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家宴,神武将军府上,宾客满座,觥筹交错。舞姬们身着霓裳,衣带飘飘,舞的却是英姿飒爽的剑舞。
神武将军林庆朝南坐,宾客、家眷东西坐。长女林惜月独坐一案,痴痴地看着舞姬们舞剑。夫人高玉婉身旁依偎着她的两个心爱的孩子,掌上明珠林欣月和她的宝贝儿子林瑜明。
林瑜明大口嚼着鸡腿,眼睛却没停下来,目不暇接地看着舞姬们,“姐姐们一个个都长得好美啊!母亲,等儿子长大了,要娶好多媳妇儿!”
“好,好,瑜明想娶多少就娶多少!”高玉婉宠溺道。
林欣月却无心赏舞,一脸的气愤,双眼直盯着对面三公主李霁月身上的金丝蝴蝶珍珠华服。
“母亲,中秋佳节这么重大的节庆,你却没为我准备像公主姐姐那样好看而显尊贵的华服!”欣月的脸涨得通红,气愤地说着。
对面的三公主早已察觉欣月神色愤怒,仪态不佳。她在喝茶时故意高举着手臂,展示着自己华服那珠光闪耀的衣袖,还笑得一脸得意。
高玉婉强忍着不悦,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温和地说道:“等宾客散了,母亲为你准备更尊贵漂亮的华服。”
“不,宾客走了我穿给谁看?”欣月面红耳赤,嘟着嘴直跺脚。三公主看着欣月如此狼狈的仪态,捂着嘴偷偷乐着,还撒娇似的依偎在自己母亲怀里。她母亲是林庆唯一的亲妹妹,又是最受宠的璟妃。聪明的高玉婉当然不能把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的衣裙准备得比皇帝女儿还尊贵亮眼,可这一切,林欣月不懂。
朝南坐的林庆并未察觉欣月的窘态,边与宾客祝酒,边用双眼的余光注视着惜月。因为今日林庆特意让人为惜月准备了她爱喝的果茶和凤梨酥,惜月浅尝一口后整个人一直在瑟瑟发抖。林庆想问惜月是不是哪里感觉不舒服,可宾客众多,多有不便。
在璟妃邻坐,惜月正对着的是一位大胡子将军。他大口饮酒,大块吃肉,假意欣赏着舞姬们的舞姿,却斜着眼瞪着惜月。这位大胡子将军是高家嫡子,高玉宛的亲哥哥,林庆出生入死的兄弟,高玉坤。高玉坤四十有余,却至今未娶,也从不为美色动容。
林庆也注意到了高玉坤一直看着惜月,十岁的惜月像朵含苞待放的花朵,娇嫩的美渐渐舒展开来。高玉坤虽是惜月舅父,但不是亲舅父。林庆心头一紧,拿起酒杯向高玉坤敬酒,一敬就三杯,众人看着有点懵。
舞乐皆停,宾客散去。只有璟妃母女与高玉坤将留下来与林家人一同赏月。
当林庆、高玉婉正与璟妃、高玉坤话兄妹情深之时,一个清丽的声音坚毅而响亮说道:“爹爹,我想习武。”众人回头看,是惜月,闪着坚毅的目光认真地说着。
全家人都看着她,觉得她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林家女子不得习武。”母亲高玉婉厉声说道。九岁的妹妹林欣月,七岁的弟弟林瑜明相视取笑她。只有父亲林庆用慈霭的目光注视着她,微笑地问道,“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有坏人欺负我,我想保护自己。”惜月回答得干脆利落又异常坚毅。
“我们神武将军家的女儿谁敢欺负?”高氏反问道,她总觉得惜月是在胡闹。
“大姐肯定是骗人,你被欺负怎么不哭呢?我们兄妹几个数你最强悍,谁敢欺负你啊!而且我们林家武术传男不传女,只能传给弟弟。”林欣月振振有词道。
林瑜明咧咧嘴,做了个难看的鬼脸,“大姐,你哭呀!快哭吧!”
