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玠纵马奔出十里地,忽地收缰勒在断崖边。
雪沫子还零星飘着,天色却沉得像淬过火的生铁。从这儿能望见京城的轮廓——那头他曾拼死想挣脱、如今却要只身撞回去的巨兽,正蛰在暮色里,灯火明灭,恍若兽瞳。
他抬手按向腰间,触到“渊峙”冰凉的剑柄。剑是荀望旌给的,鱼符是荀望旌母亲压箱底的旧物,连这条命,都是那人从刑部大狱的尸堆里硬捞出来的。
“崔元璧,你欠我的债,还没还清。”
荀望旌说这话时眼底那点笑,此刻想起,竟硌得人胸腔发疼。
崔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一片冻透的决绝。
他调转马头,没走官道,反而折向城西那片荒废的义庄——前朝兵祸时埋无名尸骨的野坟场。地下有道暗渠直通城内,早年是“水鬼”走私的秘径。离京那夜,林骁把路线刻在鱼符背面,只交代一句:“非到绝路,别碰这法子。”
眼下,正是绝路。
义庄残梁断瓦间野狐窜过,惊起三五寒鸦。崔玠依着图痕摸索,在最大一口朽棺底板下触到机关,腕子猛力一拧——
“咔。”
棺底石板滑开,霉湿气混着土腥味扑面涌出。洞口窄得仅容一人佝身,像张等着吞人的嘴。
崔玠未迟疑,矮身钻入。暗道逼仄,须侧身贴壁挪行,顶壁渗下的水珠砸在肩胛,冰凉刺骨。他左手攥着火折子,右手始终压在剑柄上,每一步都踩得极沉,耳力绷紧到极致,捕捉着黑暗里任何一丝响动。
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渗进稀薄微光。
出口开在一处荒宅枯井底。崔玠攀着井壁湿滑的苔藓往上挣,刚探出半身,便听见墙外打更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亥时三刻了。
他翻出荒宅,脊背紧贴墙根阴影疾走。宵禁的京城像座空坟,长街死寂,只偶尔有巡夜卫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碾远。
东宫蜷在皇城东南角,高墙深院,守卫铁桶似的密。崔玠绕到后巷一处狗洞前——三年前替陈望递密信时发现的,洞口荒草掩着,大小只够孩童钻爬。他卸下剑鞘,将身子缩到极致,一寸寸往里蹭。
落地时左腿旧伤撞上碎石,剧痛炸得眼前发黑。齿关死死咬住下唇,到底没漏出半点声息。
东宫内院他并不陌生。陈望曾带他来过好几回,那时他被锁在暖阁深处,隔着珠帘听贵人谈笑风生,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弯弯血月亮。
依着记忆,他屏息摸向太子书房。
窗纸透出暖黄光亮,映出两道影——一道坐着,是太子萧衍;另一道跪着,背脊佝偻,竟是冯允。
崔玠贴到窗根下,里头话音断断续续漏出来:
“……殿下,荀望旌那三百死士已散进京郊山林,一时难剿。但臣已封死各条要道,他们带着伤,走不远。”
“废物。”萧衍声音阴得像井水,“本宫要的是荀望旌的脑袋,不是听你报丧。”
“是、是……”冯允叩头的声响闷闷传来,“可那崔玠……当真会为解药回来?”
萧衍低笑:“他不回来,荀望旌活不过三日。以崔元璧那疯劲儿,你觉着他会眼睁睁看着那人死?”
窗外,崔玠指甲深掐进窗棂木纹里。
里头静了片刻,冯允又道:“解药……还照旧放在老地方?”
“嗯。他敢来,便叫他有来无回。”萧衍顿了顿,“那东西……处理干净了?”
“殿下放心,账册副本已焚了,原件藏在……”话音陡然压得极低,崔玠只捕捉到“暗格”“第三层”几个零碎词。
他心口一凛——账册原件竟还在东宫。
若能拿到,不止是解药,连太子的命脉都能攥进手里。
正思量间,书房门忽被推开,侍卫疾步闯入:“殿下,有刺客闯进内院!”
崔玠浑身筋骨倏然绷紧,剑已出鞘半寸——却听萧衍问:“几人?”
