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卫如铁灰色的潮水,涌进染坊颓败的豁口。
刀戟寒光映着渐次泛青的天色,将废墟中央两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围成孤岛。为首者一身玄铁重甲,面覆狰狞饕餮铁罩,仅露出一双鹰隼般阴鸷的眼——太子亲卫统领屠方,手中那柄□□刃口已磨得发白,浸过太多人血。
“荀公子,崔侍郎。”屠方声音嘶哑如钝刀刮骨,“殿下口谕:若二位此刻弃剑,可留全尸,赏薄棺一口。”
荀望旌拄着剑喘息,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肩头毒伤与箭创一同嘶鸣。血顺着乌沉剑脊往下淌,在干涸染池的青砖上洇开,一朵接一朵,艳得像冬日里挣扎开出的红梅。他侧过头,看了眼半步外的崔玠——那人左腿刀伤深可见骨,袍摆被血浸成沉重的暗褐,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手中“渊峙”稳如磐石,剑尖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
“屠统领。”荀望旌扯出个笑,笑意被血迹染得森然,“你可知……我七岁那年的腊月二十三,差点死在你这双手里?”
屠方覆甲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蜷。
“那年荀家冬祭,是你奉太子密令‘善后’,在我掉落冰窟后将我死死按在冰水里——”荀望旌缓缓直起身,剑尖抬起,精准地指向屠方铁罩下那双微缩的瞳孔,“整整三十息。我至今记得,冰水灌进肺里的滋味,还有你手上铁甲的温度。”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淬入冰雪:“今日,该我‘报答’你了。”
话音砸地的刹那,剑光暴起.
荀望旌的身影撕裂晨雾,剑锋破空,直刺屠方咽喉。
屠方急退,□□悍然横格,刀刃相击的锐响刺破耳膜,火星在昏暗天光里迸溅如星。两人瞬间缠斗在一处,剑影刀光绞成一片死亡的漩涡,周围东宫卫持戟欲上,竟被那凌厉气劲逼得近身不得。
崔玠也动了。
他的剑法不如荀望旌那般承袭世家底蕴的精妙飘逸,却是在无数生死巷战里淬炼出的狠绝——剑出如毒蛇探信,专挑关节、咽喉、心窝这些要命处下手,每一剑都奔着夺命而去。左腿剧痛拖累身法,他便以伤换命,肩头硬挨一刀,反手剑尖已捅穿对方眼眶,腰侧被戟刃划开血口,顺势拧身削断敌人脚筋——
染坊废墟里,惨叫与骨头断裂声不绝于耳。残肢断臂在晨雾中抛飞,温热血雾混着尘土弥漫开来,将渐亮的天色染成淡红。
但东宫卫实在太多了。
如同割不完的荒草,杀退一波,又涌上一波。
荀望旌内息溃如漏沙,毒伤随血脉奔窜,剑势已见沉浊。一个趔趄未稳,屠方□□已携劈山之势落下——
“喀嚓!”
左臂骨裂声脆如冰破,白骨刺出血肉,在晨雾里绽开一蓬猩红。
“景行——”
崔玠眼底爆出血丝,竟合身扑上,以背脊硬生生截住屠方追斩的第二刀。皮开肉绽的闷响炸在耳畔,他后背霎时血浪翻涌,隐约露了白骨。
“走……”荀望旌喉间呕出血沫,染红的五指铁钳般扣住崔玠腕子,浑身劲力尽注一推——直将人掼向染坊后墙那道裂隙,“翻出去……快!”
“你断什么后,”崔玠目眦尽裂,反手死死攥住他,指甲深掐入骨,“要死便死作一处……黄泉路上,休想独行!”
撕扯间,东宫卫刀锋已再度迫近——
恰在此时。
长街尽头忽起闷雷。
初时沉瓮如地动,旋即奔涌如溃潮,渐次竟成惊涛拍岸之势,震得檐上碎瓦簌簌战栗。但见玄甲寒光破雾而出,似黑铁洪流碾过青石街,马蹄踏碎残夜,杀气飒然如朔风卷刃。
为首一人银盔白缨,猩红披风在疾驰中怒展如血浪,面甲下目光如淬冰锋——
“北境玄甲骑?!”屠方陡然撤刀,骇声脱口。
骑兵眨眼间已冲至染坊废墟前,为首将领猛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声中,他抬手摘下面甲,露出一张被边塞风霜镌刻得刚毅冷峻的脸,声如洪钟:
“末将北境军副将谢锋,奉靖北王钧令——护荀公子、崔侍郎出城!”
