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噼啪作响,油脂燃烧的气味混着雪夜的寒气,将这片乱葬岗烘出几分诡异的暖意。积雪在数十双靴底碾轧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而比这更清晰的,是弩机弓弦缓缓绞紧时,那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在死寂的坟茔间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荀望旌侧过半步,将崔玠严实地掩在身后。肩头箭伤处的血早已浸透月白澜衫,此刻正缓慢地向外泅出一团刺目的暗红,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愈发狰狞。
太子萧衍缓步上前,玄色貂氅曳过污雪,其上以金线密绣的蟠龙纹在火光映照下流光熠熠,恍若活物。他停在十步之外,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目光先掠过持剑而立的荀望旌,最终落在崔玠苍白却挺直如竹的脊背上,唇角弯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声音温润如常:
“崔侍郎好胆魄。身陷囹圄,竟还能劳动荀氏玉树不惜以身犯险,劫狱相救,甚至……以命相搏。”
崔玠抬起眼。风雪将他散乱的鬓发吹得紧贴在冰凉的颊边,反而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幽深冰冷,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殿下谬赞。臣不过是……不甘心就此做个糊涂的枉死鬼罢了。”
“枉死?”萧衍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趣事,“你私刑擅杀王煜,勾结太湖悍匪,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本宫依律拿你问罪,何来‘枉死’一说?”
“那殿下又何须深夜遣死士入狱,行那灭口之举?”崔玠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凿地,“是怕臣怀中那本尚未呈上的账册,牵连出某些……殿下不愿为人所知的人物与勾当么?”
萧衍面上温雅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寒风卷着雪沫扫过荒坟,几支火把被吹得明明灭灭,光影在众人脸上乱跳。一直沉默的荀望旌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冷硬,如同冰凌砸在冻土上:
“隆昌商号,三年间累计出关精铁器五千八百斤,上好战马八百二十匹。其中约三成,经漕运转入北境大营充作军资;其余七成……”他顿了顿,目光如淬火的针,直刺萧衍,“经河西马帮转手,最终流入了狄族左贤王兀术部的金帐。而隆昌号的大东家冯允,不仅是殿下乳母的独子,更是东宫詹事府詹事,掌殿下私库出纳、产业经营。殿下,您说这笔生意,算不算得上是……通敌叛国?”
死寂。
连呼啸的风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冻结。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格外刺耳。
萧衍脸上那层温雅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眼底浮起一层阴鸷的寒霜,声音也冷了下去:“荀望旌,你可知,构陷污蔑当朝储君,该当何罪?”
“臣区区一介待罪之身的漕运司小吏,何来‘构陷’之力?”荀望旌扯了扯唇角,那笑意里带着世家子弟骨子里浸淫出的、漫不经心的锋利,却又沉甸甸地压着血气,“不过是些市井流传、茶余饭后的闲谈碎语,拾人牙慧,说与殿下听听,博殿下一哂罢了。”
他非但未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将崔玠完全护在身后阴影里,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字字如刀:
“还有一桩江南旧闻,或许殿下也有耳闻——去岁江淮大水,朝廷特拨赈灾银八十万两,经漕船南下。途中‘意外’沉没三艘,计损失官银二十万两。巧的是,那三艘沉船的船主,不是姓冯,便是冯詹事五服内的姻亲。更巧的是,事后民间善泅者冒险打捞,撬开那沉在江底的官银箱笼一看,里头装的并非雪花银,而是江边随处可见的鹅卵石。”
他每说一句,萧衍的脸色便阴沉一分,笼在袖中的手,指节已捏得隐隐发白。
“殿下若觉臣信口雌黄,不妨亲自派人去查查冯詹事在西山脚下那座看似朴素的别院。”荀望旌眸光如出鞘的利刃,寒意逼人,“尤其那窖藏极深的地库。里头堆着的黄白之物,怕是比户部正堂库房里的……还要齐全几分。”
“够了!”萧衍终于厉声喝断,温雅仪态裂开缝隙,露出内里冰封的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荀望旌却恍若未闻,反而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怎么,殿下怕了?怕这些见不得光的烂账一旦被捅到御前,怕您这看似稳如泰山的储君之位……实则早已被蛀空根基,摇摇欲坠了?”