“只、只一人,身手极利落,伤了三名弟兄,正朝藏书楼去!”
“藏书楼……”萧衍沉吟,“调虎离山?冯允,你带人去堵。本宫倒要瞧瞧,谁这么敢在东宫撒野。”
脚步声匆匆远去。
崔玠却没动。
他太清楚萧衍——这人疑心重过秤砣,绝不会轻易离巢。所谓刺客,多半是太子自导自演,专为引蛇出洞。
果然,片刻后,书房里响起极细微的机括转动声。
崔玠舔破窗纸一角,窥见萧衍正拧动博古架上那只青铜貔貅。书架缓缓滑开,露出后面一道暗门。萧衍闪身而入,身影没入黑暗。
就是此刻。
崔玠无声挑开窗栓,翻身滚入室内。书房里暖香浓得腻人,他却觉得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疾步掠到博古架前,依样转动貔貅——暗门再次滑开,一道石阶朝地下伸去。
阶下是间仅容三四人的密室。四壁石墙冷硬,正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只放一只紫檀木匣。
崔玠上前掀开匣盖——里头两样东西:一只白玉瓷瓶,标签上朱砂书着“鸩羽解”;一卷靛蓝封皮的账册,正是王煜案那本要命的原件。
他一把将两样东西塞进怀中,转身欲走,却听身后石阶上传来一声低笑:
“崔侍郎,好快的手。”
崔玠浑身僵住,缓缓回身。
石阶顶端,萧衍负手而立,身后四名黑衣侍卫如墨钉死,弩箭齐指,寒芒森然。
“本宫就知道,你会来。”
萧衍缓步走下,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他目光如毒蛇吐信,湿冷黏腻地缠上崔玠的脸:“为了荀望旌,连命都不要了?”
崔玠握紧剑柄,指节泛白。他面色如雪,眼底却烧着一蓬火,锐如淬过寒潭的刃:“殿下既已布下天罗地网,又何必多言?”
“本宫只是好奇。”萧衍停在他三步之外,微微偏头,像是在端详一件器物,“你一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玩意儿,凭什么值得荀望旌赌上一切?”
他轻笑一声,字字如刀锋刮骨:
“就凭这张脸?这身段?还是……床上伺候人的功夫?”
崔玠却笑了。
那笑艳如罂粟绽于雪原,唇角弧度勾得极深,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死寂。他缓声道:“殿下说笑了。”
“臣与荀公子,是清清白白的同盟之情。”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如掷玉碎,“不像殿下与冯詹事——”
“主仆情深,连走私叛国这等诛九族的大事,都敢一起做。”
萧衍脸色骤变:“找死!”
四名侍卫应声扑上!
崔玠拔剑出鞘,“渊峙”呛然龙吟,寒光如雪崩倾泻,当先两人咽喉已断,血喷溅上石壁,泼出一幅猩红泼墨。另两人攻势更疾,一刀劈向他左腿旧伤,一刀直取心口!
崔玠侧身避过要害,左腿却避无可避。刀锋划过旧疤,剧痛如毒蛇噬骨,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贯穿对方胸膛,同时抬脚踹飞最后一人。那人后脑撞上石阶,闷响如破瓜,瘫软下去。
转眼四人皆毙。
崔玠拄剑喘息,左腿血流如注,洇透半边衣摆,几乎站立不稳。
萧衍抚掌轻笑:“好剑法。陈望倒是把你教得不错。”
“殿下过奖。”崔玠抹去唇边血渍,指尖一片猩红,“现在,该轮到您了。”
“就凭你?”
萧衍从袖中滑出一柄软剑,剑身细如柳叶,泛着幽蓝毒芒,像一条蛰伏的蛇。“本宫七岁习武,师从大内第一高手。崔玠,你凭什么以为……”
他眯起眼,轻飘飘道:“能活着走出这里?”
话音未落,剑已至眼前——
崔玠举剑格挡,双剑相击,火星四溅。萧衍剑法诡谲如鬼魅,招招直取要害。崔玠腿伤拖累,步步后退,背上、臂上接连添伤,血一层层染透靛青衣袍,颜色深得发乌。
“铛——!”
