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辰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很快就恢复了神色。
“不敢劳侯爷大驾,救命之恩我可还不起。”苏星辰冷嘲热讽。她这话满满都是情绪,但也并不是毫无根据的不讲道理。上一辈子,孟云回身边这样的事迹可没少发生,先是故意施恩,再是刻意图报,多少人就那么把自己报进去了。
孟云回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停顿,右脚一挑一踹,把一个死去的黑衣人踹飞起,压在了柳如丝的身上,替柳如丝当起了人肉盾牌。
然后,他一把抱住苏星辰,一个翻滚,躲到了鸿清儿那辆马车的后面,根本不给苏星辰拒绝的机会。
面具人从高处观察着这边的情形,他带着面具,让人看不到任何表情,但站在一旁的耗子知道,主子应该是不满意的。不满意柳如丝还活着,不满意苏星辰帮柳如丝躲过了六箭。
耗子的呼吸沉重了一分。
就在面具人准备继续挂弦弯弓的时候,他身后的一个黑衣人突然上前,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面具人弯弓的手指松了松,“他怎么过来了?”语气既疑惑还带着些烦躁,最后还是放下了弓箭,递给了身后的耗子。
他又看了眼十里亭的现状,啧啧了两声,似乎带了点遗憾,然后他转身上了马,“走,我们去会会吴王。”
“至于这里,撤走前,送他们一场梨花雨吧。”面具人头也未回。
随着面具人的一扬马鞭,所有黑衣人都举起了弓弩,他们手里的弓弩和面具人手中的不一样,都是普通制式,但是随着马鞭挥下,箭矢齐发,十里亭的众人迎来了一场凌厉的箭雨。
箭雨无差别射下,十里亭的众人一片慌乱。
就连一直稳坐泰山的鸿一伫都有了片刻的惊慌,他的身边不少侍卫中了箭,还好,他的侍卫各个久经沙场,迅速就调整好了阵型,将鸿一伫护在了中间,攻守配合,箭雨对他们造不成太大影响。
但是除了他们,其他人就显得有些吃力了。
箭雨大浪般突然袭来,三皇子和太子显然没有丝毫准备和经验,他们俩人虽然也从小习武,但缺少实战经验,对招比武,也没有人敢下重手,所有在面临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们的反应就慢了几分。
相反,鸿晴儿虽然一直对外很少展露武艺,但是江姨娘对她的教导从来都是从实战出发,从不留手,还带她去找山贼练过手,所以,在箭雨面前,她是三人中最先反应过来的。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把太子护在了身后,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太了解太子的武功底子了,对付一两个人还行,这众箭齐射,她都没有把握,太子的身手根本没法应付。
鸿晴儿的棍子舞的仿若一道屏障,不断打落飞来的利箭,以棍为盾,努力撑起一片安全之地。
所以,专注地鸿晴儿根本没有注意到,同样面临利箭冲袭的三皇子不仅慌了神,也伤了心,他脸上那片刻的怔忪和悄然猩红的眼角,写满了失意人的落魄,甚至都忘了抵挡,如果不是穆凌云打落了飞箭,三皇子怕是就要命丧当场。
穆凌云一把将三皇子推到侍卫的身后,然后拼命地向马车处靠近,他刚刚看见表哥把呦呦护到马车后,而呦呦好像受了伤。
穆凌云心急如焚,但不过五六步的距离,他却怎么也过不去,不仅是利箭和黑衣人的阻拦,更重要的是护卫们在鸿一伫的指挥下开始转变阵型,将鸿晴儿、太子、三皇子等人护在了阵内。
是保护,也是隔离。
保护住了他们,同时,也彻底将江姨娘、孟云回、苏星辰三人隔离在外,任由他们面对箭雨和黑衣人的围攻。
此刻的苏星辰倚在马车侧面,右手握着剑,因为她带着伤,孟云回和江姨娘默契地护在她身前,挡住了大部分的攻击,她只需要偶尔的解决一下漏网之鱼就行,所以她还有些余力可以观察四周的情况,她敏锐察觉到了四周的变化,他们三人的情况越发不妙了。
从惊变突发到现在,不到短短时间,十里亭已经成了一片战场。
今日大概不是个黄道吉日,不论是送行的,还是趁着最后的秋意出来游玩的人都不少,所以一旦乱起来,也是奔跑的、躲藏的、逐命的,尖叫声乱成一片。
但是黑衣人和高坡上射箭的人并不是为了制造混乱,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而他们三人无疑成了最危险的部分,势单力薄,被隔离在外,一方面有一群黑衣人在围攻,一方面还挡在了箭雨的最前面。
苏星辰的左手开始微微颤抖,她明白,她的左手已经不受控制了,她抿了嘴唇,紧了紧右手握着的剑,这样下去怕是不行。
苏星辰环视周围,目光落在了他们藏身的马车上,车架基本是坏了,用不了了。但是这拉车的马似乎还没受伤。苏星辰仔细端详了一下,在这种情况下,马儿还能悠闲的吃着草,可见这马是经过训练的战马,或许可以一用。
她又盱了眼孟云回,忍下内心莫名的烦躁,这种时候,只能摒弃前嫌,合作一下了。
苏星辰站到孟云回的身后,低声道:“掩护一下我。”然后她绕到另一侧,将马的绑绳和车松开,孟云回余光看见苏星辰在做什么,当即会意。
当下的情况明显对他们三人不利,与其给别人当靶子,确实应该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所以当苏星辰解开了马车的搭腰后,他毫不犹豫的上了马,然后一把将苏星辰拽到了身前护着,并对江姨娘喊道:“上马”。
江姨娘也是干脆利落,一个翻身倒骑马上。手持双鞭,继续挥舞,击落飞过来的箭羽。
孟云回拉动缰绳,带着两人向后方奔去,这层层箭雨还是留给他们英勇无畏的鸿大将军吧。
箭羽一波又一波的袭来,整个十里亭越来越混乱,面对无差别的攻击,黑衣人也越发的散乱起来,更不要说无辜卷进这场纷争的行人。
所以这般混乱中,孟云回三人骑着马奔向后方,本该不引人注意,但就有那么一部分黑衣人,只是一心盯着他们三人追杀。甚至在眼看跑不过奔马后,毫不犹疑的将刀向着他们飞掷而来。
这是为什么?苏星辰想不明白,黑衣人想杀鸿大将军她可以理解,想杀柳如丝她明白,可是为什么盯上了他们三人?