四目相对,目光在空中交锋,杀机如实质的冰刃,在漫天风雪中无声绞杀,寒意刺骨。
良久,萧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面上竟又重新堆叠起那副无懈可击的温雅模样,只是眼底再无丝毫暖意:“荀公子,你是个难得的聪明人。聪明人该当明白,这世上有些窗户纸,捅破了,溅一身血污不说,于谁都无益处,不过是……玉石俱焚罢了。”
他抬手,轻轻一挥,周遭弩手紧绷的弓弦略略松弛了半分,但箭镞依然锁定二人。萧衍声音放得柔和,如同与故友商议:“本宫今夜亲临此地,并非只为取人性命。倒想与荀公子……做一笔交易。”
“交易?”荀望旌眉峰微挑,不置可否。
“崔玠留下,账册原物奉还。本宫以储君之名担保,荀氏满门上下,不仅安然无恙,你荀望旌更可脱去戴罪之身,风风光光重返朝堂。六部九卿,随你挑选,一展抱负,重振门楣,岂不比你如今这般……狼狈逃亡要好上千百倍?”萧衍目光扫过荀望旌肩头殷红的伤口,语带诱惑,也暗藏锋芒,“荀公子,你隐忍筹谋数载,所求的,不外乎便是洗刷旧日屈辱,一展胸中抱负么?本宫,可以给你这个青云梯。”
风雪呼啸着卷过坟头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荀望旌沉默了片刻。这寂静短暂却沉重,压得人心头发慌。忽然,他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压抑在喉间,继而渐渐放开,到最后竟带着几分癫狂的畅快与讥诮,在空旷的乱葬岗上回荡,撞在残碑断碣上,激起更森冷的回响。
萧衍蹙眉,温雅面具再次出现裂痕:“你笑什么?”
“我笑殿下……”荀望旌抬手,用指腹抹去眼角雪水,“殿下真当我荀望旌,是那种为了所谓前程爵禄,便能将枕边人拱手献出、任人宰割的畜生?”
枕边人三字,他说得极轻,甚至带了一丝缠绵的喑哑,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深处。
他身后的崔玠,背脊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泥水与夜露浸得领口微敞,锁骨下旧疤惨白,像冰面裂出细缝,渗着久远的血。长睫覆下,在颧骨投出两弯阴影,衬得眸色黑得发亮,唇色却因寒夜褪成一线薄刃,艳极,也冷极。
萧衍瞳孔猛然收缩,目光在荀望旌与崔玠之间来回逡巡数遍,电光石火间,某些散碎的线索骤然串联,恍然大悟。眼底掠过一丝极致的、毫不掩饰的厌恶,随即又被一种更为浓烈的、近乎残忍的兴奋所取代。
“原来,如此。”他缓缓抚掌,动作优雅,声音却浸透了冰碴,“世家弃子,伶人之后……呵呵,倒真是天造地设的绝配。”
荀望旌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彻底敛去,眼底仅存的那点温度消散殆尽,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冷寂:“殿下既已窥破,便该明白——今夜,要么你干干净净放我们走,大家暂且相安无事,要么……”
他缓缓抬起手中那柄犹在滴血的长剑,剑尖稳定如磐石,直指萧衍心口:“要么,便让这乱葬岗,再添些新坟,用血,把这方圆十里的雪……都染透了。”
话音甫落,异变陡生。
四周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坟茔之后、枯朽的老树之间、甚至半塌的土垣残壁后,骤然亮起更多火把。密密麻麻,犹如鬼火骤燃,粗略看去竟不下百支。火光映照下,皆是一身灰衣、面覆薄巾的矫健身影,人人手持劲弩,腰佩利刃,无声无息,却已形成一个更为庞大的包围圈,将太子萧衍及其麾下数十名黑衣武士,反围在核心——
为首一名灰衣人越众而出,身形挺拔如松,对着荀望旌的方向单膝跪地,声音沉稳铿锵:“公子,按您先前的吩咐,城外三处暗桩共三百七十六人,已全数就位,听候指令!”
萧衍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终于彻底变了。那是一种计划被打乱、掌控感失却的震怒,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忌惮。他死死盯着荀望旌,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一直被世家圈层鄙夷、被东宫忽视的弃子:“你……早有准备?”
