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秋天来得悄无声息,等人们察觉时,院子里的梧桐已经落了一地的黄叶。先是零星的几片,然后是一阵风过,哗啦啦落下一大片,铺得满地金黄。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新的落叶,厚厚的一层。
江浸月的日子还是老样子,读书,写字,偶尔出门赴宴。旁人看来,她还是那个冷淡孤高的江浸月,还是那个不爱与人来往的才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留意曲元禾的一切。
诗会上,曲元禾做了一首新诗,她便记在心里,回来抄在纸上,反复看。赏花时,曲元禾穿了一件新衣裳,她便记在心里,回来在脑子里描摹,想着那颜色、那式样。就连偶然在路上遇见,曲元禾笑着和她打招呼,她也要回味很久,想她那笑容是不是比往日更暖一些,那目光是不是在自己身上多停了一瞬。
她知道这很可笑,可她控制不住。
这几个月里,她与曲元禾又见过几次面。有时是诗会,有时是赏花,有时只是偶然在路上遇见。每一次,曲元禾都会笑着和她打招呼,每一次,她都是淡淡地点头回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见面之后,她都要对着那盆花坐很久。
她会回想曲元禾今天穿了什么衣裳,说了什么话,笑了几次。她会回想曲元禾看自己时的眼神,是温和的,还是客气的,还是只是寻常的。
她会把这些都告诉那盆花,一遍又一遍。
这一日,她去参加一位闺秀的诗会。诗会的地点在城东的沈园,是一位姓沈的姑娘家里。沈家在京中也算殷实,园子虽不大,却收拾得颇为雅致。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台楼阁,还有一片竹林,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到了地方才发现,曲元禾也在。
她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的衫裙,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丝绦,比夏日的衣裳厚了些,却依旧显得身姿轻盈。她正站在池塘边,和几个人说话,不知说了什么,几个人都笑起来。
江浸月远远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往亭子里走去。
诗会的题目是“秋”,不限体裁,自由发挥。
众人各自寻了地方坐下,有的在亭子里,有的在假山边,有的在竹林旁。江浸月选了一处僻静的角落,靠着栏杆坐下,望着池塘里的残荷出神。
荷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枯黄的叶子和光秃秃的杆,立在水里,像一个个沉默的人。偶尔有风吹过,枯叶便哗啦啦响一阵,像是在叹息。
她看了很久,忽然有了灵感。
她提笔写下一首诗。
写罢,她搁下笔,又看了一遍,觉得还算满意。虽然不是什么惊世之作,却也把自己此刻的心境写了出来。孤独,清冷,无所事事,又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写得真好。”
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竟是曲元禾。她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正低头看着那张诗笺。
江浸月下意识想把诗笺藏起来,可已经来不及了。
“只是太孤清了。”曲元禾说。
江浸月没说话。
曲元禾看着她,目光里有认真,还有一点心疼:“你总是这样一个人,不觉得累么?”
江浸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累么?
她当然累。可她有什么办法?她不是不想融入人群,不是不想有人作伴,可她不擅长那些。她不会说笑,不会逢迎,不会明明不喜欢一个人还要装出笑脸。她只会一个人待着,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写字,一个人对着那盆花说话。
可这些话,她没法对曲元禾说。
“习惯了。”她淡淡说。
曲元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那里有几盆新开的菊花,你要不要去看看?”
江浸月微微一怔,抬头看她。
曲元禾笑了笑:“就在后院,不远。开得很好,有‘金背大红’,有‘玉壶春’,还有几盆‘绿牡丹’。我母亲今年新添的品种,开得比往年都好。这次来沈府,我也着人带了几盆,权作添头。”
江浸月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沈家的后院不大,却极为精巧秀丽。一进垂花门,便是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两旁种着几丛修竹。穿过竹林,便是一片开阔地,摆着几十盆菊花,高低错落,五颜六色,开得正好。
曲元禾指着那盆金背大红说:“这一盆是今年新得的品种,花开得早,能一直开到十月。”
江浸月看着那盆花,金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团燃烧的火。每一片花瓣都卷着边,姿态各异,有的舒展,有的收拢,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好看么?”曲元禾问。
“好看。”江浸月说。
曲元禾又指着一盆玉壶春说:“这一盆是素白的,开起来像玉做的杯子。我母亲最喜欢这一盆。”
江浸月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盆玉壶春确实素净雅致,花瓣洁白如玉,形态如杯,一层层包着,像是含着什么宝贝。阳光照在花瓣上,泛着柔和的光,不像花,倒像是玉雕的工艺品。
“你母亲也爱花?”江浸月问。
“爱。”曲元禾点点头,“我小时候,她常带着我在院子里种花。她教我认各种花,教我怎么浇水,怎么施肥,怎么修剪。她说,花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开给你看。”
江浸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母亲去得早。这些事,没人教过我。”
曲元禾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怜惜,却没有说什么。
两人在花间慢慢走着,曲元禾一盆一盆地给她介绍。有“紫龙卧雪”,紫得发黑,像一条卧着的龙;有“朱砂红霜”,红得像朱砂,又像染了霜;有“银丝串珠”,花瓣细如丝,一根根垂下来,像是串着珠子。
江浸月听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这样慢慢走,慢慢看,慢慢听一个人说话,原来是这样好的事。
走到最后一排,曲元禾忽然停住脚步。
“这盆是‘绿牡丹’。”她说,“今年开得最好的一盆。”
江浸月看去,那是一盆淡绿色的菊花,花瓣宽大,一层层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牡丹,却是罕见的绿色。那绿色极淡,近乎白,却又隐隐透着一点青,像是初春的嫩芽,又像是月下的湖水。
“真好看。”她轻声说。
曲元禾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喜欢这盆?”
江浸月点点头。
“那就送你。”曲元禾说。
江浸月一愣,连忙摇头:“不用,我只是看看。”
“送你就是送你。”曲元禾说着,已经弯下腰去搬那盆花,“反正我家里多的是,你拿回去养着,也算有个伴。”
江浸月想拒绝,可她已经把花盆搬起来,递到她面前。
那盆花就在眼前,淡绿色的花瓣微微摇曳,像是也在看她。
她忽然想起那盆《临渊》。想起那个春日,曲元禾也是这样,把一盆花递到她面前。
“拿着吧。”曲元禾说。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盆花。
从沈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夕阳西沉,天边烧着一片红霞,把半边天都染红了。
江浸月抱着那盆“绿牡丹”,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明白曲元禾为什么要邀她去看花。她们并不熟,甚至可以说是“不对付”。可曲元禾待她,却像是待一个朋友。
不,比朋友还要更亲近些。
至少,曲元禾从不会邀永宁郡主单独去看花。至少,曲元禾从不会送永宁郡主菊花——她送过玉佩,送过别的,可那些都是永宁郡主要的,不是她自己主动送的。
她忽然想起曲元禾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你喜欢这盆?”
那语气里,有期待,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知道,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那一夜,她对着那盆花坐了很久,很久。
她看着那盆新得的“绿牡丹”,又看着那盆旧有的《临渊》。两盆花并排摆在窗边,一盆是活的,鲜绿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光泽;一盆是枯的,淡定的姿态凝固在时光里。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能像这两盆花一样,被曲元禾那样认真地对待,该有多好。
可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凭什么?
凭什么是她?
她只是江浸月。家道中落,寄人篱下,什么都没有。曲元禾对她好,不过是她天性如此,对谁都好罢了。
她不能多想。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