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处 第71章 崖底

月白霜冷，孤星无眠。

一个空旷旷地佛堂大殿里，罕见的摆着一抬红木棺材。

大殿正中跪着一人，脊背挺直，虔诚的祈祷着什么，殿外的月光从门缝中透出，将他的影子不断拉长，在夜色里显得孤寂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侧殿的门打开了，从中走出一个年轻的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已经三天了，小僧要是不出来，将军还准备继续跪下去吗？”

跪着的人听闻却动也未动，依旧跪在佛像面前，“大师不还是出来了吗？”

和尚手握着念珠，走到这人身边，盘膝坐了下去，“将军，您派兵围寺已经三天了，但您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不如我帮郡主做一场法事，助她早登极乐？”

和尚见男人没有吭声，继续小心翼翼的打着商量：“将军，您知道的，我们卧佛寺向来以清修为主，轻易不做法事的，一般人可不会轻易有这个待遇，要知道我们寺得道高僧极多……”

和尚絮絮叨叨，将寺院夸得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好像一个卖瓜的王婆，只是好话说尽，男人只是淡淡地一句：“我要她活。”

和尚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笑得憨厚又无奈，“将军，您这就强人所难了，您就是再堵三天寺门，再跪三天大殿，这要求小僧也做不到。因果轮回，非人力所能改变。”

说完，和尚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男人神色哀伤，但嘴里的话却出奇的冷静，“大师，我围寺的第一时间，您就知道我的来意，但是您等了三天才出现，您知道这代表什么吗？这代表您有办法，如果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您第一时间就该出现，可是您等了三天，或者说您考虑纠结了三天。这就证明了一点，您有办法。”

和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错愕，随后笑了起来，“将军慧根深厚，若是能放下执念，入我佛门，必将能早脱轮回。”

男人轻笑出了声，笑意不达眼底，“我入佛门，可能担任圣物保护者吗？”

和尚收回了迈出的脚步，慢慢坐了回来，笑容消融，神色深深，一瞬间，再也不是刚才那个话痨又憨憨的和尚，他手持念珠，法相庄严，长呼一声“阿弥陀佛”。

“大师，可否听我讲个传说？”

……

孟云回睁开了眼，慢慢清醒了过来。

这是在哪？孟云回抬头看去，发现他似乎身处一个昏暗的山洞，他回想起昏迷前的一幕，山崖，呦呦……

孟云回一惊，四下搜寻，就看见苏星辰躺在他旁边的草垫上，他长舒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后，他终于感受到一股钻心的疼从右腿处传了过来。

他瞥了一眼显然被包扎过的右腿，没有搭理，反而继续看向旁边的苏星辰，她显然还处在昏迷中，左肩的两处箭伤看起来已经被简单的处理过了。

孟云回撑着胳膊，拖着右腿，往苏星辰身旁移了几寸。昏迷中的苏星辰状态并不好，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紧闭的眼睑，遮住了雾蒙蒙的双眸，让整张脸的流线更显得坚毅和倔强，眉头微微锁着，似乎在昏迷中也遇到了什么难题一般。

孟云回伸出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抚平苏星辰皱着的眉头，可不知道为什么，修长地手指却还是停在了额头的上方，迟迟没有了动作。

“醒了？”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孟云回转过头，看见江姨娘手里拿着些果子，从洞口走了进来。

江姨娘顺手给孟云回扔了几个果子，“吃点，补充一下体力。你俩的伤我简单处理了一下。你掉下来的时候，右腿被石头划伤了，伤口有点深，但好在流血不算多。”

“谢谢斐姨，刚才多亏了您救了我们，要不然……”

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刚才苏星辰力竭昏迷，他抱着她一起坠落，差点就要命丧崖底，是斐姨及时用鞭子卷住了他们，延缓了他们下落的势头，给了他调整的时间，才让他和苏星辰保住了一命。

“你也不用安心太早。”江姨娘坐在旁边的草垫上啃着野果，“她那两箭虽然没有伤及心脉，不过失血太多了，我给她简单包扎了一下，但这荒郊野岭的没有药，肯定是不行的，她已经开始发热了。”

孟云回一惊，刚才迟迟没有放下的手掌，直接抚上了苏星辰的额头，他的手冰凉，手心的触感却是一片温热，苏星辰在发烧，必须抓紧找大夫治疗。

孟云回想起身，谁成想右腿刚刚试着去站立，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痛，疼得他直接又摔倒在地上。