“从崔玠在刑部大堂被锁拿镣铐加身的那一刻起,”荀望旌剑尖未曾移动半分,声音平直无波,“京城九门守卒、城外三处驿站驿丞、乃至通往各处的要道关津,便皆有我的眼睛。殿下若不信,大可一试,是您东宫卫戍调兵遣将快,还是我这三百死士手中淬了毒的弩箭……先一步穿透您的咽喉。”
风雪愈发狂乱,卷起地上积雪,扑打在众人脸上身上,冰冷刺骨。
两方人马无声对峙,空气紧绷得几乎要断裂。弩机绞紧的吱嘎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风雪的呜咽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前奏。杀机如满弦之箭,一触即发。
萧衍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良久,他忽然又笑了出来。只是这笑声阴冷黏腻,再无半分温雅可言:“好……好一个荀望旌!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本宫……小瞧你了。”
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收”的手势,麾下黑衣武士虽有不甘,仍依令缓缓后退,弩箭垂下。萧衍自己也向后撤了半步,目光却如淬毒的蛇信,死死缠绕在荀望旌身上:
“今夜,本宫放你们走。”
“殿下!不可!”一直隐在暗处的冯允终于按捺不住,急声喊道。
“闭嘴,”萧衍厉声喝止,目光未曾离开荀望旌,“但荀望旌,你给本宫记牢了——踏出京城地界一步,你便是朝廷明令缉拿的钦命要犯。荀氏满门,亦会因你今夜之举,株连获罪。本宫倒要睁大眼睛看看,你这所谓的‘情深义重’,能撑到几时?又能护他到几时。”
荀望旌手腕一翻,还剑入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他不再看萧衍一眼,转身,稳稳扶住崔玠,声音低缓:“我二人前程,便不劳殿下……费心惦念了。”
他搀着崔玠,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稳稳走向东南方那座在风雪中轮廓模糊的破败山神庙。灰衣人率众死士手持弩机,严密断后,森然箭镞始终对准太子人马,直至荀望旌与崔玠的身影彻底没入那庙门幽暗的阴影之中。
破庙内,蛛网尘封,供桌倾倒,残破的黄幡在穿堂风中无力飘荡。唯有一尊泥胎剥落大半的菩萨像,还算完整地立在残破的佛台上,低眉垂目,似悲似悯,借着屋顶破洞漏下的些许雪光,静默地注视着闯入的不速之客。
荀望旌刚扶着崔玠在尚算干燥的角落坐下,便猛地身子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地。肩头处,原本被草草包扎的伤口彻底崩裂,浓黑的血混着鲜红,如泉涌般汩汩而出,瞬间浸透了新换的灰衣,滴滴答答落在积灰的地面上。
“景行!”崔玠扑跪过去,颤抖着手撕开他肩头染血的衣料——只见那箭创周遭皮肉已是一片骇人的乌紫,伤口深可见骨,边缘微微外翻,散发出淡淡的腥腐之气。
“箭镞……淬了毒。”荀望旌喘着粗气,额角冷汗涔涔而下,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却还试图扯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看来咱们的太子殿下……是铁了心,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我这条命了。”
崔玠眼眶骤然通红,猛地扯下自己束发的青色布带,死死勒扎在荀望旌伤口上方近心端,试图减缓毒性随血运行。他声音发紧,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别说话……保存体力,我给你处理伤口。”
“你会?”荀望旌勉力抬眼看他,汗水浸湿的长睫下,目光依旧灼亮。
“早年……在陈望府上为奴时,跟着一个老军医学过几日。”崔玠简短答道,声音沙哑。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小的白玉瓶,正是昨夜荀望旌暗中塞给他的上好金疮药。又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一截尚且干净的雪白中衣里襟,咬在齿间,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发抖的手指。
没有烈酒消毒,没有火焰燎刃,他只能凭借记忆与触感。微凉的指尖带着薄茧,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狰狞的伤口,忍着心头翻涌的惊悸与剧痛带来的颤抖,细细摸索着深嵌在骨肉之中的箭镞倒钩位置。
荀望旌浑身猛地一颤,闷哼一声,牙关瞬间咬紧,额际青筋暴起,却硬是忍着没有挣扎,更没有呼痛,只将那双燃着火似的眸子,死死钉在崔玠因专注而愈加苍白的脸上。
指尖终于触到那一点冰凉的、带着倒刺的金属。崔玠眸光一凛,屏住呼吸,另一只手按住荀望旌完好的肩头,猛地发力向外一拔——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带着倒钩的箭镞连着一小块被撕扯下的模糊血肉,应声而出。荀望旌浑身剧震,眼前骤然一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几乎当场晕厥过去,全靠一股意志死死撑着。
崔玠飞快地抖开药瓶,将大半瓶淡金色的药粉尽数倾倒在兀自汩汩冒血的伤口上,随即用撕好的干净布条,以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气紧紧缠绕包扎,打了一个死结。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胸口剧烈起伏。
庙外,风雪呼号之声更烈,如同万鬼齐哭。
荀望旌靠在倾倒的香案木腿上,缓过那阵几乎吞噬意识的剧痛与晕眩,脸色白得透明,唇上却因用力咬破而渗出血色。
他侧过头,看着崔玠低垂的、沾着血污和灰尘的侧脸,忽然轻声开口,气息微弱却清晰:“你哭什么?”