靖北王萧彻。
当今天子一母同胞的嫡亲幼弟,镇守北境二十载,手握三十万铁骑,是连东宫都不得不忌惮三分的国之柱石。
屠方面颊肌肉抽动,咬牙道:“谢将军,此二人乃朝廷钦犯,太子殿下亲令捉拿,你北境军纵使戍边有功,岂敢无旨擅动、抗命京城?!”
“旨?”谢锋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当众“唰”地展开,“陛下亲笔手谕在此——太子萧衍,勾结世家、走私军械、戕害忠良、意图不轨,即日起废黜储位,软禁东宫待审。一应党羽,就地擒拿,敢有抗命者,格杀勿论!”
绢帛末端,赫然钤着传国玉玺鲜红刺目的朱印,在渐亮的天光下灼灼逼人。
“不可能……”屠方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
东宫卫阵脚瞬间大乱,惊惶低语如瘟疫般蔓延。
谢锋不再多言,长枪向前一指,暴喝如惊雷:
“玄甲骑——杀!”
黑色铁流应声奔涌。
北境骑兵如虎入羊群,瞬间撕裂东宫卫仓促结成的防线。铁蹄踏碎盾牌,长枪挑飞人体,惨叫与金属碰撞声汇成死亡的乐章。屠方见大势已去,目露凶光,拔刀欲趁乱遁走,却被一道染血剑光后发先至——
荀望旌的剑,如一道贯穿晨雾的闪电,精准无比地刺穿他后心铁甲缝隙。
屠方身躯剧震,低头看向胸口透出的染血剑尖,喉间发出“嗬嗬”怪响,扑倒在地,抽搐几下,再不动弹。
“景行,”崔玠冲上前,一把扶住荀望旌摇摇欲坠的身形。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冷湿黏,心瞬间沉入冰窖,“你怎么样?”
荀望旌靠在他肩上,眼皮沉重地垂下,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还……死不了……”他勉力抬眼,望向高踞马上的谢锋,“靖北王……为何……?”
谢锋下马,甲胄铿锵,抱拳行礼,神色肃穆:
“王爷让末将传话:公子生母林夫人,对他有救命大恩。二十三年前北境‘苍狼谷’一役,王爷身中奇毒,命悬一线,是林夫人不顾禁令,暗中遣人送去荀家秘制‘回天丹’,王爷才得以续命至今。此恩此德,王爷一日未敢或忘。”
荀望旌涣散的瞳孔微微一凝。
母亲……从未提及。那些深宅岁月里,她只教他识字、读史、明理,教他如何在虎狼环伺中活下去,却将这样惊心动魄的往事,沉默地带进了坟墓。
谢锋继续道:“王爷还说,江南漕运一案,崔侍郎临危受命,诛首恶、缴铁证、平乱局,于国有大功。陛下已下明旨,擢升崔侍郎为户部左侍郎,兼领漕运总督,即日赴任整顿。”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沉甸甸的鎏金官印,双手奉予崔玠。
崔玠五指收紧。掌中官印温润似玉,精雕蟠螭纹在曦光中流转暗芒,底部“漕运总督行营之印”八道篆文沉甸如铁。他倏然抬眼——
皇城方向,层云尽裂。
万丈金芒泼天而下,将重重宫阙的琉璃瓦淬成一片灼灼火海,光浪翻涌间,刺得人眼底生疼。
……赢了?
这场剜心拆骨、押尽魂魄的豪赌……竟当真,赌赢了?
