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政新令颁下的第七日,京城的天像是被人捅漏了,连下了三场透骨冷雨。
崔玠自户部衙门出来时已近子时,长街空寂如墓道,只余车轮碾过湿滑青石板的单调辘辘声,在绵密雨幕中传出老远,又闷闷地撞回来。
他靠在车厢内,就着一盏在颠簸中摇曳的风灯,翻阅明日要呈递御前的盐田清丈细则。前段时间随荀望旌泡了三两日的温泉,本以为左腿旧伤的隐痛渐渐好转,偏逢这几日阴雨连绵,又开始隐隐作祟,那股酸疼顺着骨髓往上爬,让持卷的指尖都泛起青白。
忽然,马车猛地一顿。
外头传来马匹凄厉的嘶鸣,紧接着是车夫短促的惨哼和重物倒地的闷响。崔玠眸光骤凛,指尖已无声按上腰间“渊峙”冰凉的剑柄——
“咻咻咻——!”
数支弩箭撕裂雨幕,穿透单薄车壁,带着幽蓝寒光钉入对面厢板,箭尾犹自震颤不休。箭镞色泽诡异,显然淬了剧毒。
崔玠矮身翻滚避过,同时反手一剑劈开车门,纵身跃入瓢泼大雨。
雨夜如墨,七八道黑影自两侧屋檐滑下,呈合围之势堵死长街前后。手中兵刃在偶尔划过的闪电映照下,泛起刺目寒光。为首者身形异常魁梧,脸上覆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青铜面具,雨水顺着狰狞纹路流淌,声音嘶哑如钝刀刮过生铁:
“崔大人,黄泉路远,该上路了。”
话音未落,刀光已劈开雨帘,直取面门。
崔玠拧身横剑格挡,“铛”一声刺耳锐响,火星在雨水中迸溅即灭。
他左腿不便,只能倚仗精巧身法在方寸之地腾挪,手中“渊峙”却招招狠辣刁钻,剑锋专挑关节、咽喉、心窝这些致命处。不过五合交错,已有一名杀手喉间喷出血箭,闷哼着栽倒在水洼中。
但杀手实在太多,且配合默契如一人,很快将他逼至街角冰冷砖墙。一支毒镖擦着他颈侧掠过,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麻痒感瞬间蔓延。
“是王瑁……还是冯允?”崔玠背抵湿冷砖墙,喘息着问,雨水混着血水顺着下颌线滴落。
“将死之人,何必知晓。”铜面人狞笑一声,挥刀再斩,刀势沉猛,竟是要将他连人带墙一同劈开!
就在刀锋触及崔玠衣襟的刹那——
长街尽头,骤然亮起一片刺破雨幕的炽烈火把。
蹄声如闷雷滚地,一队玄甲骑兵冲破重重雨帘疾驰而来,铁蹄踏碎积水,溅起尺高水花。
为首者银甲白缨,猩红披风在疾驰中猎猎翻卷,正是谢锋。
他于奔马之上张弓搭箭,弓弦震响,箭矢破空,精准无比地射穿铜面人执刀的右手腕骨。
“呃啊——!”铜面人惨嚎暴退,钢刀脱手,当啷落地。
谢锋已率骑兵旋风般冲至近前,长枪如毒龙出洞,瞬间挑翻三名杀手。余下几人见势不对,欲作鸟兽散,却被训练有素的骑兵迅疾合围,刀光剑影交错,顷刻间毙命于乱刃之下,鲜血混入满地雨水,将青石板染成污浊的暗红。
“崔大人,末将护驾来迟,万死莫赎。”谢锋翻身下马,甲胄铿锵,抱拳致歉时,雨水顺着盔檐成串滴落。
崔玠拄剑喘息,胸腹间血气翻涌,眼前阵阵发黑。他勉力站直,雨水顺着湿透的发梢、睫毛不断淌下:“谢将军……何以恰巧在此?”