崔玠怔了一下,抬手抹向脸颊,触手一片冰凉的湿意。他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何时已满脸是泪。
他猛地别过脸去,声音闷哑:“……风大,迷了眼。”
“撒谎。”荀望旌低笑,牵动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却固执地伸出未受伤的左手,掌心滚烫,带着血污,轻轻捧住崔玠冰凉的脸颊,用拇指指腹一点点揩去那些泪痕,“崔元璧,你为我哭了。”
破庙内仅有的一支残烛火光昏黄摇曳,将他眼底映得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永不熄灭的野火,穿透了伤痛与狼狈。
崔玠挣开他的手,喉结滚动了几下,哑声道:“荀望旌,你今日在太子面前说的那些话……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只是一时权宜,做戏给他看?”
“哪些话?”荀望旌明知故问,嘴角微微上扬。
“枕边人。”崔玠抬眼,直直望入他眼底,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波动,“你说,我是你的……枕边人。”
荀望旌沉默了。
破庙里只剩下风雪穿堂而过的呜咽,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他忽然又低低笑了起来,笑得胸腔震动,牵动伤口,呛咳起来,唇边溢出暗色的血沫,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崔元璧啊崔元璧……你聪明一世,算无遗策,怎么偏偏在这种事上……蠢得让我心疼?”
他再次伸手,这次不是捧脸,而是直接抓住了崔玠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将他猛地拽近。两人之间近得呼吸可闻,血腥气、药粉的清苦气、还有彼此身上冰雪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我若只为做戏,何须赌上荀氏全族的身家性命、和这些年苦心搜集的底牌?”荀望旌一字一顿,气息滚烫,喷在崔玠冰冷的唇畔。
“若只为利用,”他逼近,鼻尖几乎抵住崔玠的,“何须在紫宸殿上,当着衮衮诸公,亲手撕了与东宫之间那层虚伪的、最值钱的皮?”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冰下燃烧的暗河。
“这天下有野心的人如过江之鲫,有能耐的人多如牛毛。”他声音陡然低下去,嘶哑得骇人,“我若要刀,什么样的利刃寻不到?若要棋子,什么样的狠角色摆不活这盘棋?”
