岁的梁萍背着一岁不到的梁梦开始在隔壁村一个小纺织厂里打工。
就这样,母女俩相依为命,梁梦一点一点长大,梁萍也一点一点被生活磨去了生气。
一个人既要赚钱又要照顾孩子真的太辛苦了,自从女儿上幼儿园后,梁萍对梁梦的不满就越来越多,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但当自己辛辛苦苦从厂里下班回家,看到的却是满地乱糟糟的玩具和只会冲着自己笑的梁梦时,她就忍不住要生气。
小孩子其实是一种很会看大人眼色的生物,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梁萍发过一次脾气,梁梦就不会再做第二次,她懂事得不像五岁小孩——谁家五岁小孩会自己做好两菜一汤等妈妈下班?谁家五岁小孩会洗衣扫地,几乎承包了家里的所有家务?谁家五岁小孩会因为心疼母亲赚钱辛苦,连多一颗的糖果都不舍得多买?
上学后的梁梦太懂事,太让人省心了,所以偶尔梁萍也会觉得日子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
时间来到2040年,梁梦十一岁的时候,南极超导材料的发现对全世界造成了翻天覆地的影响,小小的向阳县城也受到了波及。
速度比人工翻了十倍不止的智能纺织机横空出世,向阳县全面引进了这种机器,于是速度有限的流水线员工被机器大面积地取代了,各个村里的纺织厂都开始大规模减员,梁萍就是被裁掉的其中一员。
高中都没有毕业的梁萍失业了,县里的工作很少,无非就是在餐馆当服务员,服务员的工资勉强能养活两个人,但梁梦很快就要上初中了,她的成绩那么好,将来肯定能考上高中,所以不只是解决温饱,梁萍还得存钱。
如果能去市里工作就好了,那边的工作机会比较多,让梁梦留在县里上学,梁萍自己外出赚钱就是最佳选择。可是她不忍心,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独自留在家里,梁萍实在不忍心,而且她很怕因为自己对梁梦疏于管教,女儿就被别人骗了去,她绝对不会让梁梦走上自己的老路。
“真可怜啊,听说还没出生父亲就不要她了。”
梁梦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妈妈的脸色,妈妈皱眉了,梁梦很生气,她不懂为什么从小到大所有人见她的第一眼只会说她可怜。
梁梦睁着天真的大眼跑到说闲话的人的跟前盯着她问道:“为什么我会可怜呢?”
那人没想到这个小娃娃竟然那么直接大胆,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没大没小。”梁萍假意拍了一下梁梦的头,然后不好意思地对那人说:“孩子还小,说话口无遮拦,你别介意。”
是呀,孩子不懂事乱说话,她一个大人还能不懂吗?那人惭愧地对梁萍点了一下头,然后羞红着脸走了。
可怜吗?梁梦可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相反,她觉得她很幸福,因为她的妈妈很爱她。明明工作赚钱养她是特别辛苦的事情,可是妈妈从来没有想过要扔下她,她的妈妈年轻又漂亮,工作能力还很强,妈妈踩起裁缝车来又快又准,她缝出来的线又密又结实,是厂里数一数二的纺织高手。
为什么那群人就是不懂呢?有父亲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吗?有爱才更重要吧!小梁梦在心里不屑地哼声,她只有妈妈的爱就够了!
“想什么呢,”梁萍牵起梁梦的手,“走吧,回家做馅饼给你吃。”
“好耶!妈妈做的馅饼世界第一!”
