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流淌在大地之上。
日近寒冬,点点清霜伴着月光,铺在京都西郊的老坟场上,让这片荒凉的坟地多了几许阴森凄冷。
只不过,这本该寂静的坟地,却在夜半十分,响起阵阵铁器的声音,倒是让着阴森中更添了一分诡异。
“快点,快点,别过了时辰。”柳如丝急切的催促着。
灰猴擦了擦头上的汗,抱怨道:“别催了,这不正挖着呢吗?我说要早点来,非要绕来绕去,防止有人跟踪,还到处查看一圈,那肯定得耽误时间啊,要我说,根本没必要这么谨慎,哪个好人家大半夜的在坟地周边转悠。”
“你别废话了,快点干活。”灵雀一下一下挥着铁锹,可比灰猴能干多了,他低着头没有看向柳如丝,嘴里却有些笨拙地安慰着,“柳姑娘,你放心,误不了时辰的,我们算着呢,还有半个时辰。”
“我就怕万一呢,那药效要是不准呢?”柳如丝还是满脸的担心,毕竟一个大活人被埋在地下,她怎么放心的了。
“放心吧。”苏星辰的声音从树上传来,悠闲自信。她的这个计划虽然是昨日现场临时做出的,但是以她这么多年的地营经验,不可能会有大的差池,这点她是极为自信的。
毕竟,为了收拾好乱摊子,她周翔地考虑了方方面面。
一来这件事不能如实处理,麻烦太多。毕竟这里涉及了队长的案子,幕后人的阴谋,目前来看还是不适合让大理寺那帮人介入的。
二来还要保护柳如丝和小月的安全,现在看来,幕后人一定是个有权势的人,毕竟天营的校尉只不过是他的一个棋子,若是柳如丝被带走调查,恐怕会被幕后人伤害,还有小月姑娘,如果想要活下去,怕是最好也不能露面。
所以她就想了一招,将错就错,假死殉情。
昨日他们伪造了现场,只留下方明屹的尸体和再次服用假死药的小月,接着就是柳如丝报案作为人证,现场有遗书,遗书写的声情并茂,基本就是一个屡次落第的举子觉得这次考试也将名落孙山,觉得愧对家族从而绝望轻生的内心独白,而他的红颜知己也决心陪他殉情,最后一人自裁,一人服毒。
因为既有遗书,又有柳如丝这个人证,两人又无亲人在京,这案子结的极为顺利。
十二个时辰之内,小月都已经被他们大张旗鼓的入了土,又在这夜半时分偷偷地要被挖了出来。
这些步骤说起来简单,但要在短时间内布局再落实所有,是很考验能力的。
不过显然,柳如丝并不太领情,她没有搭理坐在树上的苏星辰,依旧担心的在灵雀身边转悠,“万一呢,这人要是醒了,等于是被活埋呢?太危险了。”
灵雀挠了挠头,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把铁锹挥的更快了些,希望能让柳姑娘早点安心。
“死不了,再晚个把时辰也死不了。”相比柳如丝的焦躁不安,苏星辰坐在树上,晃荡着双脚,手里拿着新买的灶糖,吃的开心。那个棺材她特意让鬼手三留了机关,是可以呼吸的,再坚持两三个时辰,问题不大。
柳如丝想装作没听见,但还是没忍住,撇了撇嘴,“就这么自信?你安排的一切就没问题?都靠谱?”
柳如丝坚决不承认心里还有没消化完的醋意,她告诉自己,她纯粹是看不惯这人现在这副没正行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什么癖好,谁家好好地姑娘喜欢爬树?还吃糖,多大岁数了?又不是几岁小孩子了。
“不靠谱啊。”面对柳如丝的质疑,苏星辰承认的干脆利索。
这一句不靠谱,把做好抬杠准备的柳如丝给难住了,苏星辰这不按套路出牌的直白坦荡,让她后面的话都被活生生憋了回去。
苏星辰从树上跳下来,把手上最后一段灶糖扔进了嘴里,然后随意的拍了拍衣上的灰尘,“其实咱们伪造的这个现场和说辞都很粗糙,有心人一看就会发现全是疑点。比如都要自杀了,为啥死法还不一样,比如他明明才落榜一次,家境尚可,且这次的成绩还未公布,怎么就心灰意冷了?”