“世子早料到王瑁那老匹夫会狗急跳墙,命末将率一队精锐,日夜轮值,暗中护卫大人行止。”谢锋瞥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脸色更沉,“这些是王氏豢养多年的死士,行动前牙缝里皆藏了剧毒囊,见事败已悉数咬破自尽,查无可查。”
崔玠沉默,抬眸望向雨幕深处荀府的方向,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静寂。
雨,越下越急,砸在铁甲、兵刃、尸身上,噼啪作响,像是在冲刷这刚刚落幕的杀戮,又像是在为更深的黑夜积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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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灰影悄无声息自梁上滑落,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公子,截杀已平。崔大人颈侧镖伤一处,左臂刀伤一处,皆皮肉之损。谢将军已护送大人回车,正往府中返回。”
“他如何?”荀望旌未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面色苍白,左腿旧伤行走时显跛,但持剑之手极稳,杀气未散。”灰衣人顿了顿,补充道,“大人问及‘王瑁还是冯允’。”
荀望旌指间那枚墨玉棋子,“啪”一声轻响,碎裂成几瓣,尖锐边缘刺入掌心,渗出细密血珠。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温润的假象已彻底剥落,只剩下淬冰般的寒意:“王瑁那边……布置妥帖了?”
“妥了。三日后其长孙大婚,宴设琅琊王氏京中别院‘撷芳园’。宾客名单已到手,其中六成是江南盐商,三成是世家余孽,余下一成是朝中与王氏勾连的官员。”灰衣人自怀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密函,双手呈上,“婚宴所用酒水,三日前已由我们的人接手采办。‘东西’已混入其中,无色无味,银针也试不出。届时只需一声令下——”
“百足之虫……不急。”荀望旌接过密函,就着窗边跳跃的烛火点燃。火舌舔舐纸页,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簌簌灰烬,飘散在潮湿的空气里,“让他再得意两日。等人到得最齐,笑到最畅快时……再动手。”
他转身,火光在眼底明明灭灭:“王瑁以为自己趁王崇身死承家主位是捡了个大便宜,我要他亲眼看着,他倚仗的一切,是如何在他最风光的时候,一寸寸土崩瓦解。”
灰衣人垂首领命,却未即刻退下。
荀望旌察觉到他的迟疑,微微侧目:“还有事?”
“回公子。”灰衣人的声音仍压得极低,却比往常多了一丝斟酌的意味,“属下护送崔大人上车时,大人说了一句话。”
“说。”
“大人说:‘告诉你们公子,萝卜干坛子见底了,让他看着办。’”
荀望旌怔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笑意未及眼底便散了,只是嘴角那抹弧度迟迟没收。
灰衣人跪在原地,犹豫片刻,又道:“公子,属下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讲。”
“属下跟随公子七年,见过的狠角色不在少数。”灰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砖缝上,声音平稳,“但崔大人这样的人……属下从未见过。”
荀望旌转过身,靠在棋案边沿,双臂交叠:“怎么讲。”
“截杀发生时,属下奉公子之命在暗处策应。对方来了二十七人,皆是死士,配合有度,显然是训练已久的精锐。”灰衣人道,“崔大人当时独身,对方第一轮镖雨覆盖了整条巷口,换作旁人,非死即伤——崔大人只伤了颈侧和左臂。”
他顿了顿:“不是运气。是他先判断出了镖雨的落点,在镖出手之前,就已经在移动了。”
“后来短兵相接,大人左腿旧伤发作,步法明显受限。但他的手一直很稳,每一剑都不多余,也不浪费。”灰衣人抬起眼,难得地直视荀望旌,“属下在暗处数过,大人一共出了十一剑。十一剑,毙十一人。余下的,是谢将军赶到后解决的。”
“你想说什么?”
“属下想说——”灰衣人重新垂下眼,“崔大人这样的人,若是生在世家,若是没有那道旧伤,若是不必藏着一半的自己活到现在……他的成就,未必在公子之下。”
窗外夜风灌入,烛火剧烈摇晃了一瞬,又缓缓稳住。
荀望旌沉默了许久。
“你今日话多了。”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灰衣人叩首:“属下知罪。”
“可即便没有世家身份,走到如今之地,整个朝廷也只他一人而已,”荀望旌转过身,重新面朝窗外的夜色,月光将他的侧脸裁成一幅冷峻的剪影,“他若生在世家,便不会是他。他若没有那些伤,便不会有今日的崔元璧。”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自言自语:
“正因如此,才值得。”
灰衣人垂首不语,身形渐渐融入阴影。
“去备车。”荀望旌忽然道,“我亲自接。”
“公子,您的伤——”
“那坛萝卜干。”荀望旌没回头,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说见底了,那就是见底了。去晚了,他又该说我不上心。”
灰衣人沉默了一瞬,低低应了声“是”,身影如一片枯叶般无声掠出窗外,消融在夜色里。
烛火幽幽地燃着,映着棋案上那枚碎裂的墨玉棋子。
荀望旌低头看着掌心的血痕,将残留的碎屑一粒粒剔出来,动作极慢,像在拆一道精细的局。
剔完了,他抬手,就着烛火舔去指腹上的血迹,嘴角那抹弧度终于落到了眼底。
“萝卜干见底了……”他低低重复了一遍。
窗外的风忽然紧了,吹得满院竹叶簌簌作响,像谁在笑。
待到马车停在府门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荀望旌站在阶下,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谢将军正扶着崔玠下车,见他站在那里,手下一顿,崔玠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四目相对。
崔玠颈侧的伤口刚包扎过,白纱布从下颌角斜斜缠到耳后,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他看了荀望旌一眼,目光在他渗血的掌心停了半息,随即移开,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风大:
“站这儿多久了?”