崔玠呼吸微乱,被他握住的手腕处传来灼人的温度。
荀望旌盯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字,从喉骨深处凿出来:
“因为天下只有一个崔玠。”
他顿了顿,几乎是用气音,将这最后半句钉进对方魂魄:
“而我荀景行这一生,也只认一个元璧。”
荀望旌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他拇指轻轻抚过崔玠通红的眼角,拭去那残留的湿意,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是从最污浊的泥淖里挣扎爬出,却偏要捅破这昏聩天穹的疯子。是明明自己一身旧伤新痕,鲜血淋漓,却还敢把命押上赌桌,陪我豪赌一场的傻子。是这偌大世间,熙攘人间,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尚且有点滋味,这条命还不算全然无趣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却也更沉:“所以,崔元璧,你听清楚了,记牢了——我不是你的盟友,不是你的靠山,更不是你的刀。我是要和你缠到烂、死同穴的人。黄泉路,奈何桥,你都得跟我绑在一根锁链上。”
崔玠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惨白却写满不容置疑的脸。那双总是冷静自持、深渊般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毁灭又重生的激烈情感。眼眶越来越热,越来越红,某种坚固冰冷的东西,在胸腔深处轰然碎裂。
许久,他忽然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荀望旌未受伤的、尚且温热的肩窝处,然后,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牙齿穿透衣料,嵌入皮肉,舌尖尝到了浓重的、属于荀望旌的血腥味。他没有松口,仿佛要将这些年深埋心底的所有委屈、恐惧、不甘、愤懑,以及那不敢宣之于口的依赖与悸动,全数倾注在这一咬之中,烙进这人的骨血深处。
荀望旌身体微微一震,却并未推开,甚至伸出完好的手臂,将他更紧地搂进怀中,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任由他咬着,仿佛那并非痛楚,而是某种确切的拥有。
“咬深点,”他在他耳边低语,带着纵容的笑意,气息拂过崔玠敏感的耳廓,“下辈子……茫茫人海,我也好凭着这个找你。”
崔玠终于松了口,额头依旧抵着他肩膀,浑身难以自抑地颤抖着。许久,他嘶声问,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却问出了盘旋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茫然:“荀景行……你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到底……图我什么?”
“图你。”荀望旌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和第一次说出这句话时一样的干脆利落,“就图你崔元璧这个人,图你这颗比石头还硬、却又比琉璃更脆的心,图你往后生生世世,眼里心里,都只能装着我一个。”
“若我……先死了呢?”崔玠闷声问。
“那我便把这九重宫阙、万里山河,都搅得天翻地覆,让所有沾过你血的人……统统去下面给你铺路。”荀望旌低下头,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轻轻落在他沾着泪的额发上,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絮语,内容却字字血腥,令人胆寒,“元璧,我荀望旌言出必践。”
庙外,适时传来三声有节奏的叩门轻响。
灰衣人首领低沉的声音隔着破旧门板传来:“公子,马车已在后山小径备好,干粮、清水、药物俱全。但方才探马来报,太子的人已封锁所有通往南下的官道、渡口,盘查极严。我们……恐怕只能绕行北面苍云山险峻小路。”
荀望旌缓缓松开崔玠,就着昏光,仔细替他理了理散乱沾血的鬓发,又将那截染血的发带重新为他束好,动作细致专注。做完这些,他才抬眼,望入崔玠已恢复几分清明冷冽的眸子:“前路更险,风雪更大,怕吗?”
崔玠抬起眼。
脸上泪痕半干,在烛火下亮晶晶的,像碎冰渣子。可那双眼里——方才的脆弱湿红已烧得干干净净,剩下一片淬过火的、比雪刃更利的寒光。锐气未折,反添了三分豁出去的戾。
他缓缓摇头,嘴角竟扯出一点极淡的、带血的弧度。
“怕?”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却字字砸实,“大不了……再杀穿一次。”
他盯着荀望旌,瞳孔深处映着跳动的火苗。
“这条命本就是捡的。”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冷硬如铁,“陪你赌到底——”
“不亏。”
荀望旌骤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震得胸口伤口撕裂,血又渗出来,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可笑意却畅快得近乎癫狂,在这破庙漏风的梁柱间横冲直撞。
