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就是那日早上,在她下定决心的时候,离那三人提到寅时上朝的时间,不到两个时辰了。她先去了小院,穆凌云不在,再去营地,得知穆凌云并不在京。
“匆忙之间,我能怎么办?”柳如丝笑的很苦,“这边我找不到人,那边那看着就到了寅时,所以我就想了个主意,我不知道那三个人到底准备了怎样的证证据,但至少我知道,穆公子没被当场抓获,只要我先把穆凌云不在现场的事情做实,那什么证据都会无效。或许就能迎刃而解了。”
“那时候我想的太简单了,我就很单纯的觉得我不能把小月牵连进去,也要保护下自己,降低风险,不能让那些人觉得是那夜的密谋被泄露了。于是,我就说穆公子宿妓不给钱,而且我觉得这样做,那三人也一定不会想到问题出在哪了,毕竟他们计划的那一系列证据、安排,都没有被破坏。”柳如丝回忆起当时她甚至还有些自得的心情,嘲讽自己的心更重了几分,嘴角的苦笑从眼里溢了出来。
再后来,所有的事实却证明,她想的太简单了。甚至连她计划好的第一步都出了差错,她本以为穆凌云就是个普通的天营校尉,却没想到她摸到了大名鼎鼎的地营门口,所以她刚在门口还没引得几人注意的时候,就被人带了进去,然后就那么被陆逢春给软禁了。
后来如果不是那人的出现,她可能不仅没能帮穆凌云摆脱嫌疑,她也白白卷进了这些风波,说不定此刻连地营的门都走不出。
只是现在,她的处境也没有更好就是了。希望那人答应帮她脱困的承诺依旧算数,她下意识瞟了孟云回一眼。
此刻的她已经从刚才的浑浑噩噩中清醒了几分,也就反应过来,刚才孟云回握紧她,是在提点什么,所以她的叙述也就停到了她被陆逢春软禁在了地牢里。至于后来,那个在她忐忑绝望中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男人,带着这招牌的笑意,对她说,要和她做笔买卖,他救她出去,叮嘱她熬过一晚上的审问不要松口,而她要做的就是继续帮穆凌云脱罪,这些,她都没有提。
到底要不要和盘托出,其实她有了一瞬的犹豫,事到如今,既然都不用隐瞒了,那她是不是就不需要孟云回的承诺和保护了?但……
可就是这片刻的停顿,她柳如丝立刻就感觉到有一道锐利的目光扫向了她,她没有抬头去望,反而垂下眼眸掩盖住片刻的心虚,但直觉告诉她,是苏星辰在审视她。真是敏锐,柳如丝越发的有些慌张,好在苏星辰开口的问题到让她放松了几分,“那为什么陆逢春会选择带你上堂为队长做证?”
“这我真不知道,他只是确定我一直不改口后,就突然一大早带我去做证了。”柳如丝长吁一口气,准备再继续解释时,旁边的孟云回却自然的接过了话头,“剩下的事情,就是我们都知道的部分了,你出来做证,表面上是诬陷凌云,但实际上是做了凌云不在场的证明,是吧?”
