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变突发。
苏星辰和穆凌云本来正等着方明屹说什么,根本没注意到竟然有人在悄悄靠近,所以那人就那么极速的从窗口一跃而入,暴起伤人。
那人一击杀了方明屹,一个翻滚,毫不犹豫把剑锋指向了近在咫尺的柳如丝,此人剑锋极快,且目标明确,打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
穆凌云身形转动,欲抢身回救,终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手中利刃寒光飞溅,直奔柳如丝而去。
这边苏星辰倒是反应了过来,但她被没回过神来的柳如丝紧紧抱着,双手根本来不及腾出,危急之下,她只能带着柳如丝向后接连撤步。但这屋子本就很小,空间极为有限,两步之后苏星辰已经背靠墙壁、退无可退,眼看着剑尖的光华直冲而来,她的手由抱变推,一把将柳如丝推到一旁。这样一来,柳如丝到是脱离了攻击氛围,但来人的剑势未改,劲风还在继续向前,气势难挡,眼看着奔着苏星辰就要被一剑穿额。
来不及了,只能硬抗了,苏星辰眸光一闪,咬紧了牙关,迎难而上,直接两指紧紧地夹住飞驰而来的利剑。看似一个简单的阻拦动作,其实需要极强的内力,十七岁的苏星辰根本不会这种高级心法,是二十七岁的苏星辰凭着记忆强行激发了内力。
但,此时的苏星辰内力还不够深厚,这一招能否彻底阻止剑势,能到什么程度,苏星辰自己其实也是没谱的,她几乎下意识的闭上了眼,只是,苏星辰眉头微挑,预想中的剧痛竟好像没有出现,风声也戛然而止了。
一滴、两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脸上流动,凉凉的,落在她的手上。
苏星辰睁开了眼,剑尖停在了堪堪贴上额头的位置,她夹着剑锋的双指,被一只宽大而有力的手紧紧握住。两只手合力阻止了剑势,但也都被剑锋所伤,血水从指缝中流出,一滴,两滴,混杂着,滴答而下,流到她的手心里,又一下,两下,顺着她的指尖,顺着拇指上的黑玉戒指,砸落在地上。
苏星辰抬头望了过去,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一刻,苏星辰有了瞬间的失神,仿佛有什么在脑中飞撞,掀开了记忆的尘灰,肆意起舞。撞击,回旋,尘埃落地。苏星辰从恍神中清醒过来,她使劲晃了晃头,眼前却是一张不算熟悉的脸,孟云回。
孟云回一脚踹开了刺客,握着剑尖的左手甚至没来得及松开,另一只手直直的抚向苏星辰的额头,额头上剑气留下的伤口正渗着殷红的血丝。
“没事吧?”孟云回的语气里失了往日的从容,带上了一丝焦急。
指尖的冰凉触感,让苏星辰下意识侧头躲开,眼里闪过些许尴尬的抵触,孟云回的动作一顿,整个人有些僵硬的停在了那。
此时,穆凌云也飞奔了过来,刚才的一幕差点让他心脏停跳,他一把拽起苏星辰的手,皱着眉头上上下下的检查着伤口,还好,还好,伤的不算太深。
而被挤到他身后的孟云回默默收回了手,向后退了一步,垂下了眼眸,等他再抬头时,脸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周身被失落笼罩的人不曾存在一般。
他转身看向倒地不起的刺客。
剑没了,身边还有着三个虎视眈眈的大敌,刺客显然是无处可逃。不过,刺客也似乎根本没打算逃跑,只见他抬手放在嘴边,响亮地口哨声响起,犹如鸟鸣,短促却有力,然后就是一口黑血从嘴角流出,人应声而倒。
口哨声响起的瞬间,苏星辰立刻反应了过来,这是一种示警,他在传递消息。那他一定还有同伴守在附近。
顾不得还在流血的手指,苏星辰一个箭步窜到了窗口向外搜寻,比她反应更快的是孟云回,他离着窗户更近,直接越窗而出,只是依旧晚了一步。
他们只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旁边的院子跃出,向着远处飞奔而去,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追不上了。苏星辰看向孟云回,两人对视一眼,眼光微闪,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一个问题,那个死士传递的是什么信息?