全家人都看她笑话,都盼她哭,只有父亲柔声说道:“走,去我书房。”便温柔地牵着惜月的小手去了书房。
“母亲,爹爹偏心!爹爹偏心!”欣月嚷道。
“偏心又有什么用?又不是亲生的!”高氏轻声嘀咕着。
“谁?谁不是亲生的?”姐弟俩齐声问道。
“没,没!娘乱说的。”高氏支支吾吾,满脸惊慌,又恭维地领着璟妃母女、高玉坤去了后花园赏月。
“惜月乖,是谁欺负你了?快说给爹爹听听!”林庆坐他的雕花梨花木座椅上,双手还是牵着惜月的小手,轻抚着。
“没,没人敢欺负惜月。只是,惜月想习武,能像爹爹般威武,保家卫国。”惜月终是改口说道。林庆知惜月喜武是真,但之前那句‘有人欺负她’是否亦是真,在林庆心里深深埋下一个问号。
“好,爹爹答应你,让你习武。”林庆语重心长道,那坚韧的大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小手。
“惜月定每日勤勉练习。”惜月坚定地说道。
回到自己房间,面对窗外漆黑的夜,白日里的恐惧涌上心头。清晨,悦儿帮惜月梳完头,出房门去打洗脸水,惜月看着自己的衣裙太过红艳,怕是要盖过公主的风头,于是,找了件素色衣裙准备换上。房门被重重地推开,进门来的竟然是舅父。
“舅父!”惜月诧异道。从小舅父对惜月虽是极好,但父亲从不让她与舅父单独相处,舅父带她玩的时候,林庆总是小心翼翼地亲自跟着。此时,舅父的冒昧闯入,惜月心头顿时有一丝不安。舅父的下一个动作——把房门紧关,栓上木栓。
惜月心头一紧,看着舅父在坏坏地笑着,“舅父,您这是要干什么?”
“乖乖小惜月,你出落地愈来愈标致了,像极了你母亲,来,过来,让舅父抱抱。”高玉坤猥琐地向惜月扑了过来。惜月一时慌了神,不知所措地奋力一躲,高玉坤扑了个空。惜月躲到博古架后面,用力拿起架子上的花瓶向高玉坤砸来,但一个个花瓶从空中袭来,高玉坤没有躲闪而是接得游刃有余。再无花瓶砸向高玉坤了,惜月想大叫,却被高玉坤的大手一把抓住,捂住了嘴巴,按倒在榻上。
“小乖乖,让舅父亲亲。”高玉坤把嘴凑到惜月脸边欲要亲她,惜月奋力挣扎也无能为力。当惜月感觉自己快要晕厥过去时,她神情有些恍惚,似乎看到从窗外跳进一位白衣少年,少年身手异常敏捷,拿着粗壮的木棍向高玉坤袭来。高玉坤明知有人闯入,但他仍不肯对惜月松手,当头受到重重一击丝豪不动声色,只是瞪大了眼怒斥少年。
“来人啊!有刺客,来人啊!有刺客。”少年撕破了嗓子似地喊。
高玉坤放开惜月,一把抓住少年,擒住他脖子,用蛮力掐。少年身手敏捷,翻身挣脱,又闪到高玉坤身后,朝他后背重重击了一掌。那一掌的功力似乎非同寻常,击得高玉坤嘴里呕出一口鲜血来。高玉坤气恼极了,两人拼力过招。一招一式,高玉坤都不占上风。此时,惜月迅速起身,拼尽全力拉开门栓,逃了出去。
“悦儿,悦儿!蔡姨!蔡姨!”惜月慌乱地叫着。
惜月小跑着来到后花园,悦儿明明是到后花园的井里打水的,怎么这么久不见人影。眼前,却见蔡姨抱着悦儿,慌乱地向她走来。
“蔡姨,悦儿怎么啦?”惜月看着湿漉漉的悦儿,焦急地问道。
“悦儿在井边打水时落到井里去了。还好有个小丫鬟看见来叫我了。快,回屋去,悦儿还有救。”蔡姨疾步往前走。惜月还来不及把自己刚才可怕的遭遇讲给蔡姨听,已把全部的担忧放在悦儿身上。
蔡姨把悦儿安置在惜月房间的榻上,在她后背点了几下穴位后,悦儿便呕出一大口水来。
“悦儿现在应该是没事了,已呕了两次水了。”
听到蔡姨说悦儿没事,惜月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用慌乱的眼神环顾房间四周,又起身奔到窗口,发现确已无二人踪迹,有片刻安心,又有一丝不安,“那白衣少年是谁?他武艺好高强!不知他是否安好?嗯,他定没事的。”
“惜月,你怎么啦?是有谁欺负你了吗?尽管说给蔡姨听。”
“世界那么大,总有些人是坏人。惜月想习武,让自己变强大,保护自己,保护蔡姨,保护悦儿,保护所有善良的人。”
“惜月终于懂事了,人啊,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无所畏惧。”蔡姨轻拍惜月的肩,欣慰地笑着,那笑容诡异又夹带着无可奈何的甘甜。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惜月仍沉浸在自己的梦魇里,不肯醒来。林庆早已站在她房门口等候着。他来回踱步的声音很轻,却能惊动惜月那深层的梦魇。
打开房门,惜月望见父亲穿着黑色披风站在深秋的寒意里,像位久违的侠客远道而来。他见惜月开门,面露慈蔼笑意,那温暖似乎能化解这浓浓的秋寒。
“爹爹,对不起,让您久等了,是惜月不争气,误了时辰。”惜月见父亲已在等她,急忙回房间胡乱披了件披风。
