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回走了回来,却不敢像穆凌云那般自在地坐在床边。他搬了张圆椅,坐到苏星辰的床旁,方便苏星辰可以躺着同他说话。
苏星辰虽然出声留住了孟云回,但此刻却紧闭着眼睛,仿佛在养神,又仿佛在想事。
屋里一片静谧。
孟云回却很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因为哪怕只有这么一会儿,他也仿佛偷来了片刻的自由和放纵。
他近乎贪婪的描摹着苏星辰的眉眼,巴掌大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双眼紧闭,藏住了内心的所有波澜,倔强的眉毛、英挺的鼻梁,搭在一起偏偏显得格外秀气。十七岁的苏星辰还没有十年后的气场,此时受了伤,整个人更显得脆弱又安静。
如果一切能回到从前该多好,呦呦还是十七岁的呦呦,那个被他护在身后的呦呦,而他也还是二十三岁的他,值得呦呦盲目信任和崇拜的他,他们没有经历过风霜雨雪,他们不曾对面而立。
但他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就像,北疆经年风雪残留的寒意,早就刻在了他的骨血里,抹不平,化不掉。就像此刻苏星辰这破碎柔美的外表下,却早就锻造了一颗坚韧强大的灵魂。
和穆凌云不一样,孟云回清楚地知道,他种下的那颗种子,早在他离开的时候彻底绽放了,绽放在风雨的侵袭中,绽放出了独属于她的娇艳和傲骨。
他眼里藏着伤怀,他眼里带着骄傲。
“说说吧,你是怎么出现的?”静默中,苏星辰突然开了口。
那日晚上,虽然她拆穿了孟云回的身份,但后来他们什么都没有说,或者说是她拒绝再交流了。
至少当时的她没办法平静的面对孟云回,哪怕是装也装不出来,那时候能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会带着怨愤,所以她不想开口。
这么多年来,这是她刻意培养的习惯,小时候她孤僻不爱说话,但开口就是利刃,后来她学着长大,学着人情世故,学着尽量婉转。当情绪控制不住时,她就选择沉默,等平复一些后再开口。因为她是地营的都督,身上背负的太多,她不能任由情绪控制住所有心神。
此刻她的眼里一片平静,哪怕再次面对孟云回,心绪依旧起伏,但至少她可以理智的讨论上一世的事情了。
可该问什么,这个问题她想了好久。
想问的很多,开口第一句却是这个,也是她最想知道的。
她是重新来过一世,那孟云回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和她不一样,不是带着记忆重生,而是就这么整个人出现在了这一世?
苏星辰睁开了眼睛,孟云回低下了眼眸。
“说实话,我也很恍惚,那是一次陛下在卧佛寺做祈福法事的时候,我随侍一旁,有人行刺,情形危急。我为了保护陛下被一箭穿心,倒在了一旁,应该是活不了了,然后意识恍惚中,我就发现我出现在一片混沌空间里,眼前只有一团白光,我顺着白光走,就在手触碰到白光的一瞬间,我失去意识了,再醒来就发现好像回到了十年前的卧佛寺,而时间正好是我们教训完北戎使者的第二天。”
苏星辰轻轻点了点头,混沌空间,白光,和她经历的倒是相似,只是明显他俩重生的方式不一样,或许跟他们的死法不一样有关系。
而且,卧佛寺,果然都跟这个地方有点关系。
“我后来一再回想,如果真有什么异常,大概就是我当时倒在了那个方丈手中的木鱼上,那木鱼上沾染了我的血。”
“所以,你那日才会去卧佛寺劫持住持,然后抢夺那个木鱼?”苏星辰这回终于确定那个讨厌的黑衣人果然就是孟云回。
“是的,我想搞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不过后来也想开了,既然上天给了我再一次机会,那就重新来一次,其他的没必要想了。”孟云回点了点头。
“你的重新来一次就是装成自己的表哥,骗自己?”苏星辰虽然想着要心平气和的聊聊,但是一张嘴,冷嘲热讽的话就忍不住出了口。
孟云回却似乎毫不在乎苏星辰这冰冷的嘲讽,他撩了下衣襟,自嘲却又坦荡的一笑,“这不挺好的,要不然该怎么办?何必让二十三岁的穆凌云面对未来声名狼藉、被人唾骂的穆侯爷?”