“不久。”荀望旌走上前,拨开谢将军的手,自己揽住崔玠的腰,“两炷香。”
崔玠没挣,靠进他怀里,鼻尖在他领口蹭了蹭:“一身寒气。”
“等你等的。”荀望旌低头,鼻梁抵住他额角,声音闷闷的,“伤怎么样?”
“皮肉伤,死不了。”崔玠抬手,指尖点了点他胸口,“倒是你,掌心的血还没擦干净就跑出来,也不怕吓着街坊。”
荀望旌低笑,将那只手握住,十指扣进他指缝:“街坊早睡了。就算没睡,也不敢看。”
两人就这么揽着往府里走,步伐不快,崔玠左腿微微拖着,荀望旌的手臂便稳稳托着他大半的重量。穿过垂花门时,夜风卷来一阵腊梅的冷香,崔玠忽然开口:
“萝卜干呢?”
“让老周头媳妇又腌了一坛,明早才能好。”
“那今晚呢?”
荀望旌垂眼看他:“今晚先欠着。”
崔玠哼了一声,声音从鼻息里挤出来,带着三分不满七分慵懒:“你欠我的越来越多了。”
“记着呢。”荀望旌推开卧房的门,烛火早已燃好,暖黄的光铺了一室,“连本带利,慢慢还。”
他将崔玠扶到榻边坐下,自己蹲下身,去解他左腿的护膝。崔玠靠在床头,垂眼看着他的发顶,忽然伸手,指腹按在他肩上那道旧疤处。
“今天王瑁的人,用的是飞蝗阵。”
荀望旌手下不停,语气随意:“嗯,听说了。”
“飞蝗阵是北境军中的东西。”崔玠的指尖沿着他肩胛骨慢慢滑下去,“王瑁一个户部的文官,养的死士怎么会用这个?”
荀望旌解下护膝,掌心覆上他左腿旧伤处,温热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中衣透进去。
“所以不是王瑁,或说不止是他。”
崔玠没接话。
“王瑁那老狐狸,做事向来求稳,从不留把柄。”荀望旌拇指按在他膝侧一处穴位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飞蝗阵太扎眼,不是他的手笔。”
“冯允。”
“冯允也不够。”荀望旌抬起眼,烛火在他眸中跳了跳,“冯允是武将出身,养的死士会用飞蝗阵不奇怪。但他今年刚被贬去岭南,手伸不到这么长。”
崔玠眯起眼:“你是说……”
“有人在借刀。”荀望旌低下头,继续按他的腿,“让王瑁和冯允同时出现在这条线上,又让死士用北境的阵法——想把水搅浑,让我们以为背后是世家和武将联手。”
崔玠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眼尾却微微上挑,像一朵在暗夜里悄然绽开的曼陀罗。
“有意思。”他说,“那我们就顺着他的意思,先动王瑁。”
“你确定?”
“王瑁的盐商网络,早该收了。”崔玠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荀望旌的下颌线,动作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三日后的婚宴,是最好的时机。至于背后那只手——等他以为我们上钩了,自然会再伸出来。”
荀望旌偏头,嘴唇贴住他掌心,低低“嗯”了一声。
“到时候,剁了。”崔玠说这两个字时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剁了葱姜蒜”。
荀望旌闷笑出声,胸腔震动传到崔玠腿上,引得那人不满地踢了他一脚。
“笑什么?”
“笑你。”荀望旌握住他踢过来的脚踝,拇指在踝骨处打着圈,“别人说‘剁了’,像屠户。你说‘剁了’,像在吟诗。”
崔玠挑眉:“我吟诗好听么?”