她现在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地营小兵,孟云回更是,面具一带,他就是个跑商的保镖,根本不在大人物眼里,那这不死不休的追杀,难不成是冲着那个陌生女人?
苏星辰脑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只不过黑衣人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时间,一把飞过来的长刀狠狠砍在了马腿之上。
马儿吃痛,嘶鸣之下,发了狂。
孟云回拼了命地想要勒住缰绳,但是这马儿受了惊吓,根本不受他控制,竟带着他们三人向着旁边的山崖处,以一种疯狂的速度一路不停地奔去。
而前方的山崖,距她们不过十尺而已,马儿的速度依旧降不下来。
苏星辰坐在最前面,根本来不及细想,全凭一念本能,双眉紧锁,左右手相合握住宝剑,大喝一声,“都抓住我,听我号令。”
“跳!”苏星辰大喊。
她跳下马背,用尽全身力气,一剑狠狠的插入地面,剑身笔直,带着力竭的嗡鸣,深深扎在离崖边只有三寸距离的石缝里。
马儿纵身跃入深崖,苏星辰双手紧握着剑柄,孟云回抱着她的腰,而江姨娘则单手拽着孟云回的腿,三个人连成一线,像一串铃铛一样,晃荡荡地挂在悬崖上,全靠着一支孤零零的剑,撑在了崖边。
险之又险,三个人捡回了一条命,但是情形却依然恶劣。
剑身弯成了弧形,嗡鸣声阵阵,仿佛在惨痛嘶吼,它无法一直承受三个人的重量,而远处的黑衣人也追了过来,只差几个呼吸的距离。
再这样下去,他们三人还是活不了。
孟云回最先做出了反应,与其三个人没有活路,不如赌一把,他和江姨娘主动跳下去,说不定三个人还都有活着的机会。
他运气提息,做好了准备,松开了抱着苏星辰的手,只是预想中的下坠却没有出现。
反而,一滴冰凉的液体砸在了他的脸上,他艰难抬头望去,苏星辰右手抓着剑,受伤的左手拽住了他的衣领,左肩的伤口彻底撕裂,血水顺着被砍短的箭矢尾部不停的砸落。
“放手。”孟云回眼里充了血。
“闭嘴。”苏星辰咬着牙蹦出了两个字。
这人真是聒噪,她左肩的伤口本身就没处理,此刻这般发力拽着两个人,活生生地撕裂感,让她疼的不想说话。
她自然知道这种情况不能持续,先不说这剑能不能受得住,她的胳膊肯定是受不了的。
只是,她还是不能放手。
这跟她与孟云回的纠葛无关,换做任何其他一个人,她也不想放手。
斗大的汗水从她的额头渗出,她的嘴里充满了血腥味,耳边似乎有无数的声音传来,“小宝,记住了,跟着这个姐姐。”“老太婆,快走,别怕,跟着队伍。”“秀儿,牵着这个姐姐,不要松手。”
耳边的声音远远近近,来来回回,苏星辰知道,那是她上辈子忘不了的执念。
她拼尽最后一丝内力,大喝一声,“准备,贴紧山崖。”
然后她毫不犹豫拔出了宝剑,三个人瞬间向山崖下滑落。
就在下坠的一瞬间,苏星辰一招壁虎游墙,左右脚不停轮换去够崖壁,剑尖努力滑过崖石,试图缓解下落的趋势。
孟云回和江姨娘也是武功极高之人,从坠落的那一刻起,就配合着她的行动,使用同样的招数,三人共同缓解着下落的速度。
可这样的作用极为微弱,他们下落的速度依旧很快。
不能放弃,苏星辰不停的告诉自己,不能放弃,她集中精神,试图抓住每一次可能的机会,终于,在掉落了三分之二的高度时,苏星辰找到了一个时机。
她爆发出所有的机能力量,几乎是超负荷的狠狠一插,剑身贯穿入了两个石缝之间,彻底止住了三人下落的趋势。
孟云回和江姨娘也毫不犹豫的抓住了这个时机,或脚下一荡踩住凸出的岩石,或手上一抓枯枝,各自攀住了一个支点,缓解了苏星辰和宝剑的压力。
一场异常默契又神奇的配合。
终于,暂时安全了。
苏星辰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刚想开口说话,却突然浑身一软,脑袋一空,抓着宝剑的手也无法控制地一松,整个人向后一仰,昏沉着掉落下去。
“呦呦……”孟云回惊呼,毫不犹豫的松开了攀着枯枝的手,伸手去抱下落中的苏星辰。
耳边风声呼啸,两个人一起向着崖底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