混沌未定,肩头骤然坠下千钧重量。
荀望旌眼睫寂然合拢,声息寸寸断绝,整个人如崩雪般塌进他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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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望旌昏睡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崔玠寸步未离那张紫檀拔步床。太医院院正亲自来了三趟,金针过穴,汤药灌服,终是捻须长叹:“鸩羽之毒已清,肩上箭创亦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心神损耗太巨……何时能醒,且看造化罢。”
崔玠便守着他。每日以温水润他干裂嘴唇,以药酒揉搓他冰凉四肢,握着他骨节分明的手,一遍遍低声唤:“景行,我在。”
第七日深夜,窗外又飘起细雪,簌簌落在庭院枯枝上。
崔玠正伏在床沿浅眠,忽觉掌心那只手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骤然惊醒,对上帐中缓缓睁开的眸子——那双眼因高热折磨而有些涣散,眼底血丝未退,却在触及他面容的刹那,骤然亮起一点灼人的光,像雪夜里猝然划亮的火折子。
“……水。”
荀望旌喉间挣出嘶哑的气音,像砂纸磨过朽木。
崔玠慌忙转身斟水,瓷杯在指尖颤出细响。他托起那人后颈,将温水缓缓渡入干裂唇间。荀望旌低咳着吞咽,气息稍顺,目光却始终锁在崔玠削瘦的脸上。
“瘦脱形了。”他抬手,指腹轻抚过崔玠凹陷的脸颊。
“彼此彼此。”崔玠喉头哽咽,“还疼么?”
“疼。”荀望旌眉峰蹙起,却扯出一点笑,“可见着你……便好似能忍些。”
崔玠骤然别过脸。
冰凉指节却抵着他下颌,轻轻将脸转回。拇指拭过他眼角湿意,动作珍重得让人心颤:“干嘛一副戚戚相,我还没死成呢。”
“差点就成了。”崔玠牙关紧咬,眼底血丝狰狞,“你若真敢……”
“如何?”
“便将你挫骨扬灰,撒进运河,”崔玠一字一顿,戾气透骨,“教你魂魄无依,永世不得超生。”
荀望旌低笑起来,震得伤口渗血,笑意却畅快:“好……这才配做我的人。”
笑罢,他眸色渐沉:“朝中如何了?”
崔玠细细道来:太子废黜,王崇下狱,王氏高楼倾塌;冯允在逃,万金悬赏遍贴各州;靖北王萧彻已奉密旨星夜回京,暂摄监国。
“陛下呢?”
崔玠俯身耳语:“沉疴难起……太医院暗递消息,恐就这三五日了。”
荀望旌静默良久,忽问:“靖北王……可信?”
“眼下利害相同。”崔玠将漕运总督官印放入他掌心,“他要借你我之手斩断世家脉络。这是诚意——你的颍川侯世子之位,昨日已复。”
指尖摩挲着印鉴冷硬的棱角,荀望旌唇边浮起讥诮:“祠堂里那些老朽,此刻怕正捶胸顿足罢。”
“来探病三回了。”崔玠语气平淡,“我让谢将军的亲兵,‘客气’请出去了。”
荀望旌深深看进他眼底:“以什么身份拦的人?”
崔玠一怔。
“漕运总督?户部侍郎?”荀望旌收紧五指,将他手掌攥入掌心,“还是……我荀望旌三书六礼未过门的妻?”
最后几字极轻,却惊雷般炸开。
崔玠浑身僵住,烛火在眸中乱颤:“荀景行,你可知——”
“再清楚不过。”荀望旌苍白的脸上眸光灼烈,“我要娶你。”
“荒唐,礼法世俗岂容——”
“那便不要婚书,不循俗礼。”字字铮然,裂玉碎冰,“我偏要天下人都知晓,崔元璧是我荀望旌的人。生同衾,死同穴,碧落黄泉不相负。”
崔玠呼吸骤乱。染坊血战中挡在他身前的背影、七日来交握的冰凉手指、牢狱里将他拖出的那双手……无数画面奔涌撞入胸腔。
良久,他垂下眼,喉结滚了滚。
“你可知这盘棋,你给自己加了多少死劫?”
声音很轻,没有讥诮,没有冷嘲。像一场漫长的跋涉后,终于有人递来一碗水,他捧在手里,烫得指尖发红,却舍不得放。
荀望旌望着他,眼底有光在烧。
“知道。”他说,“每一劫,都是为你。”
崔玠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极黑极亮的眸子里,寒意尽碎,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没再说什么,只伸手,攥住荀望旌的衣袖,指节用力到泛白。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荀望旌怔了一瞬,随即低笑,将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握住,一根一根掰开他紧绷的手指,而后十指交扣,严丝合缝。
“答不答应?”他问,声音哑得像含了沙。
崔玠没应声。
“……答不答应?”