软剑如灵蛇缠住“渊峙”,萧衍内力一吐,崔玠虎口崩裂,鲜血迸溅,长剑脱手飞出,铮然钉入石壁!
下一瞬,冰凉剑尖抵住他咽喉。
“结束了。”萧衍微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放心,本宫会留你全尸,送去给荀望旌当礼物。让他看看……”
他俯身,气息拂在崔玠耳侧,如情人低语:
“他拼死相护的人,是怎么像条狗一样死在本宫剑下的。”
崔玠闭上眼。
脑中倏然闪过许多画面——江南的雪落在乌篷船顶,运河的灯蜿蜒如星河,荀望旌在狱中为他换药时微蹙的眉,那人注视他时,眼底灼人的光。
……不甘心。
他猛地睁眼,在萧衍剑尖刺入皮肉的刹那,袖中滑出那枚青铜鱼符,狠狠砸向对方面门——
萧衍下意识侧头避让,剑势一偏,只划破崔玠颈侧皮肤。而崔玠已趁机欺身近前,五指成爪,直掏萧衍心口。
“噗嗤——”
指尖入肉,却未触到心脏——萧衍衣内竟衬了金丝软甲。
萧衍吃痛暴怒,一掌拍在崔玠胸口。崔玠倒飞出去,撞上石壁,喉头腥甜翻涌,哇地吐出一口血,溅在青砖上,红得刺目。
“好……好得很!”萧衍捂胸踉跄,眼中杀机暴涨,如困兽出笼,“本宫改变主意了——”
他提剑逼近,剑尖对准崔玠右眼,幽蓝毒芒映得他面容扭曲:
“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千钧一发之际,密室顶板轰然炸裂。
碎石纷飞中,一道玄色身影如鹰隼扑下,剑光如匹练横空,直斩萧衍执剑右臂。
“铛——!”
萧衍急退,软剑脱手,右臂衣袖被削去半截,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皮肉。
烟尘散尽。
荀望旌持剑立于崔玠身前,肩头绷带已全被血浸透,颜色深得发褐。他面色惨白如纸,身形却稳如山岳,杀气凛然。
他未看萧衍,只侧头问身后人,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伤得重么?”
崔玠怔怔看着他,喉头发哽,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怎么……”
“灰衣人擅作主张,给我喂了续命的参片,撑着一口气追来了。”荀望旌扯了扯唇角,那笑苍白得像要碎掉,“幸亏赶上了。”
他转回目光,剑尖指向萧衍,周身杀气如实质般弥漫,压得密室空气都凝滞:“殿下,该做个了断了。”
萧衍盯着他,忽然大笑,笑声在石壁间撞出回音:“荀望旌,你中毒已深,强催内力,是嫌死得不够快?”
“死之前,拉殿下垫背,足够了。”
荀望旌缓缓提剑,剑身嗡鸣,似龙吟虎啸。他未回头,只沉声道:“崔玠,还能动么?”
“能。”
崔玠咬牙站起,捡回“渊峙”,与荀望旌并肩而立。两把剑,两道血人,杀意却如潮涌。
二对一。
萧衍眸光闪烁,忽而后退一步,袖底按上石桌某处——
“轰隆隆!”
密室四壁骤然射出无数弩箭!机括声如催命符,箭雨密如飞蝗,封死所有退路。
荀望旌挥剑格挡,剑光织成光幕,将崔玠死死护在身后。箭矢穿透剑网,他肩头、臂上接连中箭,鲜血迸溅,却一步未退,如山峙渊停。
“走!”他嘶声喝道,一剑劈开头顶破口,揽住崔玠腰身,纵身跃上!
身后,萧衍冷笑声如附骨之疽:“荀望旌,你逃不掉的。这京城,这天下,迟早都是本宫的……”
声音被夜风吞没。
两人落在书房地面,荀望旌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唇边溢出的血已呈乌黑色,滴滴答答落在青砖上。
“荀景行!”
崔玠扶住他,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瓷瓶。他倒出唯一一粒丹丸,塞进荀望旌口中,声音发颤:“吞下去!”
