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回面上没有分毫的波动,反而一副关心对方的模样,“这是自然。我说的事情,确实有些匪夷所思。斐姨你尽管去查证,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一下。这一次的刺杀,明显有波黑衣人应该是冲着你来的,那最大的可能,只有鸿大将军了,他的杀心可能要按耐不住了,你一定要小心。”
江姨娘点了点头,不过脸上尽是嘲讽之色,“他想杀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以为皇帝松口晴儿的婚事,他更进一步的想法有了着落,就动了杀机。不过一旦错过了这个机会,他又会缩回他的乌龟壳子里,装他的正直无私大将军。”
“他这人呀,我太了解了,从来不敢明目张胆。从小到大都是这幅摸样,既要又要,贪心又胆小。没有好的时机,他是不会动手的,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就像当年一样,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会撕开那温情默默的面具。再说了,你不也说了,上辈子是我如愿所偿了。”
孟云回沉默了,斐姨确实了解鸿一伫,在上辈子里,鸿大将军确实如她所说,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合适的人,于是有了他的机会。
再后来,斐姨确实如愿所偿了。只是代价也很惨烈,这些那日在卧佛寺他都没告诉她。
这一世,他和苏星辰介入,怕是很多东西都会变,尤其是斐姨和鸿大将军之间一直保持的脆弱平衡,也许就会被打破。
其实这也是他希望看到的,他必须加快事情的推进,至于采取什么样的手段,哪怕有小小瑕疵也并不重要。
上一世,污血风霜,他的无奈、他的绝望,他脚下累累白骨,他夜夜惊醒,总会想起江姨娘临终前那双不甘的眼睛。
他知道他手上沾染的血迹是洗不干净的,他知道他回不了头。
可这一世,哪怕他确实有所隐瞒,但他却是真心希望斐姨可以好好的,可以活着得偿所愿。
孟云回想了想,找了一个江姨娘无法拒绝的角度切入:“斐姨你还是小心一点,他毕竟不是当年需要仰人鼻息的鸿一伫了,他现在是手握权柄的鸿大将军,怕是什么人都不能挡他的路,亲人也不例外。”
江姨娘愣了愣,笑意更冷,“你说的也没错,竟然这么多年了,他早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打骂都不敢还手的孤儿了。”
“其实若是现在图穷匕见也挺好,我也忍了这么多年了。”江姨娘自嘲的哼笑了一声,当年哪怕是姐姐也不曾把她这毛毛糙糙、风风火火的性子给改过来。
谁承想姐姐不在了,她竟然可以耐得下心来,陪仇人演了十几年,日日相见,她忍下了多少杀意。
所以人果然是是会变的。
“不过还是要等一等,再等一等。”江姨娘自言自语的摇了摇头,“晴儿还需要点时间。”
孟云回知道江姨娘最心疼晴儿,但是任由江姨娘像上辈子一样让苏晴儿慢慢接受,只怕又要拖很久,“斐姨,重病下猛药,她早晚要接受。”
“你对谁都这么狠吗?”江姨娘转头看向孟云回,眼里带了些探究,她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充满了好奇。
今日,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如果不算他说的上一辈子。
第一次,是在卧佛寺。这个年轻人穿着夜行衣,被一群武僧逼进了她祈福的大殿里,一开始她对这个人所说的不感兴趣,她以为不过是一个狗急跳墙的人在胡言乱语,但是孟云回越说,她越心惊。
这个人知道的太多,他知道当年的所有纠葛、那些被刻意湮灭的历史和故事,他知道她所有的布局,那些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事情,她尚未实行的计划,甚至包括红巾军的存在。这不是通过调查或是能提前做好功课的。
于是,那日她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那个曾经传说的现实版。
这一切都让她震惊,也心动了。
如果这个人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传说都是真的,那……
那日,卧佛寺的大殿里,投射的阴影里,没有人看得见她颤抖的手指。
只是她不能尽信,她不是那个冲动的她了。
今日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没有约定,纯属偶然。
这个叫孟云回的年轻人,主动帮了她,如果不是他和那个姑娘,今日她怕是很难逃出鸿一伫的算计。但对于这个人,她还是不够了解。
就算如他所说,上辈子她曾经帮过他,有再造之恩,她努力栽培他,但那些所谓的信任和了解,毕竟也是上辈子。
现在的她对这个年轻人,还是有诸多的保留和审慎。
听其说话,观其行事,这个年轻人果决冷酷,确实有点像她,倒也可能是她上辈子调教出来的,对别人狠,对自己也够狠。
只是,是人就有软肋,就像晴儿是她的软肋。那,这个昏迷的姑娘会不会就是孟云回的软肋?
孟云回没有吭声,江姨娘的目光从孟云回身上睃到苏星辰身上,“这小姑娘倒是个心软的,刚才明明可以不管咱们的,你们什么关系?”