“好听。”荀望旌低下头,嘴唇贴着他脚踝内侧那层薄薄的皮肤,“比慈恩寺的钟声还好听。”
崔玠耳根微热,抽回脚,别过脸去:“……油嘴滑舌。”
“实话。”
“闭嘴。”
“好。”荀望旌站起身,俯身撑在他两侧,将他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那你看着我。”
崔玠转回脸,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烛火在他眸底跳动,像两簇烧不尽的野火。
“看什么?”
“看你。”荀望旌说,声音低下去,像大提琴的尾音在空气里震颤,“看我的萝卜干什么时候能好。”
崔玠抬手,勾住他脖子,将他拉下来。
“明早。”他说,嘴唇贴着荀望旌的唇角,气息拂在他唇上,像羽毛,“现在先吃别的。”
荀望旌的呼吸重了一瞬。
“吃什么?”
崔玠没答,微微偏头,咬住他下唇,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尝一道刚出锅的点心,烫嘴,却舍不得吐。
荀望旌闷哼一声,一手扣住他后颈,将这个吻压深。唇舌交缠间,是血腥气与药苦味的混合,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腊梅的冷香——不知是谁衣襟上沾染的。
良久,两人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
崔玠的眼尾泛着薄红,声音哑得像含了沙:“荀景行。”
“嗯。”
“你今晚的药,喝了么?”
“……忘了。”
崔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那双极黑极亮的眸子里写满了“我就知道”四个大字。
“去喝。”
“等会儿。”
“现在。”
荀望旌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雪后初晴。
“行。”他直起身,临走前低头在崔玠眉心落下一吻,轻得像一片雪,“等我。”
崔玠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走向桌案,忽然开口:“景行。”
荀望旌回头。
崔玠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血痕上,停了一瞬,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手伸过来,包扎完再喝药。”
荀望旌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那几道被棋子碎片划出的口子,血迹已经干涸,边缘微微泛着暗红。他不在意的握了握拳:“小伤,不碍事。”
“伸过来。”崔玠的语气没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今晚不包,明日早朝握笏板的时候,血蹭到袍子上,又该有人嚼舌根。”
荀望旌看了他片刻,嘴角微微扬起,端着药碗走回榻边,将碗搁在床头小几上,乖乖伸出手。
崔玠从枕下摸出一卷细白布和一只青瓷小瓶——这些东西他向来放在手边,像是早就习惯了自己随时会受伤,也习惯了替另一个人备着。
他低着头,将药粉均匀地撒在荀望旌掌心,然后用白布一圈圈缠紧,动作很轻,却极利落。烛火映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把那副平日里淬着毒的锋利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柔光。
“疼就说。”
“不疼。”荀望旌垂眼看着他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缠绷带时稳得像在做一件做了千百回的事,“你手法比老周头强。”
崔玠没抬头:“老周头是正骨的,包扎不是他长项。”
“那你长项是什么?”
崔玠系好最后一个结,抬起眼,那双极黑极亮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烛火:“你猜。”
荀望旌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只刚包扎好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不用猜。”他说,声音低下去,“你什么都是长项。”
崔玠瞥了他一眼,抽回手,端起药碗递过去:“喝药。”
荀望旌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得眉头都没皱一下。崔玠看着他喉结滚动,忽然伸手,指尖点了点他颈侧那道青色的血管。
“苦么?”
“苦。”
“活该。”崔玠收回手,往床里侧挪了半寸,拍拍身旁的空位,“过来。”
荀望旌放下碗,吹熄了案上多余的烛火,只留床头一盏。暖黄的光晕里,他掀开被子躺进去,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崔玠靠在他胸口,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慢慢闭上眼。
“明日早朝,冯允的人会递折子弹劾王瑁。”
“嗯。”荀望旌下巴抵在他发顶,“让他们咬。咬得越狠,三日后我们动手越顺。”
“户部那边,我的人已经进去了。”
“几个?”