柳如丝看向孟云回,孟云回的脸上挂着招牌地笑意,温和恭良,仿佛真对一切都无所知晓,柳如丝低下了头,嘴上说着是,心里却庆幸刚才的自己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从十二岁进入清欢楼这个欢场,学的就是看男人,练得就是那一套本事。所以其实牢狱里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这个笑的像冬日夕阳的男人,看起来灿灿一片烂漫,但却稀稀凉凉、没有温度,只不过,似乎对她也没有恶意就是了。
所以,后来做完证之后,她其实是想和这一切彻底了结,谁也不再联系的。但一切都让她没得选,她只能和孟云回这个心机深沉的人将买卖继续了下去,这合作一续再续,到了今日,倒是她先违了约,才有了这一切的混乱。
“再后来,凌云安排我去了解柳姑娘到底为什么要诬陷他,起初,柳姑娘也是极为抗拒我的,我是慢慢才有了些发现。”孟云回娓娓道来,讲了他是如何发现有人在跟踪柳姑娘,又如何在卧佛寺说服柳姑娘和他合作,找出那个幕后做局的人,“我也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获得柳姑娘的信任。”
“是的。”柳如丝非常配合的将这半真半假的话继续了下去,“我想着我能做的都做了,只要假装撇开关系,也许就能躲过去。但是没想到孟公子告诉我,我一直被跟踪了,我在卧佛寺就试了试,果然我还是被怀疑了。”
“那时候我就意识到,虽然我努力撇开关系,但那三个人明显还是怀疑到我了,而知道这件事的除了我,我只和小月商量过。小月不会故意出卖我,那唯一可能就是方明屹,小月只会被他套出话。所以我就开始留心方明屹,那日我在卧佛寺听到了他和一个人的谈话,显然要对我动手,所以我也就告诉了孟公子,孟公子本来让我远离方明屹,远离小月,最好就不要出门,是我没听,一直想劝小月,谁想到差点把自己折进去。”柳如丝的这段话里也是真真假假,她尽量撇开了孟云回在里面的作用。
其实,如果没有孟云回告诉她,她怎么可能知道这里面竟然还有方明屹这个王八羔子的事。
她本来也是不信孟云回的,这人太过神秘,总让人有几分危险的感觉。所以孟云回为了说服她,就让她听了方明屹那天和另一人的密会。也正是因为她亲耳听见了,她才彻底同意了孟云回的提议,把所有她知道的、包括那日晚上所有对话都告诉了他。
苏星辰一直在认真听柳如丝讲之前的原委,这确实解除了她很多的疑惑,但……
她又开口问道:“刚才方明屹曾说,是小月听见了那三个人的对话,但按照刚才你所说,当日晚上是你在隔壁房间听到了那三个人的对话,所以到底是谁听到了?”
柳如丝明白苏星辰的疑惑,说实话,她刚才听到方明屹那么说的时候也很疑惑,但瞬间她就明白了,小月是在帮她。
“其实那三人当日是很谨慎的,包了小月的花船却并不需要人伺候,只让小月一直在船头弹琴唱歌,所以小月当日根本不可能听到这三人的对话。”
柳如丝脸上露出了几分哀伤,“我想小月是在保护我吧。”
当日她听到这些事情后,自然就跟小月商量过,小月曾劝她不要多管闲事,但最终她还是没有听小月的劝告。后来所有的事情陆续发生之后,她意识到她卷入了一场阴暗的纠纷中,为了让小月能够脱身,她帮小月赎了身,同时也告诉小月,绝对不可以把那日晚上的事情和任何人提及,但显然小月在方明屹的刻意诱导下还是说出了所有事情。
“我估计可能是因为我多次叮嘱过小月,亦或者是她自己的直觉,小月虽然一直自欺欺人,但是她内心最深处怎么会没有对方明屹的怀疑呢?所以她虽然经不住方明屹的缠拨,但是还是想保护我一下吧,只是她没想到方明屹会连她的命也不在乎。”柳如丝满脸的懊恼,从生死之间缓过神来,现在的她只有后悔,满心的懊恼悔恨,事情怎么就到了如今的境地。
如果不是她那晚听到了那要命的对话,还非要强装什么好人,偏偏要去管闲事,当什么风尘女侠,落得今日这处境,小月也许也不会死。
她的选择,这结果她认了。可是小月呢?那么胆小又努力的人,本来这一切都与她无关的。说到底,是她连累了小月。
小月虽然被方明屹欺骗蒙蔽,但是最后一刻还在护着她,抢过了那杯酒。
这是她最好的姐妹,她八年相依为命的妹妹。
这些念头在柳如丝脑海里翻来滚去,仿佛整颗心被砂纸不停的打磨,轻轻重重,酸涩苦痛不停交织。柳如丝蹲下了身子,拿出手绢轻轻擦拭着小月嘴角的血迹,每一下都小心翼翼,不知是怕弄痛了小月,还是弄疼了她本就痛苦不已的心。
悔恨已经足够如烈火燎烧她的心脏了,可显然有人不理解她的痛苦,只会火上浇油。
苏星辰认可这个答案,但是她总觉得柳如丝的话里依旧有不实之处,“你刚才说是你先怀疑了方明屹,甚至在听了方明屹和某人的对话后才把一切告诉孟大哥的,你怎么知道那日方明屹和某人会在卧佛寺约见,你不是专业人士,根本不可能一直跟踪方明屹。”
苏星辰说的非常直白,语气里的质疑太过明显,显然是拿出了办案的思路。
柳如丝心情本就低落烦躁,实在不想应付这些质疑,何况质疑还直指真相。她深呼一口气,嘴角上挑,语气里带着情绪,干脆耍起横来,不回答,只发泄,“怎么,你觉得我别有用心?有这么别有用心的吗?要知道本来我都攒够了赎身的钱,结果现在一无所有,我图什么?”
