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梅根 第7章 裂痕

八月里，京中出了一件事。

曲元禾的表姐从江南来京，暂住在曲家。那表姐生得极美，性情又温柔，很快就和京中的贵女们打成一片。永宁郡主更是日日往曲家跑，说是“陪表姐说话”，实则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

江浸月第一次听说这位表姐，是在一次小范围的茶会上。

那日天气晴好，几个相熟的姑娘聚在永宁郡主府上喝茶。江浸月本不想去，可永宁郡主派了人来请，说是“人不多，就是坐着说说话”，她推辞不过，只好去了。

到了才知道，人确实不多——除了永宁郡主，还有三四个平日常见的姑娘。可多了一个生面孔。

那是一个穿碧色衫子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极白净，眉眼弯弯，一笑起来就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坐在永宁郡主旁边，正和众人说笑，声音软糯，带着江南口音，像糯米团子似的，听着就让人心生好感。

“江姐姐快来！”永宁郡主见她进来，连忙招手，“给你介绍，这是元禾姐姐的表姐，姓殷，单名一个蘅字，从苏州来的！”

那殷蘅便站起身，朝江浸月微微一福：“江姑娘好。常听表妹提起你，说你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江浸月怔了一下。

曲元禾提起过她？

“不敢当。”她淡淡回了一礼，在角落坐下。

殷蘅也不在意她的冷淡，又坐回去，继续和众人说笑。她说起苏州的风物，说太湖的莼菜，说虎丘的桂花，说拙政园的荷花，说得绘声绘色，把众人都听呆了。

“苏州的荷花和京城的不一样么？”有人问。

“不一样的。”殷蘅说，“京城的荷花大气，苏州的荷花秀气。我们那里的荷塘小，可荷花开得密，一池子都是，风一吹，整片荷塘都在动，好看得很。”

“那苏州的桂花呢？”

“苏州的桂花啊，满城都是。秋天的时候，走到哪儿都能闻见香味。我们那里的姑娘，会把桂花收起来，做成桂花糖、桂花糕、桂花酿。元禾表妹最爱吃我做的桂花糕，每年秋天都念叨。”

众人笑起来，有人打趣：“那你今年可得好好做几回，让她吃个够。”

殷蘅笑着点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江浸月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着茶，一句话也没说。

她听着殷蘅说话，看着众人围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嫉妒，又像是嫉妒。不是难过，又像是难过。

她想起曲元禾和自己说话时的样子，想起她递给自己《临渊》时的眼神，想起她邀自己去看菊花时的笑容。那些时候，她也曾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曲元禾对她，和对这个表姐，是一样的么？

还是说，这个表姐，比她更亲近？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看着殷蘅和众人说笑，她忽然觉得自己离曲元禾很远。

那之后，殷蘅的名字便频频出现在各种场合。

诗会上，有人问：“殷姑娘今日怎么没来？”

赏花时，有人说：“殷姑娘最懂花了，要是有她在，定能看出名堂。”

就连永宁郡主请客，也必邀殷蘅，说是“少了蘅姐姐就没意思了”。

江浸月听着这些，面上不显，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着。

更让她在意的是，曲元禾和殷蘅的关系，似乎真的很好。

有一次，她在一家书铺里偶遇她们。那日她去买几本新出的诗集，刚进门，就看见曲元禾和殷蘅站在书架前，正低头看着什么。殷蘅不知说了什么，曲元禾便笑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还伸手点了点殷蘅的额头。

那动作，亲昵极了。

江浸月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还是曲元禾先看见她，笑着招呼：“江姑娘也来了？”

她点点头，走过去，装作若无其事地挑书。

殷蘅也笑着和她打招呼，又问：“江姑娘买什么书？”

“诗集。”她简短地答。

“江姑娘果然爱诗。”殷蘅说，“我听表妹说起过，你的诗写得极好。”

江浸月看了曲元禾一眼。

曲元禾正低头翻书，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不敢当。”她说。

挑完书，她付了钱，便告辞出来。

走出书铺，她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曲元禾和殷蘅还站在书架前，头挨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离开。

那一日回到家，她对着那盆花坐了很久。

她想起曲元禾点殷蘅额头的样子。那动作那么自然，那么亲昵，像是做过千百回。

她想起殷蘅说的“表妹最爱吃我做的桂花糕”。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是她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

她想起自己站在书铺门口，看着她们说笑，却插不进去一句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直以来，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因为曲元禾送她《临渊》，因为曲元禾邀她看菊花，因为曲元禾记得她爱吃什么。可原来，这些都只是曲元禾的习惯。她对谁都好，对谁都温柔，对谁都记得那些小事。

殷蘅有桂花糕，永宁郡主有玉佩，自己有什么？

一盆花而已。

还是曲元禾随手送的，赢过了她之后，“随手”送的。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那盆花前，看着那枝垂丝海棠。

它还是那样安静地立着，枯而不萎，一片叶子也没有掉。月光落在它身上，给它镀了一层银边。

她看着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恨她。”

那三个字说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她没有停，又说了一遍：“我恨她。”

恨她什么？

恨她凭什么受那么多人喜欢。恨她凭什么对谁都那么好。恨她凭什么让自己变成这样——变成一个会在深夜对着花说话的人，变成一个会嫉妒她表姐的人，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我恨她。”她又说了一遍。

胸腔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碰撞。那碰撞太真实了，撞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扶着桌沿，大口大口地喘气。

恨她？真的恨她吗？

那为什么每次看见她，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追过去？为什么每次她对自己笑一下，心跳就会漏一拍？为什么对着这盆花说话的时候，说的全是她？

她不知道。她不敢知道。

她只是站在花前，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我恨她，我讨厌她。

仿佛说得多了，就能变成真的。

可每说一次，胸口那碰撞就更剧烈一次。像是在提醒她，你说的不是真话。你心里明明不是这么想的。

她终于不说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盆花，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