“三个。一个在账房,两个在库房。”
荀望旌低笑:“崔元璧,你这是要把王瑁的老巢连锅端。”
崔玠没应声,只是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暖处的猫。
过了很久,久到荀望旌以为他睡着了,崔玠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今天那十一剑,是替你出的。”
荀望旌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
“所以你欠我的,又多了一笔。”
“记着呢。”荀望旌收紧了手臂,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得像夜风穿过松林,“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
崔玠没再说好或不好,只是将脸埋进他颈窝,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窗外雪落无声,腊梅的暗香穿过窗棂,与室内那盏未熄的烛火纠缠在一起,化成一室安然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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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琅琊王氏在京的别业“撷芳园”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虽因盐案风声鹤唳,朝野震荡,但琅琊王氏毕竟执掌世家牛耳数十载,根须深扎,余威犹存。
今日长孙所娶,又是范阳卢氏嫡房长女,这场联姻在暗流涌动中更添了几分风雨同舟、共挽颓势的悲壮意味。红绸从正门一路铺进内堂,丝竹声隔着雨后的湿润空气飘散,却在某些角落被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切碎。
席间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王瑁端坐主位,身着绛紫吉服,胸前补子绣的仙鹤脖颈却似被无形的手扼住,僵直得不自然。他强撑笑颜,眼角皱纹却深如刀刻,眼底密布的血丝昭示着连日的煎熬——
盐政新令如铡刀落下,已斩断王氏半壁财源根基,若此番联姻与暗中谋划再不成事,百年琅琊王氏,恐真要在他手中倾颓成史书里一声叹息。
酒过三巡,正是最喧闹时。王宅管家忽然步履仓惶地穿过回廊,附耳低语,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老爷……崔、崔尚书来了,已到二门。”
王瑁手中酒盏一歪,琼浆泼湿了袖口,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他带了多少人?”
“只、只身一人,捧着一个锦盒。”
满座宾客似有所感,喧嚣渐次低落,无数目光投向厅门。
只见那道朱红描金的大门缓缓敞开,崔玠一袭绯红官袍,玉带勒腰,手中稳稳托着一只玄色锦盒,独自一人,踏着满地碎红与尚未散尽的雨气,缓步而入。他面色苍白却不掩容如桃花,左腿走动时微见滞涩,脊背却如绝壁孤松,所过之处,锦衣华服的宾客们如潮水般无声退开,让出一条通路,只余无数道惊疑、忌惮、怨恨的目光如芒在背。
他在阶下驻足,微微躬身,声音清朗却无甚温度:“恭贺王老弄璋添喜,晚辈不请自来,讨一杯喜酒沾沾喜气。”
王瑁眯起浑浊的老眼,腮边肌肉抽动,挤出一个干瘪的笑:“崔尚书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只是……今日是王家私宴,未下官帖,崔尚书这般贸然而至,恐怕于礼不合吧?”
“确是不合礼数。”崔玠颔首,目光却如冷电扫过满堂寂静,“但晚辈手中这份‘贺礼’,思来想去,还是当由王老亲眼过目,方才妥当。”
他将锦盒递出。那玄色锦缎在满堂烛火下泛着幽暗光泽,无端令人心悸。
王瑁喉结滚动,示意管家接过。老管家双手微颤地打开铜扣,掀开盒盖——
里头并无金银珠玉,只有一卷边角磨损、纸色泛黄的账册。封皮之上,一行墨字如烧红的烙铁,刺痛人眼:
「永昌十年至十七年,琅琊王氏盐引转租、分润、密账总录」。
刹那间,厅堂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廊下乐师的丝竹声都似被无形之手掐断。
王瑁指尖颤抖如风中残叶,接过账册,只翻开两页,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账册内不仅巨细靡遗地记载了每道盐引转租的时间、对象、金额、抽成比例,更附有经手人的亲笔画押、王氏家主的私印拓样,甚至……还有几封他与江南几位大盐商往来密信的抄件,字句间的利益勾连、避税手段,触目惊心。
铁证如山,字字见血。
“这……这是伪造!是构陷!”王瑁猛地将账册摔在地上,嘶声厉吼,脖颈青筋暴起,“崔玠!你伪造证物,栽赃陷害,构陷忠良之后,你该当何罪?该当何罪——!!”
“是否伪造,王老心中,应当比这满堂宾客……更为清明。”崔玠声音不高,却如碎冰相击,字字清晰,割开令人窒息的死寂,“盐引世袭之弊,积重三十七年。王氏独占鳌头,转租抽利,所获何止千万两白银?去岁江南三郡水患,饿殍遍野,朝廷特拨赈银八十万两,王老却以‘盐税历年亏空、需以盐利填补’为由,层层盘剥,最终截留四十万两中饱私囊——此事,王老可敢唤来户部旧档,当庭对质?”