荀望旌艰难咽下,闭目调息,眉心紧蹙如山峦起伏。片刻后他睁眼,脸色稍缓,眼底却是一片灰败的虚浮:“走……东宫卫快到了……”
崔玠咬牙,将他背起。那人满身是血,滚烫地贴在他背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从窗口跃出,没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追兵的火把蜿蜒如龙,却再也追不上他们了。
身后,东宫火光冲天,烧红了半边夜幕。人声沸反盈天,如鼎中滚油,噼啪炸响。
而他们像两只负伤的兽,在京城错综的巷陌间奔逃。崔玠背着荀望旌,左腿的旧伤每一步都撕裂一次,血顺着裤管淌进靴筒,每一步都踩出湿重的声响。身后追兵如影随形,火把蜿蜒如赤蛇,在**阵般的巷道里吞吐信子。
行至一处废弃染坊,朱漆剥落的门匾斜挂着,像一具风干的骸骨。崔玠力竭,膝弯一软,两人摔进染池废墟。干涸的靛蓝池底堆积着陈年药渣,腥苦气息冲天而起。
荀望旌呛出一口黑血,血珠溅在崔玠颈侧,烫得惊人。他哑声道:"放我下来……你走。"
"闭嘴。"
崔玠撕了衣摆,布料撕裂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他草草包扎荀望旌新添的箭伤,指尖沾着两人的血,分不清是谁的。那人肩头已没有一块好肉,绷带下不断涌出黑红的血,浸得他满手湿滑。
"要死一起死。"
他说得极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荀望旌看着他染血却坚毅的侧脸,忽然低笑。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牵动了伤处,又化作一阵剧咳:"崔元璧,你这辈子……最后后悔的事是什么?"
崔玠手上动作一顿。
远处追兵的火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他抬眸,眼底映着那灼灼的光,却亮得惊人:"没早一点遇见你。"
荀望旌怔住。
"若早几年遇见,"崔玠继续包扎,声音平稳得像在谈论天气,"或许我能少受些罪,你也能……少孤独些年。"
风穿过破窗的纸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荀望旌眼眶一热,伸手将他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他下巴抵着崔玠发顶,呼吸间全是血腥与药渣混杂的气息,却莫名让人心安。
"不晚。"他闭了闭眼,声音哑得发颤,"现在遇见,正好。"
染坊外脚步声渐近,铁甲铿锵如催命符。
崔玠握紧剑柄,荀望旌也挣扎着站起,肩头绷带崩裂,血顺着手臂淌到指尖,滴落在靛蓝池底,绽开一朵朵暗紫的花。
两人背靠着背。
东宫卫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刀光如雪,映着天边将熄的星火。
“元璧。”荀望旌唤他,声音沙哑却稳,像一块烧裂的石仍在撑着重压,“今日若死在这儿——”
“死不了。”崔玠打断他,语气冷得像淬了冰的刃,“你欠我的还没还清。”
荀望旌低笑,肩头的血顺着臂膀淌下来,滴在崔玠手背上,滚烫。
“我欠你什么?”
崔玠没答。他只是微微侧头,侧脸的轮廓在刀光里冷峻如刻,而后抬起左手,覆上荀望旌握剑的手背。
那只手冰凉,却极稳。
“欠我一条命。”他说,声音轻下去,像只给他一个人听的咒,“刚才的,算进去了。活着出去,你慢慢还。”
荀望旌怔了一瞬。
而后他翻手,将崔玠的手指扣进自己指缝,十指交握,用力到骨节发白。
“好。”他说,嗓音里含着血,却带着笑,“我还。连本带利。”
他松开手,剑锋一转,寒芒破空——
“杀。”
没有豪言,没有长笑。只有一个字,咬碎了咽进肚里,化成比刀锋更冷的光。
两人同时掠出,一左一右,如两道撕裂夜幕的裂痕。
血染长街,从靛蓝池底蜿蜒而出,浸透青砖缝隙。东宫卫的惨呼与金铁交鸣之声撕破夜色,两道身影如狂蝶穿花,所过之处,俱是残肢断臂。
而远处皇城钟楼上,晨曦第一缕光正刺破沉沉夜色。
如剑。
如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