“好!”他喘着气喝彩,眼底烧着两簇野火,“这才是我荀望旌——”
他咬牙撑着香案站起身,血顺着臂膀往下淌,却将崔玠一把拽起,五指死死扣进对方腕骨。
“宁可掀了这天地也要攥住的人。”
两人相互搀着,一步一瘸,踏过满地尘灰与碎瓦,走向那扇在风雪里吱呀怪响的破门。
门开。
风雪劈头盖脸砸进来。
门外,三百灰衣人如三百柄出鞘的钝刀,沉默地立在滔天雪幕中。雪落满肩,无人拂拭,只余一片肃杀的静。为首者牵马而立,两匹黑马鬃毛如墨焰飞扬,鼻息喷出团团白雾,蹄下积雪无声下陷。
荀望旌试了试左臂力道,伤口撕扯剧痛。他咧了咧嘴,单手一撑马鞍——
翻身上马。动作因伤滞了一刹,却依旧带着股不要命的狠劲。
他在马背上微微倾身,向崔玠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血迹混着薄茧,在雪光里横陈如一幅战地图。
目光灼灼,钉在崔玠脸上。
“来,元璧。”
他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漫天风雪。
“我带你,亡命天涯。”
崔玠看着他伸出的手。
那掌心朝上,血迹斑驳,薄茧纵横,像一张摊开的、写满杀伐与誓言的战书。他抬眼,马背上的人侧脸苍白,下颌线绷得像刀裁,可那眼神——亮得灼人,硬得像铁。
没有犹豫。
他将自己冰凉的手放进那片滚烫里。
荀望旌五指骤然收拢,猛地一拽——崔玠借力腾身,衣袂在风雪中划出一道青色的弧,稳稳落在他身后马鞍上。双臂前环,紧紧箍住那截劲瘦如铁、却透着惊人热力的腰身。胸膛贴上脊背,将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对方怀里。
风雪劈面,冷得像刀子刮骨。
前路漆黑,雪幕厚重,吞没一切形状与方向。
荀望勖勒马,在漫天飞旋的雪片中,回望京城。
那座吃人的巨兽,此刻只剩一片混沌模糊的、蛰伏的暗影,在雪幕后沉默,如同远古坟场。
“崔元璧。”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
“……嗯。”身后的应答闷闷的,带着湿热的呼吸,拂过他后颈裸露的皮肤,激起细微的战栗。
“等这些糟烂事都了了,”荀望旌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点奇异的、近乎温柔的涩意,“我们找处没人认识的地方。”
他握住缰绳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买个小院,不必大。养几只鸡,会下蛋的那种。”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某个过于陌生的字眼,“再辟两亩地……种你爱吃的青葵,菘菜。”
崔玠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荀望旌的后颈,鼻尖蹭到对方衣领上干涸的血痂,闻到血腥气里混着的、独属于这个人的冷冽味道。
“……你会种菜?”他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近乎柔软的嘲弄,“怕是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
“不会可以学。”荀望旌一提马缰,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扬鞭指向风雪弥漫的远方,“反正,只要是跟你在一块儿,不管是杀人放火,还是种菜养鸡,都有意思得很。”
话音落,马鞭轻扬,黑马如离弦之箭,冲入茫茫雪夜。马蹄踏碎琼玉,溅起千堆雪沫。
身后,三百灰衣死士如同得到无声号令的鬼魅,瞬间散入道路两侧的山林黑暗之中,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破败的山神庙内,那尊泥胎菩萨依旧低眉垂目,唇角似笑非笑。供台上那点将熄未熄的残烛,扑闪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最后一点青烟袅袅升起,融入穿堂而过的寒风。
仿佛刚刚见证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逃亡与决绝私奔。
又仿佛,一切都只是这漫长雪夜里,一场荒唐又热烈、无关风月的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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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比想象中更吃人。
雪积了尺余厚,底下却藏着断枝与碎石,马蹄踏进去便是一陷一崴,颠簸如浪里行舟。荀望旌肩上的伤早崩裂了数次,血浸透层层绷带,又被朔风冻成铁锈般的硬痂,每一次颠簸都像有钝刀在骨缝里碾。崔玠从后抱着他,胸膛紧贴着他嶙峋的脊背,能清晰感觉到那副身躯里体温正一丝丝漏走,偶尔失控地轻颤,却又在下一刻绷紧,握缰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景行,”崔玠贴在他冰凉的耳廓边,声音压得低而沉,混着风雪的嘶声,“换我骑马,你歇会儿。”
“从前怎么学会骑马的?”荀望旌哑声笑了,气息拂起一缕白雾,“陈望教你的?”
