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凌云站在苏星辰的身前,自然看不到苏星辰瞥他的那一眼,但他的后背就是莫名一紧。他不了解柳如丝,自然看不出柳如丝在泄愤,可是他了解呦呦呀,他就是能知道,呦呦不高兴了。
一边是含情脉脉对他有救命之恩的柳如丝,一边是身后似乎越来越沉的呼吸声,一向能言善辩的穆凌云的额头已经微微有了潮意。
该怎么办?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救命之恩可以用命还,但是他不能因此就含糊敷衍。若是以欺骗的形式安抚了柳如丝,何尝就对得起这番情义。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星辰,苏星辰依旧低着头,但是竖起的耳朵昭示着她内心的关切。穆凌云不自觉地嘴角微弯。
明月再美,也不是他所钟情的,北斗再璀璨,也不是他想要的。他守的那颗星星,很早很早就藏在他手心里了,它不需要照亮夜空,只要在那,就足以照耀他的人生。
穆凌云的眼神越发清明,“柳姑娘,你的恩情,穆某一刻不忘,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姑娘,只是承蒙厚爱,但……”
穆凌云的但字出了口,柳如丝心里一沉。
其实穆凌云回望苏星辰的那一眼,柳如丝其实什么都明白了,后面的话哪还用再听穆凌云亲口说出。
柳如丝心里很不好受。虽然她这番做作,确实是一种发泄,但何尝不是带了真意。她确实有点挟恩图报的意思,她把话说的那么谦卑,就是想让穆凌云无法拒绝,但没想到穆凌云依旧打算不留一丝余地。
可是,她心里似乎又有了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她当初之所以选择表白穆凌云,喜欢确实是喜欢,但她也是带着想找一个依靠的想法,大燕虽然允许女子立户,但世道多倾轧,尤其是她一个当过花魁的女子,想要脱身,想要重新开始,会有多难,她比谁都清楚。所以她想选一个可依靠、不会转身就把她卖了的人来依靠,而穆凌云不论是校尉的身份,还是人品,都是她的最佳选择。
她只是没想到当时穆凌云会拒绝她,拒绝一个带着银钱、对他钟情还投怀送抱的美人。
就像她也没想到穆凌云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不留一点暧昧余地,这般干脆地再次拒绝了她。
不同于第一次被拒绝的伤心,这次其实更多的是遗憾,她趁势提出这个要求,其实也是想要一个依靠。毕竟穆凌云的人品更为可靠,相比与她做着交易的孟云回,她更信任穆凌云。但遗憾中也有一丝释然,不愧是她看中的男人,坦荡真诚。
穆凌云但字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孟云回就接过了话头,“柳姑娘大可放心,今日这件事之后,幕后的那帮人一定不敢再轻易下手了,他们之前安排的这一环接着一环,所有都是暗地里进行,可见他们不希望明着来,留下任何线索,所以这次暴露之后,他们应该不会再针对柳姑娘你了。”
“再说,现在都已经说开了,有我们在,也一定会保护好你。”孟云回打断了穆凌云后面拒绝的话,看向柳如丝,眼神里似乎写满了诚恳。可惜,或许是柳如丝对他一直有所保留,这诚恳在柳如丝眼里就多了三分莫名的威胁。
这其实也不能怪柳如丝。实在是,在柳如丝眼里,这个孟云回太过神秘,就那么自如的出现在地营的牢房里,似乎什么都知道,既知道有人在跟踪她,又知道她和小月之间的关系,甚至在她没把一切告诉这人之前,这人似乎就已经知道知道了一切,包括她偷听的那段谈话。
柳如丝藏在衣袖内的手指钩紧了衣袖里子,攥了又攥,目光无意识的落在这满地的血迹上,要说这人似乎前前后后确实没有害过自己,可是柳如丝就是有种不安,这人太过精于算计,每一步都像棋局落子,看似退让实则进逼,一次次,总有办法让她只能答应合作。
孟云回和穆凌云不一样,穆凌云就好像那平原上的昭昭赤阳,肆意坦荡,恢弘千里,孟云回却好像大漠孤烟之上的橙阳落日,虽看着也是辉照片片洒大地,但总让人疑心这日光里也夹杂着漫天的黄沙粗粝,一不小心就能把人割出伤口。
所以,他的承诺总让人不安。而且现在这种情况,他承诺的都没实现,毕竟她差点丢了命。
这般想着,柳如丝更是烦躁了几分,不肯抬头,说出的话也带了情绪,“你说的话,我哪敢再信?我答应了你的合作,说什么放长线钓大鱼,结果钓到什么了?