“呦呦不是这个意思,柳姑娘不要生气。”穆凌云往前站了一步,挡住了柳如丝怒视苏星辰的眼神,他冲着柳如丝拱手行礼,深深鞠躬,“柳姑娘,穆某今日才知这一切,原来柳姑娘为了救在下,做了这么多。”
“柳姑娘”穆凌云停顿了一瞬,他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说声谢谢,太过轻巧了,柳如丝明明可以不掺和到这件事里,可是她还是选择冒着生命危险救他,“柳姑娘,大恩不言谢,无以为报,姑娘将来若有所求,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星辰垂下了眼眉,背在身后的双手握成了拳头,她不喜欢队长赴汤蹈火,尤其是为了旁人。她知道她的这个想法,幼稚且自私,但是好像一旦涉及到队长,她就不再是十年后,那个大气亲和、能力出众的都督苏星辰,而永远都是那个没长大,任性且孤僻的地营小跟班呦呦。
苏星辰紧了紧手指,没有说话,只是紧抿的嘴角还是出卖了她。
柳如丝是什么人,风月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花魁,可不止光靠一张脸。她心里憋着闷气,带着怨愤,又不知该冲谁发,一股邪火伴着委屈悲痛在心里横冲直撞,正找不到出口呢。
她不过瞄了眼苏星辰的表情立即就了然,这下可好了,不过一瞬,娇嗔痴恋的表情立刻就上了脸。
“穆公子,奴家”奴家两个字,打着弯儿、转着圈,配上刚刚哭过还红肿的眼睛,更显我见犹怜,“那日公子虽然拒绝了我,但我不怨公子,奴家只望公子能一切平安顺遂,奴家,无悔的。”
“奴家只是希望,若是奴家真的命不久矣,穆公子能答应奴家,不要相忘,若是可以,在奴家离世以后能给奴家一个名分。”这一番话说的是既谦卑又可怜,配上那红着的眼角,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柳如丝表面上娇媚地看着穆凌云,实际余光一直瞄着苏星辰,甚至她还故意让苏星辰看见她叫嚣的眼神。
反正她现在满心就有种莫名的快意,带着一种有些神经质般同归于尽的心理,叫你质疑我,叫你刚才对我态度不好,反正老娘都活不好了,那谁也别开心,谁也别好过。
苏星辰差点气笑出来,这么明显的挑衅,她怎么会看不出来,要真让她顺着性子来,她早就把人拎起来,扔出去了。
跟她抢人?真当她十年女罗刹的称号是修身养性养出来的?
只不过,她咬了咬嘴唇,纵使她确实对柳如丝还有怀疑,但柳如丝毕竟确实是冒着巨大的风险救了队长,她若是不问是非就动手,有些太过妄为了,她不是十七岁的苏星辰了。
所以,苏星辰似笑非笑的瞥了队长一眼,一声哼轻轻出了口,头却转过了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
穆凌云尴尬地站在了两难的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