“自己偷学的。”崔玠顿了顿,喉结滚动,“那年想逃,偷了厩里最好的一匹青骢马,跑出三十里,被陈望的人撵上。马被射杀,我断了根肋骨,拖回地牢时血糊了半身。”
荀望旌呼吸骤然一滞。
良久,他缓缓勒住缰绳。翻身落地时膝弯一软,踉跄着往前栽,被崔玠一把扶住臂膀。两人在雪中交换位置,崔玠握缰在前,荀望旌从后环住他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肩窝里。那姿态近乎依赖,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疲乏。
“那你教我。”荀望旌闭着眼,声音含糊在衣料间,“等安稳了……正经教我骑马。”
“……好。”
马重新跑起来。崔玠骑术竟出乎意料地精熟,控着马在崎岖山道间穿绕腾挪,避开深雪掩埋的坑洼,马蹄落处轻盈了许多。荀望旌环着他的手臂渐渐松了力道,呼吸变得绵长而烫——他竟在这颠簸风雪里睡着了。
崔玠微微侧首,借着雪地泛起的幽蓝寒光,看他沉睡的侧脸。褪去平日那层风流纨绔的脂粉伪装,此刻的荀望旌眉峰蹙着,眼下一片淡青,唇色因失血褪成灰白,长睫在颧骨上投出细碎阴影。没有算计,没有讥讽,没有那层刀枪不入的壳。
像个会疼会累的寻常人。
崔玠心口某处忽然塌软下去,涌起一股陌生的、酸涩的暖流,烫得他指尖发麻。他不动声色地收紧缰绳,将马速放慢再放慢,让颠簸化为一种近乎摇篮的轻晃。
身后,灰衣人率死士远远缀着,如一道沉默的鬼影,踏雪无痕。
行至一处背风的山坳,崔玠勒马停下。灰衣人悄步上前,低声道:“崔大人,再往前是鹰嘴崖,一线天光,地势险绝。若有伏击,便是绝地。是否在此稍作休整?”
崔玠看了眼怀中昏沉的人,点头:“生火,煮些热水。”
死士们如黑蛾散入雪林警戒,两人捡来枯枝,生起一小簇篝火。崔玠将荀望旌小心扶下马,靠坐在一块避风的山石旁,解开他早已被血污浸透的衣襟——绷带边缘已泛起诡谲的乌紫色,隐隐有腥气。
毒未清干净。
崔玠抿紧唇,从怀中摸出荀望旌给的那只白瓷瓶,倒出最后一点朱砂色的药粉,又撕了自己里衣最干净的内衬,替他重新包扎。动作间,荀望旌醒了。
他睁开眼,眸光因高烧有些涣散,却仍精准地捉住崔玠紧绷的下颌线:“……吓着你了?”
崔玠手上动作一顿,没抬头:“嗯。”
“怕我死?”
“……嗯。”
荀望旌低低笑起来,抬手用指腹蹭了蹭他冰凉的脸颊:“放心,我命硬。小时候被族兄推下冰窟窿,捞上来时浑身青紫,气儿都没了。老夫人让人拿草席一卷,扔去乱葬岗等断气……我在死人堆里躺了半夜,愣是又喘过来了。”
崔玠包扎完,抬眸看他:“后来呢?”
“后来?”荀望旌眼神倏地冷下去,像淬了冰的刀锋,“后来我那位好族兄,三个月后‘失足’从自家假山上滚下来,颈骨折断,瘫了半辈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崔玠却听出字缝里渗出的血腥气。
“我想问的是,你在乱葬岗的时候,冷吗?”
“冷。”荀望旌说,声音低哑得像砂纸擦过骨面,“冷透了。四周都是死人,有的比我大,有的比我小。草席太薄,盖不住脚。我缩着身子,想哭,但眼泪一出来就冻在脸上,比死还难受。”
他的气息拂在崔玠唇边,带着高烧的灼热与雪松被焚烧后的苦涩。
“那时候我想,若我能活过今夜,我便再也不冷了。”
崔玠没动,任由那只滚烫的手扣着自己后颈。火光映在他眼底,像两簇幽冷的磷火。
“你活过来了。”
“是啊,活过来了,”荀望旌低笑,拇指摩挲着崔玠颈侧那根细韧的筋脉,“不但不冷了,还觉得这世道太热——人人都烧着一把火,争啊抢啊,烧得天下都是焦味。我便想,这火,不如我来灭。”
崔玠没应声。
他只是垂下眼,将荀望旌的手从自己颈后轻轻拉下来,拢在掌中。那手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指缝间还有方才替他包扎时蹭上的朱砂色药粉。他低着头,用自己撕剩下的那截干净里衣,一点一点,替他把指间的血污擦去。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什么。
火光映在他低垂的眉睫上,把那副向来淬着毒的锋利眉眼,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柔光。
篝火噼啪爆响,火星子溅起,映着两人相对无言的脸。
半晌,荀望旌忽然道:“元璧,你可知我为何恨毒了荀家?”