崔玠只将交握的手拉到自己心口,按住,让荀望旌感受那底下擂鼓般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烫得像要烧穿胸腔。
荀望旌的眼眶倏地红了。他猛地将人拽进怀里,牵动伤口也顾不上,只死死箍住那截细韧的腰,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窗外雪落无声。
崔玠将脸埋在他颈窝,很久很久,才闷声吐出两个字:
“……应了。”
二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连屋角的腊梅都坠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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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八年正月初一,宣宗皇帝驾崩于紫宸殿,庙号仁宗。
靖北王萧彻奉遗诏继位,改元“承平”。新帝登基当日,连颁三道震动朝野的圣旨:
第一道,废庶人萧衍太子之位,贬为奉陵庶人,终身圈禁皇陵思过阁。
第二,彻查王煜、冯允勾结世家、走私军械、谋逆叛国一案,涉案者不论亲疏,依律严惩,以正国法。
第三,擢崔玠为户部尚书,兼领漕运总督,赐尚方剑,准便宜行事;复荀望旌颍川侯世子之位,加授光禄大夫,晋参知政事,入内阁参赞机务。
两道破格拔擢的旨意,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朝野间掀起滔天巨浪。以残余世家势力为首的反对声浪汹汹而上,联名奏折雪片般飞入内阁,痛斥“娼优之后岂可位列九卿”、“弃子纨绔何德参知政事”,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新帝将奏折尽数留中不发,只在内阁朝会上淡淡一句:
“漕运新政,三日内朕要见章程。全国田亩清丈,开春即行。此二事,着崔玠、荀望旌总理,六部协同,敢有推诿掣肘者——斩。”
满朝寂然。
明眼人都已看清:这位新帝并不是旧太子,玩弄权衡之术谋权夺利,而是要借这两把刚从血火中淬炼出的利刃,彻底斩断世家门阀盘踞百年的根基。
正月十五,上元夜。
崔玠在户部衙门熬了整整三个通宵,眼底布满血丝,终将漕运新政十二条章程誊写工整,钤印封存,递入大内。
踏出宫门时已是亥时三刻,长街灯火煌煌如昼,游人摩肩接踵,他却只觉得疲惫入骨,左腿旧伤在料峭春寒里隐隐作痛,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马车碾过青石板,停在颍川侯府侧门——自荀望旌伤愈,他便搬了进来。名义上是“同僚暂居,便于议事”,实则府中上下,从管家到洒扫仆役,无人不知这位崔大人是世子爷心尖上的人,敬重程度犹胜未来主母。
他刚掀帘下车,便见一道身影披着玄色貂氅,静立在石阶前。那人手中提一盏剔透的琉璃宫灯,暖黄灯火将他苍白却已恢复生气的眉眼映得温润如玉,竟将这肃杀春夜也衬出几分宁和。
“等你半晌了。”荀望旌迎上前,很自然地握住他冰凉的手,拢入自己氅衣内暖着,“手冷成这样,又忘了带手炉?”
“事多,顾不得。”崔玠任他牵着,两人并肩踏入门内。
廊庑下已设好一张小几,温着一壶梨花白,几碟清爽时蔬小菜,皆是崔玠素日偏爱的口味。荀望旌替他斟满酒:“章程递上去了?”
“嗯。”崔玠饮尽杯中酒,暖流自喉头滑入四肢百骸,“陛下留我独对了半个时辰……透了口风,下一步,要动盐税。”
荀望旌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盐税是江南世家最后一块肥肉,动了,便是你死我活,再无转圜。”
“我知道。”崔玠抬眸,灯火在他眼底跳动,“所以我来问你——荀家那三成盐引之利,你舍不舍得?”
荀望旌笑了,笑意在灯下舒展如春风:“我的便是你的。你想动,便放手去做。”
“若族中耆老以宗法相逼、以死相胁呢?”