孟云回也跟着江姨娘转移了目光,他望着苏星辰,目光缱绻又哀伤,“她小时候不是这样子的,那时候她就像个小兽,警惕、凶狠,只顾自己痛快,但是别看她外表凶巴巴,内心却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那时候我以为我可以……”
孟云回顿了顿,自嘲的一笑,“不过也好,她现在长得很好,长成了一个很好的大人,能独当一面,能照拂他人。”
“她和我不一样了,她心里有光。不像我,一腔残阳,污泥满身。”孟云回的声音低沉,眼里的那点微光在幽暗里摇曳。
江姨娘听着这话,皱了皱眉,转头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孟云回,啧啧了两声,“看来上辈子我还是没把你培养出来,竟还是这么幼稚的是非观念。你要知道,战场之上不论手段。结果比过程重要,因为你的对手是没有底线的。”
孟云回沉默了片刻,这话上辈子江姨娘就教过他,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所以他从未后悔,“我明白,这条路我既已踏上,就从未后悔。我的选择,我会承担到底。”
两人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阵声响。
孟云回和江姨娘对视一眼,立时起身,江姨娘手持双鞭,站在山洞口侧,隐匿的向外侦查,孟云回也支撑着站起身,做出了备战的姿态。
外面的声响越来越大,隐隐约约是有不少人在搜寻着什么,两人呼吸渐沉,就在即将一触而发的时候,一个女声从不远处传来,“姨娘,姨娘,你在哪?听见了回答我一声。”
是鸿晴儿!
江姨娘喜形于色,孟云回也长舒了一口气,看来他们的运气还不算太差。
“晴儿,我们在这。”在确定了没有危险后,江姨娘出了声。
洞外的声响似乎也大了起来,片刻,鸿晴儿冲了进来,一把抱住了江姨娘,声音也带了哭音,“姨娘,你没事吧。”
两人相见甚至激动,但让孟云回惊讶的却是跟着鸿晴儿身后进来的人。
吴王,怎么会是他?
孟云回神色复杂,他还没有做好准备面对这个人,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苏星辰。
不过吴王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孟云回和苏星辰两人,他站在鸿晴儿晴儿身后问江姨娘:“你怎么样?受伤了吗?”
江姨娘这才注意到吴王竟也在这,她面露不悦,“你怎么在这?”
鸿晴儿擦了把眼泪,赶紧解释,“这次多亏了吴王爷带着家将帮我,他们找了很多痕迹,然后分析可能在这边,我们才找了过来。”
江姨娘挑了挑眉头,她仔细看了一下进来的人,除了鸿晴儿,竟然都是吴王的人,今日她们出来送鸿一伫,因为要低调,也没带任何下人。
所以,江姨娘又看了看鸿晴儿哭的红肿的眼睛,这是哭了多久,她养的孩子她了解,晴儿不是个脆弱的孩子,那就一种可能,这孩子想来找她,但是鸿一伫拒绝了。
果然,鸿晴儿继续解释道:“你们掉下悬崖后没多久,那些暗中射箭的人就没了动静,这边黑衣人很快就被我们解决了。我要来找你,但父亲说形势太混乱,不能确保黑衣人没有什么后手,所以第一步是要把太子和三皇子安全送回宫里,不能分兵出来。他说把人送回宫里,就出来找你,他让我相信你。
“我知道父亲说得对,可是我就是很担心。我怕延误了时机,毕竟那么高的山崖,你要是受了伤呢。我就趁父亲不注意,从队伍里偷了一匹马出来找你。”
“然后我在狩猎的路上,遇上了晴儿一个人,就问了她情况,得知你下落不明,就带着人帮忙了。”吴王跟着补充了一句。
江姨娘没忍住白了吴王一眼,又没问他,邀什么功,没有他她也死不了,她不是不会承这个情的。
“还好,姨娘你没事。”鸿晴儿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缓和了情绪的她仔细检查着江姨娘的全身,除了一些擦伤,姨娘没有什么大事,真是太好了。
“父亲的判断果然是对的。”鸿晴儿长舒了一口气,话里充满了慕儒之情。还是父亲了解姨娘,鸿晴儿心里对父亲的钦佩又上了一层,果然她要学的还有很多。
吴王看了一眼江姨娘,转过头没有说话。
江姨娘沉默了一瞬,张嘴想说什么,终于还是简单的说了一句:“这次多亏那两个小朋友帮忙,要不然生死难料。”
“那姑娘失血过多,已经昏迷了,得抓紧医治。还有那个小伙子的腿,也需要看看,移动的时候一定要注意。”
众人的目光聚集到了角落里一坐一卧的两人,好在吴王这次狩猎,带的人多马多,倒也方便。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在把两人扶上马车的过程中,居高临下的吴王,目光扫过苏星辰脸、落在她右手带着的黑玉指环上,那一瞬间的怔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