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院里的一声巨响整个林府的人都受此一惊,瑜明跑得快,第一个赶到,“大姐,你刚才是不是偷放烟花了?竟然也不叫瑜明一起玩,真让我太伤心了。”
惜月还不知如何回答,林庆、高氏、欣月等人便齐齐到来。
“姐姐,你是在偷放烟花吗?”欣月问道。
“是,是啊!中秋晚宴上,你们放烟花我没一起玩,今天特意把剩下的烟花一起放了。”惜月支吾道。
“大小姐,这么晚了,老爷和夫人都歇下了,你还在这儿玩烟花,这是不是不太好啊!”花婆婆阴阳怪气道。花婆婆是高氏陪嫁丫鬟,也是整个林家后院的总管家。她原名也姓高,但因整日喜好穿艳俗衣裙,故全府上下都叫她花婆婆。
“无妨无妨,咱惜月还小,贪玩也是难免的。母亲知道惜月爱放烟花,这个中秋夜因事耽误一起赏烟花了,母亲改日带你去清河街玩,听说那儿每晚都有人放烟花,好吗?”高氏凑过来,轻轻握住惜月的小手,亲昵地说着。林庆在一旁默不作声,看着高氏对惜月的疼惜,内心也是异常欣慰。
高氏这几年一直在查,查惜月的身世。当年林庆从西蜀凯旋而来,他们如约举行婚礼,洞房花烛夜,林庆让奶娘蔡姨抱来一个女婴,说是行军路上捡来的孩子,让她好好抚养视如已出。这十年里,高氏做到了,确实像个母亲般爱着这个孩子,像自己孩子似的疼爱。但她似乎有一个错觉,林庆疼爱这个孩子,比自己的孩子更疼爱。她觉得,这已不是自己的错觉了,在三个孩子里,林庆更爱惜月,这已是一个不争的事实。高氏派去西蜀的人有的不知所踪,有的查询无果,没有找到一丝证据来解开这个孩子的身世之迷。哪怕是从她亲哥哥高玉坤口中,也没有听到一丝半句关于惜月身世的任何真相。
清心寡欲的高玉坤坐在桌案前对着青竹喝着清茶,不知何时,高氏已在他桌案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
“吓死我了,小妹你何时来的?怎么也不作声!”高玉坤惊道。
高玉婉先是用怪异的目光瞪着她大哥,随后又殷勤地眯笑着眼道,“小妹今早做了蛋黄酥,给大哥送点来。”高氏眯眼笑了起来。这几年,她总感觉她的亲哥哥总像心里有什么事似的与她没从前坦诚了。她看着他的眼睛时,他似乎总有意躲闪着。都四十多岁的人了,也不娶妻生子,甚至连半个妻室也不曾有,这也让高氏心中极为恼火。
“林惜月到底是不是从路边捡来的?”高氏的脸一下子从堆满笑容的红润骤变成冰冷可怖的煞白。
“小妹,这么多年了,你一直在怀疑什么?大哥不是说了嘛!林惜月只是一个路边捡来的孤儿。”高玉坤无可奈何地说着,又在高氏面前摆上茶碗,倒满一碗清茶,殷勤地递上来。
“这么多年了,我这个母亲的角色扮演得好辛苦啊!直觉告诉我,惜月的身世并非如此简单。林庆是如何待惜月的,大哥您知道吗?”高氏一脸愁苦倾吐着她这么多年来的委屈和艰辛。
高玉坤很清楚林庆是如何待惜月的,林庆对惜月的爱想藏都藏不住,像是当年他们同时遇到了心目中的女神,无法克制心中的爱。惜月的模样带着她亲生母亲的影子,林庆看着惜月就沉浸在过往的美好里,使得他无法隐藏自己内心的爱。
高玉坤默不作声,嘴角微露一丝苦涩的笑意,像是显露着一个失败者隐藏在内心久远的不甘。
“大哥,林庆对惜月不仅仅是爱,更是一种不可理喻的溺爱。林家剑法传男不传女,林庆却因为惜月而破例。”高玉婉痛苦抽泣着,似乎想要哭尽这些年的委屈。
高玉坤仍默不作声,低头苦思,像在沉默地表达一种多年来无法弥补的亏欠。
“啪!”高玉婉把茶碗重重地摔在桌案上,愤然离去。
茶水四溅,溅在高玉坤半边脸上,茶水从脸上滑落,落在他嘴角边,他品尝到丝丝的苦涩味道,堪比这些年来,他内心所承受的苦。
月明星稀之夜,惜月身上力量异常强大之时,她常常自问:“为什么我会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为什么我是天选之人?”