苏星辰沉默了。
十年间,从发配北疆的流放犯到统领鸿家军的穆侯爷,声名显赫的同时,多少红眼、流言、诽谤也都相随而来,关于穆侯爷的传闻简直和他的功绩一样威名远播。
她曾以为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这些,但后来她才知道,不是不敢说,而是敢说的都没有命活到第二天。
她曾偶遇过一次,那人好像是鸿家军的一名将军,资历极老,也身经百战,当时正被穆侯爷的手下架着,身上还带着伤,但就是不停口的当面破口大骂穆侯爷,从私德骂到人品,从劣迹骂到野心,说他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说他靠女人的裙带关系,骂他忘恩负义、骂他狼心狗肺,指责他侵吞粮草、养寇自重,说他野心勃勃、不尊皇室。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人后来死了,甚至被扔在了鸿家军军营里示众。
可最重要的是,那人骂的都是真的。
苏星辰嘴角带着嘲讽,“原来你还在乎名声啊?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毕竟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不都是你做的吗?”
苏星辰一想起上一世的一切,心里的岩浆就止不住地翻滚,眼里就恨不得喷火。
她说不清是为什么,明明以为已经放下了,明明告诉自己一切重新开始了。但此刻她就是控制不住她的心,就像上一世一样,只要提到这些,她就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
也许不仅仅是怒火,而是,是什么呢?是惋惜吧,惋惜原来人真的会面目全非。
“呦……”孟云回在苏星辰的目光下吞下了另一个呦字,他能说什么?他该说什么?
他知道上一世那些人骂他什么,当面的、背后的,什么难听的他没听过,什么跛子将军、黔面侯爷,老女人的面首、弑师、手段阴狠、断情绝义,甚至踩在恩人的骸骨上位。
他其实从来是不在乎这些的,谣言也罢,事实也好。
他敢做,就敢认。
他选择了,就不后悔。
他一无所有过,他剜心换骨过,他的尊严和傲骨被一寸一寸碾碎过,他死过一次又一次,可最后,他还是从千刀万剐中爬了出来。
他浑身是血,他心如钢铁。
只是,总还有那么一个人,让他忍不住想解释,想说一句,其实他没有传闻中那么坏。可是,他也确实不好了。
二十三岁的穆凌云还是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他终是食言了,他还不了呦呦那个干净赤诚的穆凌云了。
上一世,说不得。这一世,不可说。
孟云回的嘴角起了又落,终是泛起涟漪道道,飘飘荡荡,水过无痕。
苏星辰紧紧盯着穆凌云,直到她确定,这人不会再开口了,她所有的嘲讽都化作狠狠的一声冷哼,也不知道是在嘲讽上一世不可一世的穆侯爷,还是嘲讽这一世依旧有些许痴心妄想的自己。
她闭上了眼睛,心里暗暗质问着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上一世查的还不够清楚吗?事实还不够让她清醒吗?
上一世,她起初是不信的。毕竟她怎么可能相信她的队长会彻底变了样,哪怕他们中间隔了九年,她也不相信她的队长,耀眼的像暖阳一样的队长会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
她想打破所有谣言,她想了解那空缺了的时光。
她为他辩驳,换来的是越来越多放在她案桌上的证据。
她为他找借口,得到的却是他设局害她。
一次又一次,摧毁了她全部的信心、碾碎了她曾经所有的信仰。
最终,她还是死在了他的婚宴上。
所以,是他下的毒吗?是他下的毒吧。
因为他的新娘知道了他们的过往,因为他需要用婚姻来彻底掌控鸿家军。
因为她成了他在朝堂上最后的对手,因为她掌握了他太多想要掩埋的过去、太多不能为人道的秘密。
有太多的可能,有太多的因为。可是,此刻苏星辰仿佛释然了,这个答案是什么,其实不重要了。
从她怀疑是他下毒的那一刻,答案就不重要了。因为从那一刻起,穆侯爷就只是穆侯爷了。
“你找到那人了吗?”沉默了片刻,苏星辰换了话题。
上一世,先是京都之战、后是南诏北侵,大家都在忙于应对,可当一切都结束,死的死,囚的囚,他们两个人才发现,原来背后一直有一双手在操纵。
这是他们两人的共识,也许动机不同,但是他们都想找到这个人。
她独自调查,却在刚刚开始的时候,就中毒而亡了,就不知穆侯爷有没有成功。
“毫无头绪。”孟云回承认的很干脆。
“上辈子你是什么时候死的?”苏星辰皱了皱眉头,有些惊讶,听孟云回话里的意思,他直到死也没有找到幕后人。这可不应该啊,孟云回作为陛下最为信赖的侯爷,怎么会到最后也没找到这个人?
“你死后没几个月,就发生了刺杀事件,我也就死了,还没查出端倪。”
这倒是对得上,苏星辰暗暗思量,那天她掀开过孟云回的人皮面具,孟云回现在的样貌和她记忆中最后的印象可以说毫无变化,也确实说明他死的时候,离她中毒身亡的时间相隔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