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里,永宁郡主生辰,在府中摆宴。
帖子是三天前送来的,大红洒金的笺纸,上面写着江浸月的名字。永宁郡主还特意让人带话:“一定要来,有好玩的。”
江浸月去了。
到的时候,永宁郡主府已经热闹起来。门口停满了车马,各家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载欢载笑,好不热闹。江浸月随着人流进去,被引到偏厅入座。位置很偏,靠近门口,几乎看不见主桌。
她也不在意,一个人静静坐着。
宴席开始,一道道菜端上来。永宁郡主府的厨子是宫里出来的,手艺极好,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画。江浸月慢慢吃着,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只觉得那些热闹都与自己无关。
宴至中途,她起身去更衣。
回来时路过一处小花园,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曲元禾和永宁郡主的声音。
她本不该听,可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元禾姐姐,这个送你。”永宁郡主的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特意寻来的,成色可好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这怎么使得?太贵重了。”曲元禾的声音。
“使得使得!你是我最好的姐姐,不送你送谁?”永宁郡主笑嘻嘻的,“你要是不收,我可恼了!今天是好日子,你可不能让我不高兴。”
曲元禾笑了一声:“好好好,收下便是。多谢你。”
江浸月站在那里,透过花丛的缝隙看过去。月光下,曲元禾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是一枚玉佩,成色极好,白玉无瑕,雕着并蒂莲花的纹样,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永宁郡主又说了几句什么,便拉着曲元禾走了。
江浸月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那枚玉佩,她认得。那是曲元禾贴身常戴的——不,不对,那是永宁郡主为曲元禾特意寻来一模一样,但成色更好的。可曲元禾接过去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和当初把《临渊》递给自己时,一模一样。
一样的温和,一样的从容,一样的不带任何特别的意思。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对谁都是这样。原来那盆花,那声“寂意”,那句“这世间能读懂其中寂意的,或许只有你”,都只是她随口一说罢了。她根本不在意那盆花给了谁,根本不在意那句“寂意”是说给谁听。
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在她那里,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赠与。
就像这枚玉佩,在永宁郡主那里,也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赠与。
江浸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只知道自己站在那盆花前,看着那些枯而不萎的花枝,看着那些她养护了半年的花瓣,看着那截枯木——曲元禾的手曾经触摸过它,将它修剪成如今的形状。
她的手指攥紧,又松开,再攥紧。
她想把这盆花摔碎。把它摔得粉碎,让那些花瓣和枝叶散落一地,然后她便可以告诉自己:看,我一点也不在乎。看,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可她终究没有。
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好几次,终究还是没有碰那盆花一下。
最后,她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找来一只小小的锦匣,是上好的檀木做的,漆面光亮,还镶着一小块象牙。那是她母亲的遗物,她一直舍不得用,藏在箱笼最深处。
她把那只锦匣拿出来,打开,然后走到花盆前。
她看着那盆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将那盆《临渊》中最核心的那枝——那枝从枯崖上斜逸而出的垂丝海棠——轻轻取了出来。
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它。取出来之后,她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伤到任何一片叶子、任何一朵花瓣,才小心翼翼地放进锦匣里。
放进去之后,她又看了一会儿,才盖上匣子,锁好,藏进箱笼的最深处。
那枝垂丝海棠,从此只属于她一个人了。
剩下的花器里,还留着那截枯木,几朵杏花,和一些零星的枝叶。它们还在那里,但已经不再是完整的《临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只是隐约觉得,那枝垂丝海棠是《临渊》的魂,是曲元禾最初赠与她的那一点“看见”。她要将它藏起来,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这样,就没有人能拿走它,没有人能亵渎它。
而从今往后,那花器里剩下的,只是她自己的情绪了。
她开始往那花器里添加新的东西。
有时是她赢来的、姿态凌厉的枯枝——那是在一次诗会上,她赢了头名,特意从园子里折的,代表着她的胜利,也代表着她的不甘。
有时是她从某处寻来的、形状古怪的石头——那是在城外踏青时捡的,灰扑扑的,不起眼,却偏偏让她觉得像自己。
有时是她自己写的一首诗,写完不满意,揉成一团,塞进花器底部。那些诗里,有她的孤独,她的不甘,她的恨,还有她不敢承认的……
还有一次,她把自己的一缕头发剪下来,缠成一束,也放了进去。
她在与那盆花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或者说,一场无声的战争。
可即便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也从未忘记,那枝被她锁起来的垂丝海棠,需要怎样的养护。
每隔几日,她会打开那只锦匣,用细雾喷壶轻轻地喷一回水汽。那枝花已经被制成干花,不会再枯萎,但她仍然小心翼翼地护着它,不让它有任何损伤。有时候喷完水汽,她会对着它看很久,看着那些花瓣,那些叶子,那些永远定格在最美好时刻的姿态。
它成了她最深的秘密。
人前,她依旧是那个冷淡孤高的江浸月。她与曲元禾的竞争仍在继续,她的言语依旧带刺。旁人都说,江浸月与曲元禾,是京中双璧,也是京中最不对付的两个人。
“江姑娘似乎很不喜欢曲姑娘?”有人试探着问。
她冷冷地答:“我讨厌她。”
可每次说出这句话时,胸腔中都会传来一阵说不清的闷痛。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去知道。
她只是,一日一日地,活在自己的秘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