“那就让他们去死。”荀望旌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今日饭菜咸淡,“荀家这棵从根子里烂透的树,早该劈了当柴烧,也好给新苗腾出地方。”
崔玠深深看着他,忽道:“荀景行,你为我叛家门,背世族,与整个旧秩序为敌。值得么?”
“值不值得,从不由外人评判。”荀望旌夹了一箸鲜脆笋尖,放入他碗中,“快吃。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了便知。”
两人安静用完这顿简单的宵夜。荀望旌起身,依旧牵着他的手,引他穿过月色笼罩的重重庭院,走向侯府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独立的小楼,飞檐翘角,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寂——
这是荀望旌母亲林夫人当年的居所,自她故去后,便一直封存,成了府中一处不可言说的禁地。
今夜,小楼却灯火通明。
荀望旌推开沉重的楼门,陈设依旧保持着林夫人生前的模样,只是处处洁净无尘,显是经过了精心洒扫。他引着崔玠步上吱呀作响的木梯,来到二层窗前,伸手推开了那扇尘封多年的雕花木窗——
“砰——!哗——!”
漫天烟花,恰在此时,于京城夜空轰然盛放。
金紫银红,流光溢彩,万千光雨自漆黑天幕倾泻而下,将整座城池映照得恍如白昼。长街之上,百姓的欢呼声浪如海潮般汹涌而来,夹杂着笙箫鼓乐、笑语人声,热闹繁华得近乎奢侈,几乎让人忘却不久前的血色与疮痍。
“喜欢么?”荀望旌从身后轻轻环住崔玠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我让人准备了整夜……想给你补上,这些年错过的所有烟火。”
崔玠怔怔地望着窗外那片璀璨到令人眩晕的光海,许久,才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如烟:
“我七岁那年……被卖进珍玩阁的前一夜,也是上元节。巷子外的天空,也是这般热闹。我踮脚趴在柴房破窗前看,养母走过来,一巴掌打在我后脑,说‘看什么看,明儿就把你卖了换钱’,那晚烟花真好看啊,红的像血,金的像梦……”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涩得发哑:“那之后,我再未认真看过烟花。”
荀望旌手臂蓦然收紧,几乎要将他箍进自己骨血里:“以后不会了。”
“往后每一个上元,每一个佳节,我都陪你看。”字句烙进他发间,“看到白发苍苍,看到再也走不动路。”
崔玠转过身,将脸深深埋进他胸膛。肩头轻颤,如风中残叶。
荀望旌抬手,一下下轻抚着他瘦削的脊背,直到怀中人渐渐平静。他忽然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如凝脂,雕作并蒂莲开之形,以一根殷红如血的丝绳系着,在灯火下流转着静谧光华。
“我母亲的遗物。”他轻轻为崔玠戴上,玉佩贴着心口皮肤,微微发烫,“她临终前交给我,说‘将来遇见想共度一生的人,便把这个给他’。”
“我那时想……我这般性情,这般处境,哪配有什么‘一生’。”
指尖抬起崔玠的下颌,望进那双氤氲水汽却亮得灼人的眼睛:
“现在我知道了。”
“是你,崔元璧。从来都是你。”
崔玠指尖颤抖着抚上胸前温润的玉佩,那温度仿佛顺着血脉,一路烫进心底最深处。
“元璧。”荀望旌捧住他的脸,眸光深邃如海,映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璀璨光华,“我荀望旌此生,或许会负江山,负虚名,负这世间许多道义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烙在崔玠灵魂上:
“但绝不负你。”
崔玠红了眼眶,却缓缓、缓缓地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褪去了所有尖锐与防备,眉眼弯弯,眸光潋滟,在漫天烟火的映照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近乎灼眼的艳色。
他抬手,环住荀望旌的脖颈,将唇贴在他耳边,轻声回应,誓言般庄重:
“好。”
窗外,最后一簇硕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轰然绽放,化作万千流金,缓缓陨落。
灯火渐次阑珊,笙歌缓缓止息,这座他们曾挣扎、厮杀、绝望,最终并肩从血火中站立起来的城池,在辉煌过后,于无边夜色中沉沉睡去。
而属于他们的时代,那漫长、艰难、却满怀希望的新篇——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