“你……你血口喷人!”王瑁浑身剧烈颤抖,忽然捂住心口,爆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咳得腰身佝偻,面色由白转青,几乎背过气去。
满堂哗然如沸水炸开。
世家一脉的官员们面色惨白,眼神躲闪;寒门新贵与部分中立官员则难掩眼底快意,亦有面露不忍者垂首叹息。
喜堂之上,红烛高烧,却照出一张张惶惑惊惧的脸,往日笙歌曼舞的“撷芳园”,此刻竟似阎罗殿前。
就在这混乱将起未起之际,厅外庭院中,传来整齐划一、沉重如闷雷的脚步声。
一队玄甲禁军鱼贯而入,铁靴踏地,甲胄铿锵,瞬间将喜堂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者踏着满地狼藉的红绸碎屑走来,玄色劲装,外罩墨灰狐裘大氅,手中握着一卷明黄绫帛——正是荀望旌。他未着官服,周身却散发着比官威更慑人的寒意,目光如冰刃扫过,满堂嘈杂瞬间死寂。
“王瑁——”他立于厅堂中央,声音不高,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接旨。”
王瑁如遭雷击,踉跄着自座上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砖面。满堂宾客,无论愿与不愿,皆纷纷离席,伏地不起。
荀望旌展开圣旨,绫帛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朗声宣读,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砸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琅琊王氏,世受国恩,位列公卿,本应忠君体国,导正风化。然其恃宠而骄,罔顾法纪,私占盐引,垄断市利,转租抽成,侵吞国帑数以千万计,更于承平元年二月十七日夜,遣豢养死士,截杀朝廷命官,形同谋逆,罪无可逭。着即革去王瑁一切官职、爵位、诰封,抄没王氏全族家产,男丁流放北漠三千里,遇赦不赦,女眷没入掖庭。钦此——!”
“不——!!!”
王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猛地抬头,目眦尽裂,死死盯住荀望旌,又转向崔玠,眼中怨毒如淬毒的蛇信:
“荀望旌!崔玠!你们两个卑鄙小人!奸佞走狗!构陷忠良,残害世家,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老夫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们!绝不——!!”
嘶吼声在空旷的厅堂回荡,凄厉可怖。
荀望旌面无表情地合上圣旨,垂眸俯视着地上状若疯癫的老者,眸光冷寂如深潭古井:
“王老,这些话,留待流放路上,慢慢说与北漠的风沙听罢。”
他一挥手,两名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仍在嘶声咒骂的王瑁,毫不留情地拖出喜堂。那绛紫吉服在门槛处拖曳,沾满尘埃,昔日威仪,荡然无存。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惹祸上身。
荀望旌这才转身,一步步走向阶下孤身而立的崔玠。四目相对,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拂去崔玠肩头一缕并不存在的微尘,低声问,只有彼此能闻:
“站了这许久,腿可还撑得住?”
“无妨,”崔玠抬眼,望进他深邃眸底,“圣旨……是真是假?”
“字字皆真,玺印俱全。”荀望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陛下早已对世家尾大不掉深恶痛绝,只是缺一把足够锋利、也足够……‘好用’的刀。你与我,恰好是这把刀。而这道圣旨,自是我立了生死状后从陛下那里讨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化作气息拂过崔玠耳畔:
“但王瑁方才那句诅咒,倒也没说错。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世家余孽、朝中旧党、乃至所有利益受损者眼中,最该千刀万剐的叛徒与恶鬼。明枪暗箭,不死不休。”
崔玠静静看着他,忽而反问:“怕了?”
