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想,苏星辰突然觉得很是解气,连上一世稀里糊涂被毒死的郁气都少了几分。
她带着畅意嘲讽道:“原来穆侯爷也不过如此,权倾朝野又怎样、党羽众多又如何,最后还不是和我也一样,死的不明不白,最后连幕后人的衣角都没摸到。”
苏星辰越说越激动,连带着上一世的怨气一泄而出,“我挺好奇,你上一世心狠手辣那劲呢,那些手段呢?合着就会用到我身上啊。跟我对着干的时候老谋深思,对上幕后人,被耍的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了?”
孟云回苦涩地一笑,却没有反驳,苏星辰说的没错,幕后人确实手段高明。要不然他也不会被骗,尤其在那件事上,他确实被刻意误导了。如果没有那个误解,上一世,他也不会……
所以这次,他一定要揪出幕后人,不会让他再搅弄风云了。
孟云回的无言让苏星辰舒畅了不少,她缓缓吐了口气,接着问道:“那柳如丝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她最好奇的一个问题之一,最初的时候她想不明白上一世明明没有柳如丝这个人的出现,这一世为什么很多事情都围绕着这人?
现在看来,这里面一定是孟云回在搞鬼。
孟云回点了点头,到了此刻自然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而这或许也是他唯一不需要有所隐瞒的问题了。
“这要从上一世说起。那时候我在北疆从军,在一个县城驻扎过一段时间,那个县城上有一个挺出名的酒馆,酒好喝、老板娘号称沽酒西施,在当地有些名气。同僚请我去喝酒,我才发现老板娘竟然是柳如丝。当然上一世你并不认识柳如丝,但我跟她算是旧相识。
上一世她跟我表白后,北戎案就事发了,我自己尚且自顾不暇,等一切解决了,我才从别人口中得知,她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突然离开了京城,嫁给了一个行商,走的很突然也没有打招呼。
再相遇,物是人非,他乡故知,我是个流放的军士,她是个酿酒的寡妇,都很是感慨,也就多喝了几杯,讲起来各自的境遇,我也没隐瞒。她也是喝多了,看着我脸上的黔字说了句原来最后你还是没躲过。”
孟云回眼里都是追忆,不过一句话就让当时的他听出了不同的意味,后来他故意套了话,才知道了北戎案背后的曲折。
“上一世柳姑娘做出了和这一世同样的选择,她到地营门口试图给我做不在场的证明。但不一样的是,她一个弱女子被被陆逢春囚禁在地营是不可能出来的,所以上一世关于北戎人的指控,我并没有那么轻易的脱罪。
好在北戎发生了内乱,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咱们四个无罪释放后,陆逢春得知太子在这件事上帮了忙,他想讨好太子,便把柳姑娘作为人证送去了太子那里。但你知道的太子那人向来谨慎,他不想和陆逢春有什么牵扯,所以压根没见她,也没插手,直接将人送回了清欢楼。
谁想幕后人还是知道了柳姑娘和小月偷听了他们对话的事情,就如这一世一样他也不打算放过这两人,且手段也几乎一模一样。方明屹得手,小月被毒死,而柳姑娘被指认为是凶手,证据确凿,几乎就要判了死刑。
后来也是柳姑娘命不该绝,她这个案子被交给那个铁判官核准,那个杠头抽丝剥茧,还真倔着性子还了柳姑娘清白,然后就是方明屹表面上畏罪自杀了,留下了遗书。
但柳姑娘也明白她被人盯上了,背后的人势大,她是抵抗不了的,所以只有逃跑这一条路。于是她出去后立刻嫁给了一个行商,离开了京城,因为行动很迅速,还没有透露任何风声,所以倒真让她逃出了京城。
再后来,行商急病过世,几经辗转,她多次换了身份户籍,终于在那个小县城落了户,用剩下的钱开了一个小酒馆。”
苏星辰恍然,“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你知道柳如丝在地营,还逼着陆逢春将人带出来做证。”
“是的。”孟云回承认道。
苏星辰却又蹙起了眉,“可是做证之后,你明知道幕后人一定不会放过她,却没有在第一时间把你的恩人送离京都,反而选择继续利用她,想要吊出幕后人?”