“事败了,这个死士比刚才那个还利索,直接服毒自杀了。”屋里的穆凌云仔细检查了躺倒在地的剑客,说道。
事败了吗?不见得吧。苏星辰并不同意这个观点,当时方明屹明明就要说出什么了,关于黄子建背后的人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可是话没出口就被杀了,这个死士的使命应该已经完成了,黄子建背后人的唯一一点线索也被抹杀了,而且那声口哨,他传递的消息也传了出去。
苏星辰环视着整个屋子,被接连变故吓的停止了哭泣、身子却依旧发抖的柳如丝,两个服毒自杀的死士,被一剑封喉的方明屹,一个被毒死的小月,还真是满屋的狼藉。
苏星辰抿了抿嘴,眉头一皱,皱的额头上的伤口带起了丝丝缕缕的疼痛,这一切实在都出乎了她的意料。
这几日苏星辰想了许久,尤其是上次酒楼掉落事件之后,她严重怀疑有人在悄悄布局着什么,她必须改变策略,不能再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她从不是个聪明的,哪怕当了十年的地营都督,也达不到那些朝堂上玩心眼的人一般水平,所以如果让她被动在别人设好的谜团里去找线头、抽丝剥茧,不是她的长项。所以她要做的是掌握主动,管你们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什么暗戳戳的阴谋,我自一力降之。更何况她现在已经有了几个关键人物,无非就是从哪个人入手而已。
而在牵扯进这些事情的人中,柳如丝相比于其他人来说,是最容易下手的。就她的观察来看,柳如丝不像天营的人,不是陆逢春的人,不像受过训练的间谍暗桩,不会武功,还是牵连众多人和事的一个关键点,所以她才安排王老六跟踪柳如丝,想着找个机会直接切入,不行就采取点硬性手段,总能有收获。
谁想机会是找到了,但这事情的发展却一折接着一折,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苏星辰有些心烦气躁,所以当孟云回想帮着穆凌云给她包扎伤口的时候,她的火气更是上升到了顶点。
她一把甩开了孟云回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火气:“孟大哥还是先管管自己的伤吧。说来也是巧啊,怎么在这都能遇见。孟大哥这是出来饭后散步啊,还是不熟悉京都迷了路啊?”
苏星辰这话说的阴阳怪气,连伪装都不伪装了,也不怪她如此恼火,虽然孟云回救了她,但是孟云回这么凑巧的出现,实在是让人不能不怀疑,再加上之前的种种,似乎都在指明这一切和孟云回都脱不了干系。
既然如此,苏星辰心里也想的明白,今日她就借着这火气、这机会好好想搓一搓孟云回这假面,看看这背后的水到底有多深。
她倒是要听听,孟云回对今日这事怎么掩饰?