“怕。”荀望旌答得坦然,眼底却燃起一簇近乎狂野的光,“但更怕……留你一人,独行于这刀山火海。”
他伸手,在满堂死寂与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握住了崔玠冰凉的手指。十指相扣,力道坚定,不容挣脱。
然后,两人并肩,转身,踩着满地破碎的红绸与喜字,一步步走出这片奢华却已染上血色的喜堂。
身后,是未散的酒气、凝固的欢笑、与一个百年望族轰然倒塌的余响。
不知是谁在死寂中低喃了一句:“……恶鬼临世,双星成煞。”
声音极轻,却像一滴冰水坠进滚油。满堂朱紫忽然齐齐打了个寒噤——他们终于看清了:那两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并非携着胜利离去,而是将整座喜堂乃至半个京华的繁华,都拖入了更深、更冷的渊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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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撷芳园的喧嚣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荀望旌牵着崔玠的手,穿过一道荒废的月洞门,走进一处久无人至的偏院。院中杂草没膝,檐下蛛网密结,唯有廊前两株老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在冷月下洇开一片朦胧的白。
“这是哪儿?”崔玠四下打量,声音还带着方才堂上对峙后的余韵——那种将猛兽关回笼中后、仍残留在空气里的腥气。
“王家旧时的一处书斋,后来挪了新址,便荒了。”荀望旌松开他的手,弯腰拨开垂落的枯藤,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我幼时随族中长辈来过一次,记得里头有个好去处。”
门轴发出喑哑的呻|吟,月光跟着他们一起挤了进去。
书斋不大,陈设简陋,却有一扇极大的窗,窗外正对着那两株老梅。窗下是一方嵌在墙壁里的暖炕,虽多年未用,却铺着不知何人留下的厚厚褥垫,上头落了灰,但尚算完整。
荀望旌解下外罩的墨灰狐裘大氅,抖去浮尘,铺在褥垫上。然后转身,朝崔玠伸出手。
崔玠站在门口,月光从身后涌进来,将他绯红官袍的边缘镀上一层银白色的霜。他看了荀望旌一眼,没说什么,将手放进他掌心。
荀望旌握住,轻轻将他拉近,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带他一同坐进那片柔软的狐裘里。
窗外的梅枝探进半截,花瓣被风吹落几片,飘进窗来,落在崔玠的肩头。
荀望旌伸手,将那几瓣梅花拈起,却不扔,而是将它们轻轻放在崔玠的掌心。
“做什么?”崔玠低头看着掌心那几片薄如蝉翼的白。
“今日没有花轿,没有喜堂,没有宾客。”荀望旌的声音低下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但我想让你知道——”
他握住崔玠的手,将那几瓣梅花合在两人掌心之间。
“你答应的那日,我便说过,不要婚书,不循俗礼。但今日这场合,正好。”荀望旌抬眸看他,月光落在眼底,“我想补你一个——只你我二人的礼。”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对成色上品的玉镯——不是崔玠手腕上那副常年不褪的旧物,而是一对新制的。玉质白腻温润如羊脂,却比寻常玉镯细巧许多,镯身内壁刻着极细密的两行小字,借着月光勉强可辨: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崔玠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那副旧镯,是枷锁。”荀望旌托起他的左手,指尖摩挲着他腕间那副常年佩戴的玉镯,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这副新的,给你。”
他缓缓将那副旧镯褪下。崔玠手腕上那层被常年遮掩的皮肤终于见了月光,白得近乎透明,隐隐可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镯子离开手腕的那一刻,一股清苦而尖锐的气息骤然逸散开来——苦寒蔓草,带着泥土的腥气与刺骨的冷意,像是一直被压在深潭底的暗流,终于找到了裂隙,奔涌而出。
崔玠浑身一颤,指尖猛地攥紧。
荀望旌没松手。他将那副旧镯放在一旁,然后拿起新的,一枚一枚,缓缓套上崔玠的双腕。
玉质温润,贴合肌肤,像另一层皮肤。
“从今以后,不必再藏。”他说,低下头,嘴唇贴在崔玠腕间那枚新镯上,落下一吻,“在我面前,你只需做崔元璧。那个烧不尽、压不垮、从泥淖里爬出来、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崔元璧。”
崔玠别过脸去,盯着窗外那两株老梅,嘴唇抿成一条线。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将那层薄薄的水光映得无所遁形。
“……你什么时候打的这副镯子?”
“你应我的第二天。”荀望旌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图纸是我画的,玉料是老周头去江南寻的,匠人是谢将军从苏州请的。前后改了七版,这是第八版。”
崔玠转回脸,看着他。
“那日你应了我,我便该给你一样东西。”荀望旌迎上他的目光,眸中有光在烧,“只是寻常环饰香囊配不上你,金银又太俗。想来想去,唯有镯子——能替你摘下那副旧枷锁,也替你日日戴着,时时看见。”
崔玠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那笑容很浅,浅得像梅瓣上的霜,却暖得能化开一整个冬天的雪。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勾住荀望旌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
两人交握的指间那一点微微的潮意,伴着月光和梅香,发酵成酒。
良久,两人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
崔玠的声音哑得像含了沙:“荀景行。”
“嗯。”
“这副镯子,刻的字不对。”
荀望旌一怔:“哪里不对?”