江姨娘眼看着孟云回起身也不阻拦，直到孟云回摔倒，她才开了口：“刚才在你们昏迷期间，来过两伙黑衣人，很明显在找咱们。我把山洞前遮挡了一下，才没被他们发现。白天的情形，你是个聪明人，也一定看的出来，那群黑衣人中至少有一部分，是想要咱们命的。现在这小姑娘发着烧，而你的右腿受了伤，单凭我一个人硬闯，若是遇到了黑衣人，怕是护不住你们，所以我建议不要着急，再等一晚上，会有人来救咱们的。”

江姨娘说的很笃定，也拽回了孟云回刚才混乱的心神。是他没考虑周全，关心则乱了，孟云回坐了回去。

江姨娘说的没错，虽然这次袭击比较突然，但一定不会成功。且不说鸿大将军的亲卫战力非常，如果不是被突然来的箭雨压制，那些黑衣人不需要片刻就会被解决，就说太子、三皇子皆在此处，早就会有人去请救兵。

所以，不管是哪一方的黑衣人在附近都不敢大张旗鼓地行动，搜寻也不会持久。而江姨娘如此笃定，更多地是在等鸿晴儿。

孟云回知道，江姨娘向来对鸿晴儿有着绝对的信心。

若是十年后的鸿晴儿，孟云回自然也不会担心，但是现在的鸿晴儿，虽然武艺不差，毕竟少了历练，没有经过大风大浪，心智、眼界，尚在闺阁之中。

以她和江姨娘的感情，她一定会不惜一切来救人，只是就怕不能来的及时，他和江姨娘不怕等，可苏星辰的伤不能再拖，迟则就怕生变。

孟云回望了望山洞外面的天空，漆黑一片，今夜连点星光都没有。崖下飞涧，崎岖小路，夜里确实不方便行走，只能再等等，等到日出，他便留下江姨娘照顾苏星辰，他去外面找条回城的路。

想着，孟云回忍着疼痛，将腿上止血的绷带又紧了几分 。

江姨娘撇了一眼他的动作，“我劝你最好不要再折腾你的腿了，你的右腿本身就有旧伤。”

孟云回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来，“姨娘你说的客气了，我这右腿不是有伤，是落下残疾了。”

江姨娘难得的顿了顿，她本来是想婉转点的，没想到这人却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刚才我替你包扎，你这腿伤，看着像有些年头了，而且当初应该伤得很重，像是断过筋骨，按理说，这种程度的伤……”

“按理说，这种程度的伤，腿必然是瘸了。” 孟云回将腿上的绷带绑好，终于闲下来，向后挪了挪，背靠着石壁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苏星辰的头放在了自己的腿上，让她躺的更舒服一点。

“斐姨，你有话可以直说，你既然看过我的腿上的旧伤，就应该心里有数，我当年的伤不是简单的受过伤，而是被人挑断了筋、砸断了骨。这种伤，理论上是不可能治好的，要不是当时还算救治及时，后来又用上了江家的独门秘药和曲神医的医治，如今的我，就是一个废人，一个瘸了的废人。不会只是现在这样，仅仅略微有点跛。”

江姨娘沉默了片刻，她确实在套孟云回的话，毕竟那日在卧佛寺，孟云回和她说的东西实在有些玄妙，她存了疑虑和试探。

她刚才在替孟云回处理伤口的时候，就发现了他右腿的异常。那不是像他刚才说的那么简单，不止是被砸断了筋骨，而是被反复折磨过，右腿上的筋是被一寸一寸刺伤、骨头是被一段段砸碎的。

这种程度的伤，就算御医出手，也只有瘸了的这一个结果，如果没有她们江家的再造膏，确实根本无法恢复。

而从他的筋骨恢复程度来看，他的伤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用上再造膏。他能恢复到现在，没有成为一个废人，除了她们江家的再造膏，小曲的针灸术，这人吃的苦怕是旁人无法想象。

这些和他曾说的，倒也对得上。

“知道我手上有秘药的人，虽然不算多，但也有几个，所以我还不能完全相信那天在卧佛寺你跟我说的那些事情，我必须要查证的明白。”江姨娘说的也很直白。

孟云回不在意的笑了笑，江姨娘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直白的时候够直白，谨慎的时候够谨慎，上一辈子他获得斐姨的信任也是花了些心思的。

所以在有些问题上，他没有必要撒谎。

就像斐姨教过他的，有时候九真一假才是上上之选，何况他并没有作假，只是有些隐瞒了些东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