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京中忽然传出消息——曲太傅被卷入了一桩科场案。
据说是有个落第的举子告发,说考官收受贿赂,泄露考题。那举子咬出几个人来,其中便有曲太傅的门生。虽未直接牵扯到曲太傅,可朝中向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时间,曲家门庭冷落,往日那些趋奉的人都不见了踪影。
江浸月是从叔父那里听说的。
那日傍晚,叔父从衙门回来,脸色不大好看。婶母迎上去问,他便叹气,说:“曲家这回怕是悬了。”
江浸月正在旁边喝茶,听见这话,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
“怎么?”婶母问。
“曲太傅的门生,有一个叫周勉的,牵扯进了科场案。”叔父说,“那周勉是曲太傅一手提拔起来的,平日走动得也勤。如今出了事,虽然没直接咬到曲太傅,可这名声到底不好听。圣上虽未降罪,可这告老还乡,怕是迟早的事。”
婶母叹道:“曲太傅为官清廉,怎么偏偏养出这样的门生。”
“谁说不是呢。”叔父摇头,“这世上,最难防的就是身边人。”
江浸月沉默地听着,心里却乱得很。
曲元禾现在怎么样了?
她想去看看,可又不知道自己以什么身份去。她们算什么?竞争对手?不对付的人?她去了,曲元禾会怎么想?是觉得她来看笑话,还是觉得她来施舍同情?
她终究没有去。
只是那一夜,她对着那盆花坐了很久,很久。
她看着那截枯木,那几朵杏花,那些她添加的杂枝乱叶。她忽然想,曲元禾现在,是不是也像这盆花一样,从云端跌落,落入泥淖?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心里有一处地方,隐隐地疼。
十月初,案子有了结果。
曲太傅的门生周勉被革职查办,发配边疆。曲太傅本人虽未获罪,却也因“失察”被罚俸一年。圣上念其年迈,准其告病在家,不必上朝。
消息传开,有人说这是圣上给曲家留了脸面,也有人说曲家这一回算是伤了元气,再难复起。还有人说得更难听:什么太傅,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这回现了原形。
江浸月听着这些议论,一言不发。
她只知道,曲元禾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任何场合了。
诗会没有她,赏花没有她,就连永宁郡主的邀约,她也推说身体不适,没有出席。有人说她是没脸见人,有人说她是躲在家里哭,还有人说她其实早就不想和这些人来往了,正好借这个机会断了。
江浸月不知道哪个说法是真的。她只知道,她想见她。
想见她,想看看她好不好,想和她说句话——哪怕只是打个招呼也好。
可她不敢。
她怕。
怕看见曲元禾憔悴的样子,怕看见曲元禾勉强的笑容,怕看见曲元禾用那种客气的语气说“我没事”。更怕的是,她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帮不上。
她只是一个外人。一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外人。
十月过半,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院子里的梧桐叶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地上厚厚一层霜,白茫茫的,踩上去咯吱作响。
这一日,江浸月正在房中看书,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她推窗看去,竟是永宁郡主来了。
永宁郡主穿着大红斗篷,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红了。她一进门就喊:“江姐姐!你快跟我走!”
江浸月一怔:“去哪儿?”
“去曲家!”永宁郡主拉着她的手,“元禾姐姐病了,病了好几日了,谁也不肯见。我去了几回,都被挡回来了。你去试试,或许她肯见你!”
江浸月的心猛地一沉。
“病了?什么病?”
“不知道。”永宁郡主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曲家的人只说她是累着了,要静养。可我觉得不对,她从来不这样的……我去看她,她不见;我让人送东西,她也不收。我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找你。”
江浸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了也没用。她连你都不见,怎么会见我?”
“可你不一样啊!”永宁郡主脱口而出。
江浸月看着她。
永宁郡主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改口:“我是说,你……你们不是总在一起比试吗?你去了,她或许愿意见一见……毕竟你是她对手嘛,对手来了,她总不好不见……”
江浸月没有说话。
她知道永宁郡主是好意。可她也知道,自己去了,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不去。”她说。
永宁郡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那我再去试试。”她说完,转身跑了。
江浸月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很久没有动。
那一夜,她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曲元禾。
她病成什么样子了?有没有人照顾她?她为什么不肯见人?
她想起曲元禾那日在廊下说的话:“我总想着,要对每个人都好,要让每个人都觉得舒服。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习惯了。”
她忽然有些懂了。
对每个人都好的人,其实是最累的。因为她们从来不敢让别人失望,从来不敢让别人不舒服。可当自己不舒服的时候,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们习惯了照顾别人,却忘了怎么照顾自己。
她想,曲元禾现在,大概就是这样吧。
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不想让任何人担心,所以就一个人扛着。把所有的不舒服都藏起来,把所有的心事都闷在心里,对着谁都笑着说“我没事”。
可一个人扛着,多累啊。
她忽然有一股冲动,想现在就冲到曲家去,去看看她,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想告诉她,你不用一个人扛着,你可以说出来,你可以……可以让我知道。
可她终究没有动。
她有什么资格去呢?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可一闭上眼,就看见曲元禾的脸。苍白的,疲惫的,却还笑着的脸。
她睁开眼睛,看着帐顶。
窗外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帐子上,落成一小片银白。
她忽然想起那个放灯的夜晚,想起曲元禾说的那句话:“我每年都写。”
她写的那个“月”,是什么意思呢?
是月亮的月,还是她名字里的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每个有月亮的夜晚,她都会想起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