崔玠抬起手,借着月光,指腹缓缓摩挲着镯身内壁那两行字。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他念道,然后顿了顿,“这句是你的。下一句呢?”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荀望旌说。
崔玠抬眼,那双极黑极亮的眸子里映着月光、梅影、和一个人的脸。
“执子之手。”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万水千山。”
荀望旌忽然笑了。
他从腰间抽出那柄随身携带的短匕,刀锋在月光下寒芒一闪。崔玠眉头微蹙,却见他将刀尖抵在自己指腹,轻轻一划,渗出一线殷红。然后他握住崔玠的手,在崔玠指尖同样划了一道——力道极轻,只破了薄薄一层皮,血珠缓缓渗出来,像一粒朱砂。
崔玠没躲,也没吭声,只是看着他。
荀望旌将短匕搁在一旁,然后握住崔玠那只流血的手,将自己同样渗血的指腹按上去。两处伤口相贴,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牵引着崔玠的手,两人交叠的指尖缓缓按上镯身那行字的下方,一左一右,两道并排的血痕,像两枚并蒂而生的朱砂印。
“执子之手,”荀望旌一字一顿,声音低哑,“万水千山。”
窗外的梅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花瓣如雪般簌簌飘落。有两瓣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新镯温润的玉面上,被血痕洇湿,染成淡淡的绯色。
“回去之后,把那坛萝卜干开了,再温一壶酒。”荀望旌忽道。
“你不是说我的伤口不能喝酒?”
“你喝茶,我喝酒。”荀望旌抬起头,嘴角噙着笑,“我替你喝双份。”
崔玠瞥他一眼:“那你下什么酒?”
“萝卜干。”荀望旌答得理所当然,“老周头老婆腌的那坛,就着喝,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崔玠嘴角动了动,最终没忍住,也弯了起来。
“……行。你喝你的,我吃我的。”
“萝卜干分我一半。”
“不分。”
“那酒也不分你。”
崔玠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端详一件刚入手的珍玩。
“荀景行。”
“嗯。”
“有时候我在想——”
“想什么?”
“想你是不是把我这辈子都算进去了。”崔玠松开手,靠进他怀里,声音闷在他胸口,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连镯子都提前备好了,还有什么是你没算到的?”
荀望旌没答。
他的下巴抵在崔玠的发顶,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落在那两株老梅虬曲的枝干上,落在更远处被云遮了一半的月轮上。
“有。”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怀里这个人,“很多。”
崔玠抬起头,看着他。
荀望旌没有低头,目光还停在远处。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道轮廓削得锋利而孤寂,像一柄出了鞘却不知该指向何处的剑。
“从前在荀家,我算过很多事。”他说,语速很慢,像在翻一本落满灰的旧账,“算过族兄什么时候动手,算过老夫人什么时候翻脸,算过哪条线能用,哪个人能收,哪步棋走出去会引来多大的反扑。算来算去,什么都能算到——唯独没算到,会有人愿意跟我走完这一程。”
崔玠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时候京城的世家女,没一个看得上我。”荀望旌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一个不受宠的庶出,血统不纯,领着个闲差,整日寻花问柳——谁家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我自己也清楚,这辈子大约就是这么过了。哪怕有一天棋局终了,心愿得偿,站在那高处,也不过是……”
他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不太难堪的词。
“锦绣堆里找个体温,权力缝里暖个手。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崔玠的呼吸停了一瞬。
“可有时候半夜醒来,窗外下着雨,旧伤隐隐作痛,也会想——若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到头来,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是不是也太冷清了些。”
他的声音轻下去,像烛火燃到最后一寸,光晕缩成一个小小的圆。
“后来你来了。”
崔玠抬起头。
荀望旌没看他,目光还落在窗外的梅枝上,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没出现之前,我算过很多事。每一步棋,每一个变数,每一处死局,都算过。”他终于低下头,对上崔玠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眼底,把那层惯常的从容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的、甚至有些狼狈的东西,“但你来了,我再也算不准了。”
崔玠没说话。他只是伸手,将荀望旌那只描摹血痕的手从镯上拉下来,十指扣进去,用力握了握。
“那就别算了。”
他抬起两人交握的手,翻过腕,让月光照在那两行并排的血痕上。
“算不过来的,我替你兜着。”
荀望旌怔了一瞬,然后低低笑了一声,心头泛起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认了命的松快。
“好。”他说,“不算了。”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崔玠眉心。
“落子无悔。”
窗外梅瓣还在落。一片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被血黏住。又一片。再一片。
像天地替他们落的子。
梅落为聘,血书为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