“这次和上一世不一样,我已经知道幕后人曾经陷害她的手段,自然不会让她有危险。而且这个机会太难得了,做好了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人的线索。”孟云回认真解释,在他看来这个机会确实太难得了,上一世他们关于幕后人的了解近乎为零,幕后人藏得太深了。
苏星辰望着孟云回如常的脸色,盯着他的眼睛,倒映在她眼中的眸色没有任何一丝波动。她突然轻笑出声,嘴角轻挑,挑到了眉间,如果不是身上带着伤,她甚至想起身给孟云回鼓掌,“真不愧是穆侯爷,算无遗策。”
平静的语气,似笑非笑,多么熟悉的表情,孟云回心中一梗,呼吸都跟着堵在了胸口。
他最看不得苏星辰这样的表情,上一世,每一次他们不欢而散的时候,苏星辰就带着这样的表情,微挑着眉头,好似惊讶、好似嘲讽又好似带着鄙夷,可都是淡淡地,淡到仿佛下一刻,在她的眼里就再也看不到他的影子了。
每当这时,他就莫名的害怕,他宁愿苏星辰情绪激动,宁愿苏星辰憎恨、埋怨他,而不是像这样,仿佛他一个人即将被孤零零地遗弃在那,遗弃在一个黑暗无声的世界里。
“我也是顺势而为,呦呦,你知道的,世上从来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也没有不冒风险就有的收获。何况是想要抓到幕后人的把柄,他现在根本不把咱们这些小人物当回事,才是最容易出现破绽的时候。”孟云回的语气急切,似乎想证明着什么。
苏星辰冷哼一声,放弃了虚伪的假笑,双眸闪着冷冷的光,“穆侯爷过谦了,你根本不是顺势而为,你是早有计划!
别忘了你说过,你是在我们打完北戎人的第二日早晨出现在卧佛寺的,如果你真是想保护你的恩人,柳如丝根本就不会出现在地营门口。你只不过是觉得事情需要这样发展下来,而这,对于你找到幕后人更为有利罢了。至于其他人的安危死活,在你心里根本不重要。”
孟云回沉默了,他该怎么解释?他没办法解释,因为呦呦说的是事实。
当他真的出现在卧佛寺的那一刻,他就想好了这一切的计划。他设想了很多,设想了他该如何出现在穆凌云面前,设想了他该如何出现在呦呦面前,设想了如何去改变一切,但任何一个设想里都没有让柳如丝避开这场风波的选项。
呦呦说得对,在他的立场里,柳如丝的安危是可以用来冒险的。
他早就不是那个事事都将兄弟、朋友、别人摆在最前面的穆凌云了,现在的他,想的是目标,要的是结果。
他隐忍、他理性,他总是九真一假。他用尽手段,他的手上沾过太多的血,他坚信的是,一路艰难,哪怕牺牲无数,他也要完成他想要做的。
他不是当年那个穆凌云了,孟云回自嘲的一笑。
可是,真好,他望着苏星辰质疑的神情和带着鄙夷的眼神,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他,一样的骄傲、一样的坚定。
突然间,胸口的淤堵却仿佛通畅了很多,孟云回瞬间释然了。
刚才那股沉闷的、又带着渴望的郁气,从胸口回流到了心底,混着说不清的遗憾、带着莫名的自豪,在早就不清澈的心河里结成了泥沙,给河底最深处的希冀和躁动上狠狠地添了一层土。
也好,他和呦呦就该是两个世界的人。
苏星辰也沉默了,左肩的伤口一跳一跳的疼,带着心也一跳一跳的疼,苏星辰心里乱了又乱,生气、懊恼,混杂在一起就更生气了。
她不是不知道这是穆侯爷的行事风格,可若说他全错,也不尽然,她不是十七岁不谙世事的苏星辰了,她见过太多阴谋计策,经历过朝堂的纷争,山河破裂,她明白孟云回说的那话有某种道理。
她不是不能接受这个带着阴谋算计的世界,上一世她早就见识过了,见识过兄弟阋墙、见识过人性的丑陋与善良,她早就可以更为宽宏的去看待一些东西了。
但她还是生气,她就是无法接受这话从他嘴里说出。
她很懊恼。
懊恼她还是无法将孟云回和她的队长完全割裂地去看待,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她自己,她要的是她的队长,不是这个叫做孟云回的穆侯爷。强调了一遍又一遍。
所以,她更生气了,生自己的气,生孟云回的气,生这重生混乱的气,甚至生这无尽夜色的气。
沉默,一片沉默,在这夜色里凝结,让人的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孟云回默默的起了身,像上一世每一次的不欢而散一样,他看似是理性成熟的那个,是主动结束对话的那个。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像个战败的逃兵,每次都是丢盔弃甲,第一个扭头逃窜。
苏星辰也闭上了眼睛,她也不想再像上一世一样,每一次都是被留在原地的那个,每一次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背影。
只是,耳边久久没有传来关门的声音。
终于,孟云回艰难地开口问了今日唯一的一个问题:“呦呦,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为什么你不问问我,是不是我下毒杀的你?是你依旧相信我,还是你不愿相信我?这是孟云回在今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鼓足勇气,问出了他最在意的问题。
纵使他满口的谎言与沉默,纵使他绕了千翻转了万遍,他还想试着去寻一个答案。
苏星辰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只是她依旧没有睁开眼睛,所以她错过了孟云回眼里那一丝脆弱的光,她的声音清冷理智,“因为我不在乎那个答案了。”
原来爱恨之外,还有第三个答案。
关门的声音响起,清脆又压抑。
孟云回站在门外,望着这夜空里漫天的星辰。
他都忘了原来嘉熙十九年的秋夜,这么冷。
孟孟伤心了,活该又心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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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