今日买到的这芝麻灶糖是当天熬的,含在嘴里格外的香甜,所以苏星辰难得好心又耐心的解释了一下。
“那你还这么安排?”柳如丝有点急了,这么不靠谱的话她怎么能说的这么轻松。
“因为这是最快的方式,定性为自杀的案子向来不会拖延太久,而且不用在大理寺审核。以京兆尹那帮人的办案水平,再加上金钱开道,可以让这案子在一天之内结案,我们才能在这个时辰把小月挖出来。否则,介入的人越多,事情越麻烦。”孟云回从远处走了过来,帮着苏星辰解释,后面还跟着一身玄衣的穆凌云。
不知为什么,柳如丝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那个铁疙瘩的样子,如果让他介入,怕是确实……
柳如丝沉默了片刻,“可是,这么多疑点,那幕后那人会不会……”
“会不会不相信?”孟云回显然是懂得柳如丝的未尽之意。
“自然不会相信,但是他们也不必相信。相反,他们还会配合我们。”孟云回自问自答,给出了答案。
“为什么?”柳如丝一直觉得她也算是个聪明人了,但是在这帮地营的专业人士面前,她还是没必要装什么自以为是的聪明,干脆直接问个明白。
“因为,我们双方都不希望这件事闹大,我们不希望别人介入,再重新牵扯出北戎人的案子。幕后人不希望他们的存在被曝光,所以,我们双方在这件事上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低调处理,他们反而会配合我们。我们唯一要瞒住的就是,让他们也以为小月真的死了就可以了。”穆凌云跟着补充道。只是,他的语气格外凝重。
苏星辰听出了些异常,队长从昨日开始就一直专注地盯着黄子建那边,想看看能不能找出一些线索,但毕竟黄子建是是天营的人,不论是潜入府邸还是跟踪都需要更费心思,也需要更为谨慎。所以今夜看见队长赶了过来,苏星辰就明白,恐怕是有了结果,而这结果应该并不如队长的心意。
果然苏星辰还没有开口,穆凌云就把结果说了出来,“我从昨日开始就一直盯在黄子建的府邸门口,没有任何人进出。等我今日安排好暗桩,准备以送菜的身份进去的时候,他的府里突然一片慌乱了,后来得知了消息,黄子健自尽身亡了。”
“后来我们打听了一下,黄子健留下遗书,说是陷入赌博欠了银子,然后还骗了一些举子,说他有考题,以此为骗局骗取了大量钱财,然后想去赌场翻身,谁曾想又输了个精光,自此再无还钱的能力,他出身很差,家里根本没能力帮他还钱,不想连累家小,所以自尽身亡。”
“还有那个羊肉店……”苏星辰话没说完,孟云回就给了她答案,“关门了,我们去的时候就关门了,人去屋空,一点线索没有留下。”
苏星辰沉默了片刻,虽然黄子建的死在她的意料之中,但是幕后人的手段还是让她心惊。这一边儿,他们刚勉强拿下一局,幕后人立刻斩断所有线索,不到一天的时间,黄子健就自尽身亡。
连谎言都圆全了。跟他们布置的自杀局面,甚至可以遥相呼应,哪怕方明屹对外曾吹嘘过他有考题的事情,现在也可以说是被骗了。
狠厉果断,环环相扣,把一切痕迹抹杀的一干二净。
不过苏星辰倒也并不意外,这个人能在上一辈子稳居幕后,操纵局面,搅风弄雨,差点颠覆整个大燕,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让他们找到漏洞。
苏星辰刚想安慰队长,孟云回就先开了口,“凌云你也不必气馁。刚才我在周边又过了一遍,四周没有人潜伏。可见小月姑娘假死这事,是脱离幕后人的掌控,这一局我们也算胜了。北戎一案你顺利脱身,小月姑娘和柳姑娘也都安然无恙。现在我们知道了他的存在,他再动手我们就有了防备之心,一定可以揪出他来。”
一个能随意指使天营校尉为他效力的人,一个可以随意抹杀天营校尉的人,一个可以闲庭信步,拿外国使臣做局的人,恐怕真不是那么好对付。
现场的人陷入了沉默,好在一声铁锹响,惊动了沉默的人。
铁锹终于还是触碰到了棺木,灵雀和灰猴赶紧又加了把劲儿,将棺木上的浮土都铲走,几人一起上前把棺木起了出来,柳如丝跟着努力推开了棺木上盖,脸色苍白的小月从中坐了起来,大口地喘着气,显然,之前虽然做好了心里准备,但是躺在棺木里也绝对不会好受。
苏星辰上前一步,推开了还没说话就泪流满面的柳如丝,摸了摸小月的脉象,没什么问题,真定散这个药,虽然药效时间不长,但没有什么副作用,“有什么要说的,抓紧嘱咐两句,此地不适宜久留,小月这两日要藏起来。再等几日后我们会安排她出京,她现在不适合出现在人前。方明屹之前传过去的消息是小月偷听到的谈话,幕后人是绝不会容忍她活着的。”
说什么,柳如丝沉默了。
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无论是感谢还是道歉,其实昨天在小月第一次从假死中醒过来的时候,她们就已经说尽了。
剩下的大概就只有一句。
好好活着,平安地活着。
灰猴和灵雀搀扶着还有些虚弱的小月,向暗处走去。
柳如丝就站在那,远远地看着,脸上的泪痕未尽。
“怨吗?”站在一旁地孟云回突然问道。
柳如丝没有说话。
苏星辰听懂了孟云回的言下之意。
昨天柳如丝以为小月替她死了,所以伤心欲绝,但是现在小月没有死,这种时候人就容易生出怨怼,就会想起她一心拽小月出泥潭,拿出所有的钱先给小月赎身,先确保小月安全,甚至还不顾危险多次劝小月离开恶人,而小月想的却是把她骗去,代人受罪。这人心里总是会有些疙瘩的,人心就是这么奇妙,伤心欲绝是真的,怨愤也会是真的。
就在苏星辰以为等不到答案的时候,柳如丝却开了口,“不怨,她只是想好好活着。胆小的人、怯懦的人也有权好好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这些年,她们都已经活的那么艰难了,多一点怨恨,又能有什么帮助呢?
说的是心里话,可心也是真苦。
替小月苦,也替自己苦,苦埋在心里,漫在嘴里,涩涩的,像她的人生一样,没有一点盼头。
只是突然,一个硬硬的东西被塞进了她嘴里。
柳如丝睁圆了眼睛,就看见始作俑者苏星辰已经离开了原地,只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甚至还背着身挥了下手。
柳如丝圆瞪的眼睛慢慢软了下来。
别说,这小孩子爱吃的糖,还挺甜。
柳如丝:这糖还挺甜,这姑娘还挺帅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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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苦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