我差点死了,小月已经死了,人家已经跟这亮了明牌,就是要我的命,你有什么资本保护我?说的话跟放屁似的,让我怎么信你?”
孟云回不慌不忙,似乎柳如丝只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在闹脾气般,根本不值得介意似的,反而转头看向穆凌云和苏星辰道,“我来接着解释吧,就从堂审过后开始说起吧,咱们分工,我去调查柳姑娘,确实有所发现,我发现有人在跟踪她,我暗地里追查这个跟踪的人,发现他在跟一个天营的叫黄子建接头,接着就又发现了方明屹也牵涉其中。”
“之前小鹿问过我,在柳姑娘这查到了什么,我当时说什么都没有发现,确实是骗了你。因为当时就发现这里面涉及的很深远,你们身在地营,又忙于应对你们上司的刁难,实在不适合介入,不如我来查,一来,黄子建也不过是个办事的,二来,我想先说服柳姑娘配合我,若是再能钓一些大鱼以后,再跟你们说。”
“所以,哪怕我那日晚上跟踪方明屹的时候,碰到了小鹿,我也没有说。我当时怕避免误会,所以一交手就离开了。”孟云回竟直接坦诚了这一点。
苏星辰眼眸微震,孟云回这是承认了那天晚上的黑衣人是他?
既然都敞开了,苏星辰也立即抓住这个机会,“那柳姑娘在卧佛寺偷听到方明屹计划的那天,孟大哥可曾在场?”
孟云回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奇怪苏星辰为什么一直纠结于卧佛寺,但他依旧摇了摇头,“这个不曾,卧佛寺的谈话还是后来柳姑娘告诉我的,据说当日卧佛寺还闹出了乱子?我不知道小鹿你为什么一直好像很在意卧佛寺,不过我只在那和柳姑娘碰过一次头,也是为了证明有人在跟踪柳姑娘,这点柳姑娘可以做证。”
孟云回的表情太过正常,疑惑中带着不解,倒让苏星辰心里有了一丝动摇,难道她真的猜错了?还是这孟云回演技太好,心思太深?而且既然孟云回承认那晚羊肉馆的事,又何必在卧佛寺的事情上撒谎?
孟云回继续道:“接下来就是今日发生的事了。自从柳姑娘告诉了我偷听到的计划,我就想到了一个顺藤摸瓜的办法。这个办法我没跟你们说,是我的不对,一直以来我确实存了私心,我千里来投奔凌云,正好又碰到凌云遇到难处,我既想帮忙,也想显显能耐。”
“所以,这个计划,连柳姑娘也是局中人。”孟云回此话一出,在场的其他三个人俱是一惊。
“我一直不让柳姑娘管小月的事,毕竟方明屹伤不伤害小月不好说,但他一定是准备解决掉柳姑娘的,但我也知道柳姑娘一定不会听我的话。果然,她背着我一直在偷偷见小月,劝她离开方明屹。”
“柳姑娘,你一直觉得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但其实,你们每一次的见面,我知道、方明屹也知道。”孟云回对着美目圆睁的柳如丝笑了笑,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只不过,方明屹并不知道的是我才是背后的那个黄雀。所以当我知道他准备在今天动手的时候,我并没有提前告诉柳姑娘。”
“所以,你是想说,你知道他准备了毒药,看着他差点毒死我,任由他毒死小月,你 ,你……”柳如丝满脸不可置信,指着孟云回的手指抖得无法控制,一个你字,差点说不下去。
“我是想说”孟云回边说边走向了躺在地上的小月,“我知道小月准备了春药,知道方明屹准备了毒药,然后看着方明屹把春药换成了毒药。”
“只不过,”孟云回在三人震惊的目光中,把一粒药丸塞进了小月的嘴里,“我把毒药调换了。”
“换成了什么?”苏星辰脑中浮出一个名字。
“你猜?”孟云回淡淡一笑。
苏星辰顿了顿,“真定散?”