孟云回温和的一笑,依旧是那副憨厚真诚的形象,没有任何顾左言他:“算不得巧合,我是跟着柳姑娘过来的。”
跟着柳如丝?就这么承认了?苏星辰先是一愣,借着一股嘲讽的微笑挂上了嘴角,确实是个好借口,苏星辰斜着眼觑着孟云回、嘴角的嘲讽不落,他接下来怕是会说,毕竟队长一直拜托他在跟踪柳如丝吧。
谁想,孟云回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又是一愣,他叹了口气,仿佛格外坦荡:“小鹿,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有误会,我确实有事瞒着你,但我也都是为了凌云,之前不说是觉得时机不到,今天这般,也没什么好藏着了。”
“这件事要从头说起了。不过这个头还是得柳姑娘来开,也好彻底解释清楚,当时柳姑娘为什么要一口咬定诬陷凌云。”孟云回边说边走了过去,把还瘫坐在地上的柳如丝扶了起来,甚至体贴地帮她把倾倒滚落的圆杌扶正,让她坐稳,毕竟又经历了一次生死之间的柳如丝此刻仿佛还是三魂丢了七魄的状态。
只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只有柳如丝知道,孟云回在说彻底解释清楚这几个字的时候,扶她胳膊的手加重了力道。
柳如丝坐定后,依旧有些恍惚,看起来比刚才好多了,至少不哭了。
可到底是情绪不再波动了,还是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刺激麻木了,连柳如丝自己也不清楚,她只知道反正眼泪是流不出来了,但整个人浑浑噩噩,多余的东西也思考不了,包括孟云回到底什么意思,她暂时也没法分辨太清楚,只是本能地讲述起一切的前因后果。
“那是一个月前吧,就是我跟穆公子表白的那日晚上,被拒之后我心情不好,也不想回清欢楼,若是回去,妈妈一定会逼我接待那些外国使团,都是些有钱的莽汉,我就去了小月那里。小月不仅要攒钱为自己赎身,还得挣钱供方明屹交际,所以她在外面租了一艘花船,私下接点生意,就可以少给楼里分账了。”
“那日,我喝了点酒,躺在花船里的一个空房间睡着了。然后半夜的时候醒了,你们也知道,那种普通花船,隔音并不好,朦胧中我听到隔壁的谈话,他们似乎提到了穆公子,我这酒就醒了一半,好奇之下仔细听了听。”
柳如丝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当时的她半梦半醒,因为口渴醒了过来,头也是醉后的昏昏沉沉,隔壁房间的对话就那么飘入她的耳朵……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确定不打算留活口吗?毕竟咱们当年那个没找到的答案,也许会在他这有线索。”
“不重要了,这么多年风平浪静,那些东西从没出现过,所以也许当年是我们杞人忧天了。而且就算那人还藏了些东西没有被找到,又如何?那人死了,和他相关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投了我们,如今再把这尾巴彻底结了,也就断了根,没人能再闹出幺蛾子了。”
“就是,真不知道你们俩纠结个什么,就算当年你们有所疏漏,这么多年了,偏偏让你们又遇上了,可见是注定的结果,把人一杀,你们当年那些证据不管在不在他手里,也都永远不会出现了。”
“疯子说的对,不过是只小虫,碾死就算了。骗子,这两年你这性子越发犹疑了,这可难成大事。”
“哼,还不是跟你学的,你不是天天自称谋略深沉,算无遗策嘛。”
“哈哈,那你就学些我的精髓吧,这次的安排用不用我出手?穆凌云毕竟是地营的人,很多事情要更慎重一点。”
“这点事情,我早安排妥当了。就现在,齐先生怕是已经得手了,那群北戎人只会留一个重伤的活口,保证没有任何人能发现除了穆凌云几人外,还有人动手了。而且我还做了安排,你借我的那个棋子会第一个发现北戎人,然后帮这些在大燕毫无依靠的北戎人推荐一个靠谱的大夫,在大夫的照料下,这个北戎人应该会在明天傍晚醒来,然后北戎人就有了人证。再加上那个棋子明里暗里的引导,这帮蠢到家的北戎人就会把矛头彻底指向跟他们有冲突且还打了人的穆凌云,等着后天寅时上朝的时候,急躁易怒的北戎人自然会大闹朝堂,自此此局已成,穆凌云再无翻案可能。”
“哼,骗子,你用我的人,倒是顺手,只是他出面太多,这棋子怕是要废了。”
“贼子,你这就小气了。一个棋子而已,你的棋子那么多,不差这一个。”
后面这三人就离开了花船,留下柳如丝一个人在隔壁的房间一动不敢动。但她明白,她这是听到了不该听到的秘密。本来不惹祸上身才是最好的选择,只是这件事,事关穆凌云,而且看样子生死攸关。
柳如丝不停的告诉自己,整件事都与她无关,她就当什么都没听到。那就是一场醉后的梦,她甚至自私地想,谁让那人拒绝了她,她只是在保护她自己,没任何错。
只是一次次狠下的心,就像那浮漂被强行按入水里,一旦松了手,终是不甘心地,一次又一次从水下冒出了头。最后,反复纠结的她,还是在最后一日的子时下定了决心。
她想救穆凌云一次,不找理由,不说报答,单是,为自己的心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