可蔡姨一直沉默,总说,“等你长大才能告诉你。”
不仅仅是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她,更有另外解不开的迷。比如,在她危难时,除了有一次是白衣少年救她之外,其他几次都是一位蒙面黑衣人救了她。依据这位黑衣人的身形姿态,她确定这个人便是蔡姨,可蔡姨总说她不会武功。
关于母亲高氏是不是她的亲生母亲,没人敢告诉她。但她隐隐地感觉到有些异样,高氏待她是极好的,为她做了一切母亲该做的事,欣月、瑜明有的东西从来不会少了她的份。但总觉得,她与高氏之间,似乎隔着点什么,不算疏离,但也没有一点亲密感,总是客客气气,浮在表面上。明明她是最孝顺的那个,却得到高氏的半点亲近。每次上街玩,惜月总会带回来高氏最爱吃的绿豆糕。
“母亲,我回来啦!今天的绿豆糕很不一般,不是豆沙馅的,是蜜枣馅的。”惜月兴高采烈地奔跳着来到高氏的院子。欣月与瑜明依偎在高氏身旁,磕着瓜子,吃着蜜饯,嘻笑打闹着。
高氏缓缓抬起头来,眉间微拧,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些笑容来,像是她的宁静温馨的幸福被某些她厌恶的东西打碎似的,她又不得不佯装出些许快乐来。
惜月满怀欣喜地在高氏面前打开纸包装,把翠绿色的绿豆糕展示在高氏面前,以博得她的些许欢心与爱怜,“母亲,您闻,可香啦!”
高氏不语,只是笑笑。欣月和瑜明却迅速伸手各自抓起一块绿豆糕,塞进自己嘴里。瑜明说好吃,欣月说太甜了。瑜明喜滋滋地说,“那全归我了。”说着便兜在自己怀中,也没让高氏尝一口。
高氏对着惜月尴尬一笑,惜月无奈道:“母亲,明日女儿上街再给您买。”
“不用了,真不用了。”高氏口中字字吐露着疏远与冷淡。
惜月内心虽感受到丝丝微凉,但她仍坚持着,“母亲,女儿明日再来,再给您送上更美味的绿豆糕。”
夜晚,瑜明抱着一大包绿豆糕对着明亮的月光美滋滋地吃着。见惜月向他走来,便乐呵呵道:“多谢大姐的绿豆糕,鲜甜鲜甜的。”
“只是吃相太难看!”惜月无可奈何地说。
“大姐,其实你不应该对母亲那么好。”瑜明平静地说道。
惜月心里咯噔一下,拍了一下瑜明的头道:“你这没良心的臭小子。”
其实瑜明心里想说:“万一我娘不是你亲生母亲呢!”想想又收回了这句话,改口说:“对,对,我没良心,以后我要向大姐学习,更加有孝心。”
瑜明还是说了这句更加理智的话,虽然他比惜月小几岁,但他又不是看不明白,他娘高氏对待惜月的方式与对待他们兄妹俩不一样,是一种难以言明的疏离。瑜明之所以抢着吃绿豆糕,也是对惜月的爱,他知道,他母亲不会吃惜月买的绿豆糕的,他怕惜月伤心。
然而惜月,仍想用真心打动母亲,以换取更多的母爱。
近日,惜月往街上跑的时间更多了。瑜明问她在做什么,她说要保密。
惜月与瑜明感情真的挺好的,最近瑜明拜托惜月一件事:让爹爹答应让他习武。林庆与高氏都不想让瑜明习武,原因在于不想再让瑜明成为武将,去战场冒生命危险,想让他做个文官,所以林庆请来了京都最有名的诗文先生杜礼甫给瑜明教授诗文。每日瑜明鸡鸣晨起背诗文,惜月鸡鸣晨起练剑,只有欣月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去琴房随便弹几下琴,吃完午膳又开始午睡。下午,高氏还会逼欣月练舞,但欣月硬生生赖着不起床,相互折腾很久才总算起身练几下。欣月那懒洋洋的舞姿却挺有特色,美其名曰懒人舞。每次欣月想偷懒,总能得到瑜明的勉励,“二姐,你可不能再偷懒了,凭借懒人舞,我怕你选不上太子妃。”
林庆可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瑜明记忆超群便让他学诗文,让一个武学之子或能谋得首辅之职;他知道欣月姿色出众,窈窕可人便让其学琴棋舞乐,为高嫁作准备。林庆作为神武将军在朝野之上除了宰相大人便是无人能敌,所谓高嫁,便是嫁太子。而惜月,他最疼爱的孩子,却放任其所爱,让其自由地驰骋于山野。高氏一开始对于林庆没有传授瑜明林家剑法很是介怀,后来,觉得这样的安排很满意,毕竟瑜明不是学武的料,惜月舞刀弄剑才不会跟欣月抢太子妃之位。
黄昏时分惜月策马而归。她欣喜地来到高氏面前,却见欣月在高氏面前吵闹。原因在于中秋宴时,高氏答应欣月的珍珠华服一直没兑现。
“乖女儿,母亲不是不给你做,只是那华服是公主出席佳节盛宴时所穿,给你做了也没机会穿啊!”