“对,真定散。”孟云回扶起了小月,开始给她输送内力,让药效更快挥发。
“真定散?真定散是什么?真定散肯定不是毒药了?那是不是小月还有救?”柳如丝一句跟着一句,其实她不在乎真定散是什么,但是她听明白了一点,小月可能没死,巨大的喜悦冲击着心脏,她跟过去扶着小月的肩膀,方便孟云回动作。
“真定散,一种假死药,据传是龟息丸的变种。”苏星辰解释了一句,她不是解释给柳如丝听的,而是说给队长听的。
龟息丸是一种宫廷秘药,可以造成人假死的症状,没脉搏没呼吸,持续整整三天的时间,这是大燕太祖年间宫廷里的独家秘药,因为药效太过逆天,是宫廷至宝之一,秘方也只有少数人知道,谁想后来文成年间宫廷一场大火,秘方被烧毁,这个药彻底失传了。
皇室不甘心,曾召集众名医继续研制,有没有重新做出龟息丸并不确定,不过类似的残次品倒是研究出一些,其中就有真定散。
后来真定散的秘方被一个老太监带出了宫廷,悄悄在江湖中流传,真定散虽然也号称是假死药,但是却没办法跟龟息丸相比的,只能保持十二个时辰,而且也不是毫无呼吸和脉搏,只是几乎不易察觉,若是多试几种方法,是可以发现端倪的。
但,苏星辰挑了挑眉头,哪怕是真定散的存在,也不是一般人可以知道的,尤其是现在,老太监应该刚刚出手这个方子没有一年。风雷阁应该是刚研究出来,还未在江湖中散布太多,至少队长作为地营骨干,到现在都一点风声不知。
要不是她作为地营都督,奉命查过此事,也不会了解的这么清楚,可孟云回竟然能在这个时候就能拿到这个药,这般能耐,他真的只是一个商队的保镖吗?
小月的脸色开始由白转红。
孟云回继续说起他之前的计划,“其实我一直附近暗中观察,按照我的原计划,真定散足以蒙骗住没有经验的方明屹,让他以为他顺利完成了任务,然后黄子健一定会向幕后人汇报,我们就可以顺腾摸瓜。
因为我提前换了药,我知道柳姑娘和小月都不会有生命危险,一切都在我可控范围内。所以哪怕后来凌云你们的出现是我意料之外的,我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并没有现身,直到那个杀手的出现。
我以为他们周围预埋好的人手应该都现了身,谁想到竟然还有一个竟然躲在了远处,那个杀手临死前还是将失败的消息传了出去。”
竟然如此,没想到是他们的出现打乱了表哥的计划,穆凌云有点愧疚,他有点想补救,“其实,就算这边的消息传了出去,我们也不是毫无头绪,我们还可以守着黄子健,失败了他也会向幕后人汇报的吧,我们应该还有机会的。”
“不会有机会了。”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苏星辰看了一眼说出同样话的孟云回,孟云回垂下了眼眸。
是的,不会有机会了。
以上辈子苏星辰对幕后人的了解,做事狠厉,环环相扣,一环出了问题,立即切断干净,反应极快,他早做好一切计划失败后的后手,或者说,不论成败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是一个一步看三步的高超棋手,所以他藏的极深、极安稳,要不然她也不会在最后才意识到这个人的存在。
而他们今天这么一折腾,黄子建这步棋算是废了,所以怕是……
“黄子建怕是没有活路了。”孟云回说出了苏星辰心里所想,“凌云,你要知道,这整件事,出面的都是黄子建,一旦黄子建不在了,所有线索都会断掉,幕后人也就安稳了。”
“这么……”穆凌云有些不敢相信。
“幕后人就是这么手段狠辣。”孟云回直接下了定论。
“我去探探。”穆凌云还是不甘心,转身就走,他总觉得也许他动作快些,还有希望,幕后人也许反应不会这么迅速呢,毕竟这离那个杀手发出信号还不到一刻钟。
“队长……”苏星辰想要叫住穆凌云。
可惜,穆凌云从来也是个倔的,人转瞬就出了门,声音从外面飘了进来,“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我会带上灰猴和灵雀。”
“让他去吧,说不定有所收获。”孟云回安慰着苏星辰,“倒是这里,咱们有必要好好处理一下。”
处理一下?苏星辰收回了心神,环顾了一下四周,周遭一片混乱,柳如丝怀里抱着小月,小月的呼吸已经恢复了,只是人还处在昏迷之中,估计还得一会才能彻底清醒,地上还躺着方明屹和杀手两具尸体。
“你是说,处理一下现场?”苏星辰挑了挑眉头。
孟云回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