“因为他们是害死你母亲的帮凶。”
“不止。”荀望旌望向跳跃的火苗,目光却似穿透时光,落回某个寒冷彻骨的冬夜,“我母亲病重时,荀家断了她一切用度,连请郎中的铜板都不给。我跪在祠堂前求了三天三夜,族老们眼皮都没抬,只说——‘常人贱命,死了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故事:“母亲走那晚,拉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她说,‘旌儿,娘这辈子最错的,就是信了世家有情’。她让我立誓,绝不走她的老路,要么彻底离开荀家,要么……就把荀家牢牢握在手里,让它再也伤不了我在乎的人半分。”
崔玠喉结滚了滚:“所以你选了后者。”
“是。”荀望旌转回目光,深深看进他眼底,“所以崔元璧,别觉得亏欠我。护着你,就是在护着我自己的誓言——我绝不会让我在乎的人,再因这吃人的世道、这该死的门第,受半点委屈。”
篝火将两人影子投在雪地上,交叠、缠绕,融成一团浓墨。
崔玠忽然伸手,握住荀望旌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焐进自己掌心。
“荀景行。”他低声道,声音被火烤得发哑,“我也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我不是卯。”崔玠抬眼,眸光在火光中亮得惊人,像燃着的炭,“我是常人。”
荀望旌怔住。
“陈望买我时,验身的婆子说我‘骨相清奇,似卯非卯’。但为了抬价,他硬给我灌了‘锁阳丹’,伪造出卯的气息血脉。”崔玠扯了扯唇角,笑意讥诮而苍凉,“那药性极烈,我吃了七年,脏腑早损透了。所以才会旧伤难愈、畏寒咳血。那些年伪装成卯,一是为活命,二是为……有朝一日,亲手撕碎这套吃人的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颤:“荀景行,我骗了你。我不是你想象中、天生该与你榫卯相合的人。我只是个……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的怪物。”
寂静骤然降临。
唯闻风雪掠过山坳的呜咽,如泣如诉。
良久,荀望旌忽然笑了。
他反手握住崔玠的手,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却滚烫:“崔元璧,你听好了——我管你是卯是常人,还是什么别的玩意儿。你就是你,是雪夜里替我暖手的人,是我荀望旌两辈子认准的一个‘崔元璧’。”
他凑近,额头抵着崔玠的额头,呼吸交错,气息灼人:“况且,谁说有情人就一定得是榫卯?我这榫,偏要嵌你这‘常人’的卯。天不容,我便掀了这天;世不许,我便碎了这世。”
崔玠眼眶一热,猛地闭上眼。
荀望旌吻了吻他颤动的眼皮,低笑:“再说,常人好啊。省得以后情/潮期结契那些破事折腾,咱们清清白白地在一起,多自在。”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荀望旌忽然偏头咳出一口黑血,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崔玠脸色骤变:“毒发了!”
灰衣人疾步上前,三指搭脉,片刻后沉声道:“公子中的是‘鸩羽’,毒性极缓,但会蚕食心脉。若无解药,三日必绝。”
“解药在哪儿?”
“东宫秘库。”
崔玠眸光一凛,缓缓站起,雪末从衣摆簌簌落下:“我去拿。”
“你疯了?”荀望旌猛地拽住他手腕,指尖冰凉,“太子布下天罗地网,正等着你自投罗网。”
“那也得去。”崔玠回头看他,眼底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绝,“荀景行,你说过要同我纠缠到死——我还没跟你纠缠够,所以你不能死。”
他俯身,在荀望旌失血的唇上烙下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又狠又重:“等我回来。”
说罢,挣开那只冰冷的手,翻身上马。
荀望旌挣扎欲起,却被灰衣人死死按住:“公子,毒已入经脉,不可妄动!”
“放手……崔元璧,你给我回来!”荀望旌嘶吼,目眦欲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靛青身影策马冲入茫茫风雪,如一支离弦的箭,转眼便被灰白的天幕吞噬。
他颓然倒回山石,望着阴沉欲坠的天空,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得肩头发颤,笑得眼角渗出水光。
雪,落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