看吧,妈妈多爱她,梁梦的心里美滋滋地。
妈妈最近失业了,她的心情不太好,梁梦很焦急,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帮助妈妈。冥思苦想,她也只能更努力地学习,更认真地做好家务,可是妈妈还是不开心,甚至变得有点易怒,她现在经常会对梁梦发脾气,好像梁梦做什么都不对。
但梁梦理解妈妈,因为她在书上看过,心理书上说缺乏安全感的人往往会用愤怒来掩饰自己的脆弱,因为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自己的弱小。
为什么自己长那么慢呢?梁梦想快点长大,她想快点工作赚钱养家,她想让妈妈休息,她想给妈妈安全感。
在县中心的面馆当了两个月服务员后,梁萍从邻居那得到小道消息,西村那个最大的纺织厂里一个调试智能纺织机的师傅因家里突发情况要紧急辞职,现在厂里着急找人替上空缺,所以放低了招聘要求,只要是识字好学的人,工厂就愿意给一个月试用期,于是梁萍马上投去了简历。
其实一开始梁萍非常犹豫,因为她怀上大纺织厂前老板儿子的孩子却被抛弃一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西村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所以自从她和梁梦搬到东阳村后,十几年来她都没有勇气再踏进西村。
上班第一天,梁萍怀着忐忑的心情到工厂里报道,她以为自己会被人认出来,会被人在背后说闲话,甚至可能会被孤立,但实际情况却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别说工厂里,就连村子里的人都只隐约记得以前发生过那样一件事,但当事人的名字和长相早就没人记得了。
于是,梁萍漂浮了十一年的心终于落到地上,她安心地干起了新工作。
西村大纺织厂已全面实现了智能自动化,厂里的运行模式大变样,从前流水线车间人头熙熙攘攘,而现在每一条流水线上只需配备两名操作员:一名会设置数值的调机师傅,另一名是力气大的上料师傅,整一条流水线在这两个操作员的协作下就能有条不紊地完成超过从前纯人工的十倍产量。
工作几天后,梁萍和她所在的那条流水线的上料师傅成为了朋友,那人叫方初五,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人。方初五是市里人,去年才随智能纺织机一起来到向阳县的西村里工作。
“从市里来到这种小县城的落差一定很大吧?”梁萍看着运转的机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边那人闲聊起来。
“其实也还好,西村也不差,空气好,物价低,村民都很友善。”方初五笑了笑,他抬起一卷四五十斤重的布匹放进机器的原料槽中。
“说是这样说,但以后你肯定还是会回市里的吧。”梁萍不自觉地将眼神落在方初五的臂膀上,每次用力的时候,他手臂上的肌肉便会结结实实地鼓起一大团。
“也不一定,”放完料的方初五挺起胸膛,他的眼神落在梁萍身上,“要是将来能在村子里找到老婆,那我肯定就直接在这边定居下来了。”
“你、你条件那么好竟然还是单身呀?”梁萍的脸颊红了起来。
“你不也一样?”方初五挑眉,“难道你已经结婚了?”
“不,我单身。”
将垂落在脸颊边的头发勾到耳后,梁萍笑了。
这天周六的早上八点梁梦洗漱完时,妈妈已经出门了。
看着空荡荡只剩下自己的家,梁梦的情绪低落下来。
上初中后,梁梦的课业繁重起来,而她妈妈的工作也越来越来忙,很多时候就连周末妈妈也要去厂里加班,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和妈妈一起吃过饭了。
“啪!”梁梦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与其浪费时间在抱怨上,不然找点正事做做。如果可以没人想把休息时间都花在工作上,梁梦很清楚,妈妈是因为自己才那么累那么辛苦的,来做馅饼吧,从前都是妈妈做给自己吃,现在换她做给妈妈吃!
这是妈妈做调机师后,梁梦第一次来到妈妈工作的地方。她提着保温饭盒在门卫处做了访客认证,没想到现在连工厂门卫都换上AI智能系统了,一切的智能科技都让梁梦感到很新奇。
“A区5间4列……”
梁梦根据从门卫那得到的信息找到了妈妈所在的工作车间,马上就要到午饭时间了,她准备把馅饼送给妈妈后就回家写作业。
“妈妈!”找到了!她的妈妈正背对着她和一个男人在聊天,梁梦兴奋地小跑过去。
闻声,梁萍震惊地转过头来,男人也顺着声音看向梁梦。
“我做了馅饼,是刚出锅热乎的!”梁梦笑着将保温饭盒捧到梁萍面前。
“额,这位小妹妹是?”
“啊,叔叔你好,我是……”
“哦,她是我的侄女!就是、就是我哥的女儿,她叫梁梦,在这边上初中,所以现在住在我家。”
“原来如此,你们长得还挺像的。”
……
对话还在进行中,但梁梦好像失聪了。
她捧着饭盒僵在偌大的车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