“就要做,就要做,都大半年了,母亲答应的事都不兑现的吗?”欣月跺着脚撒娇道,也不顾及惜月已站在她跟前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惜月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脸上撒满欣喜的笑容,“母亲,这是女儿特意为您定制的金钗,金凤戏珠。”惜月右手托起金簪,一只栩栩如生的金凤毛羽间镶满珍珠,珍珠还能在惜月手掌的震动中灵活摆动,如跳跃的星星。眯笑的眼望着高氏,企盼能得到她的欢心。高氏看着眼前这个不施粉黛却神采飞扬的女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高氏原本不动声色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容来,“确实非同寻常,黄金与珍珠却能如此精湛地结合起来。”
欣月两眼放光似的紧盯着金簪,撇了撇嘴,不再言语,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母亲,我给您戴上吧!”
高氏微笑着轻轻点头,惜月小心翼翼地把金簪戴在高氏额上发髻中央。那灵动的金凤活灵活现地高氏发髻上闪动,像是欲振翅起飞,衬得高氏灵动妩媚。
高氏看着铜镜,满意地笑着,欣月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双眼却盯着惜月颈间的红绳。
“姐姐,听闻你胸前玉佩来自西域,是你出生时母亲赠予你,妹妹我却从来没有如此之殊荣,可否将玉佩借妹妹戴戴。”欣月紧盯惜月颈间红绳,那是种从未见识过西域宝玉的忌妒之心。
“欣月,不要胡闹,那是因为你姐姐的出生比较特殊,只有她适合佩戴这块玉。”高氏解释道。
“我与你们爹爹成亲后不久,你们爹爹便受命出征西域西蜀国。我们新婚燕尔,不舍分离,母亲便随军出行。当明国百万雄师来到西蜀国边境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恶劣天气。风沙漫天,水源稀缺,军中士气低落。你们的父亲为了鼓舞将士,亲自率领先锋部队冲锋陷阵,而我则在后方协助处理粮草和伤员。那一场战役持续了数月,最终我们取得了胜利,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高氏的声音微微颤抖,似乎沉浸在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中。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惜月颈间的红绳上,眼神中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那块玉佩,是当时西蜀王为表诚意,赠予我们的信物。它不仅象征着和平,更承载着我们一家人命运的转折。你姐姐出生那日,天现异象,满天星辰如同坠落凡间,而这块玉佩便成了她的护身符。”
欣月却涨红了脸,怒意妒意尽显,“为什么姐姐出生就天现异象?宝玉护身?谎言,全是谎言。”欣月气愤地跺着脚转身离去。
望着欣月远去的背影,高氏焦急万分,她转过头来,脸上洋溢着和善的笑,“惜月,这个玉佩要不借欣月戴几日,可好?”
惜月把目光转向高氏,发现她早已婆娑着泪眼,楚楚可怜地望着她。
惜月有些于心不忍,抽出红线,拉出玉佩。那玉用黑布精心包裹着,黑布上绣着木海棠。
“惜月,你什么时候把玉佩包了起来。”高氏不解地问。
一丝诧异涌上心头,惜月想起,蔡姨说过,这块玉佩自惜月出生时就跟着她,而且一直被黑布包裹着,从未与人谋面。至少,惜月自己未曾见过此玉的真面目,因为蔡姨说过,不能轻易揭开此玉的真面目。
一时之间,惜月不知说些什么,只是婉言道:“母亲,此玉畏光,女儿把它用黑布包裹起来,怕它受到损伤。”
高氏也一时纳闷,她似乎没听林庆说起过,此玉畏光。苦思之中,她并未注意到,惜月眼眶微红,已行礼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