林庆收敛了笑意,脸色庄重起来,扔过一把剑来。惜月双手抱住剑,往后疾退两步。
“这是爹爹专程命铸剑名匠为你打造的剑,就叫它如月剑吧!爹爹定把自己毕生所学林家剑法教予你。”林庆语重心长地说着,眼中充盈着满满的爱意。
惜月双手摸着花纹精致的剑鞘,发现又是那熟悉的不知名的花。剑柄上镶嵌着一颗圆整的白玉,那白玉在月光的照耀下,通透明亮,如月般狡黠。
一个简单的动作,惜月练习好多遍才能记住。遇到个难的动作,她练好多遍也还是不会。气愤之下,她扔下剑,满脸气恼地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可能我不是武学之才。”
一时之间,林庆不知如何安慰惜月,一股难忍的痛涌上心头,心想,如果惜月亲生母亲伴着她长大,能安慰女孩子脆弱与细腻的心,那该有多好啊!可惜,我的这个女孩子,就缺少那细腻的母爱。他抬头望着那初升的太阳,眼前似乎浮现出惜月亲生母亲的笑容,可那终究不是现实。他又在内心憎恨起高氏来,恨她对惜月关心不够,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
却在此时,有人帮她从地上捡起了剑,轻轻走到她身边,又把剑递到她手上。
惜月看到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只瘦小黝黑的手,袖口是白色粗布麻衣。她猛然抬头,果然,就是昨日救她的那位少年。那瘦小黝黑的脸上洋溢着自信洒脱的笑容,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似乎印刻着他对这个世界的热爱。
“练出一身好武艺才能保护自己,行遍天下,救世济民。”少年眸眼中闪着自信的光。
惜月惊喜地起身,“感谢少侠昨日相救,请问少侠尊姓大名?”
“小姐不必言谢,小人只是贵府上一名小花匠。我叔叔家田地里种满各色花卉,近日他人手不够,我是来帮他忙的。叫我赵谨吧!但,小人并未救过小姐,可能是小姐认错人了吧!”赵谨转身离去,忙着去搬他的花盆。
望着赵谨远去的背影,惜月心头有一丝凉意。她是不会看错的,昨日就是这位赵谨救了她,为何他此时不承认呢?他既然帮她捡了剑,又鼓励她练武,却又如此冷漠地离开。这一切让惜月内心有太多的不解。
听着两人的对话,林庆心中满是疑虑甚至是愤怒,“惜月,不要瞒爹爹了,昨日你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没,没人想害我!”惜月支吾道,她确实不想让身边爱她的人知道她经历了危险,让他们时时担心着,更因为舅父是他们家的至亲,一旦将此事揭发,父亲与母亲,父亲与舅父的关系就极为尴尬。惜月就是这样时时处处考虑着别人,她内心的善良使她从不拖累别人。
八月十六的月光明亮如昼,惜月独自一人坐在庭院的紫薇树下,心情有些许惆怅;她原本以为,世上的人们都是美好善良的,可从小宠爱她的舅父竟会有如此丑恶的一面;她决心习武,却在习武第一日就感受到深深的艰难;赵谨如一屡明月般出现在她面前,救她于危难,却又如此离奇冷淡地离去。此时,她胸前有一丝微热,她知道,那是随身之物发出的热量。每当月圆之时,它总会散发出微微的热量。拉出胸前的红丝线,一块硬质的玉石用黑布缝合得严严实实,黑布上绣着一颗粉红色的花,蔡姨说,那是木芙蓉,可她在京都城从未见过此花。而她所住的院落也叫芙蓉院,可惜,芙蓉院里并无芙蓉花。
此时,惜月感到满身是力量。她拿起一旁的剑,随意挥舞起来。白日里训练的剑姿她已记不大清楚了,她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练习着。但不管是如何烦乱挥剑,剑剑是气韵,招招是力量。剑落于石,擦出星星点点的火花,又猛地一跳,用剑砍向那假山之石,“轰”地一声,半截假山之石竟滚落于地。
听到巨响声,蔡姨与悦儿连忙赶来。
“惜月,你初次练剑,哪来那么大力气?”蔡姨瞪大了眼睛惊道。
悦儿原本是给惜月送燕窝粥来的,半路被巨响声惊吓到,燕窝粥撒了一地,整个人也瘫坐在地上,久久不敢起身。
“不,我不知道呀!我只感觉浑身有劲儿!”惜月不知所措地说着。
“快,快进屋去。”蔡姨拉着惜月进屋去,又连忙把窗户关上,帘子拉上。
“蔡姨,怎么啦?是有坏人要来吗?”惜月也被蔡姨的这一举动惊到。
“没,没有坏人要来,我是怕你力量太大。”蔡姨古里古怪地说着。
惜月刚被自己的力量惊到,又被蔡姨的话给古怪到。她深情地抚摸着惜月的脸,“小月儿,原来你竟是那个天选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