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正刻,刑部正堂。
尽管外面依旧大雪纷飞,正堂之内却炭火烧得极旺,暖意熏人。三法司的主官——刑部尚书郑廉、大理寺卿周正、都察院左都御史严崇,身着簇新朝服,面色肃穆,分坐在正北主位的三张紫檀木太师椅上。
太子萧衍本人并未亲临,却派了东宫詹事、他的心腹近臣冯允前来旁听,此刻正端坐在左侧一架紫檀木屏风之后,只隐约露出一角象征东宫属臣的绛紫色官袍下摆。
堂下,崔玠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他已换上了粗糙的赭色囚服,长发未束,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瘦削,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如同浸在寒冰里的黑曜石,亮得慑人,即便跪姿因左腿伤势而微微不稳,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如松,不肯弯折半分。
郑廉清了清嗓子,率先展开面前的卷宗,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罪员崔玠,你可知罪?”
崔玠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下官不知身犯何罪。”
“放肆!”郑廉猛地一拍惊堂木,响声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王煜走私朝廷严令禁绝之铁器战马,暗中勾结北狄,此乃叛国通敌之重罪!你身为陛下钦差,巡察江南,遇此叛国之徒,不思将其押解回京,交予三法司依律严惩,反而私设刑堂,悍然将其船只击沉,杀人灭口!此乃藐视国法,擅杀朝廷命官,罪同谋逆!你还有何话说?!”
崔玠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稳:“郑大人,王煜走私通敌,下官确有查获其往来账册为证,已命人八百里加急,呈送朝廷。至于其船只沉没一事——据下官所知,当日王煜船队行经老鸦矶险滩,因天降大雪,航道不清,不慎触暗礁而沉,此乃天灾意外,非人力所为。大人指控下官‘杀人灭口’,不知有何确凿证据?”
“强词夺理,冥顽不灵!”郑廉冷笑一声,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本官派往江南查验现场的忤作,昨日已传回详细尸格!王煜及其数名心腹尸身,脖颈处皆有明显勒痕,且系死后形成!分明是被人勒毙后,再抛尸入水,伪装溺亡!你作何解释?!”
“下官不知。”崔玠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眸底神色,“或许是沉船之后,有水匪趁机劫掠,杀人越货,亦未可知。”
“水匪?”屏风之后,一直沉默的冯允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东宫近臣特有的、阴柔而慢条斯理的腔调,却瞬间让整个正堂的气氛为之一凝。
冯允缓缓起身,自屏风后踱步而出。他是个面皮白净、无须、眉眼细长的中年人,脸上总带着三分似笑非笑的神情,看人时目光如同滑腻的毒蛇,让人脊背生寒。
“崔大人提及‘水匪’,倒让本官想起一桩旧事。”冯允走到堂前,笑吟吟地看着崔玠,仿佛在闲话家常,“本官奉太子殿下之命,查阅了近五年江南漕运的……一些陈年旧档。发现一件颇有意思的事情——近五年来,运河之上‘意外’沉没的私船、黑船,其中约莫七成的沉没货物,最终都并未沉入河底,而是流入了……一群被称为‘水鬼’的捞尸人囊中。”
他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向崔玠:
“而巧得很,据本官所知,这‘水鬼’如今的领头人,名叫林骁。此人似乎,与崔大人在江南期间,交往甚密,过从甚密啊。”
说着,他从自己宽大的绛紫色袖袍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边缘已有些破损的信函,亲自递到了郑廉手中。
“郑大人,诸位大人,不妨看看这个。这是那林骁的胞妹,林氏婉娘,生前偷偷寄回娘家的一封家书。信中泣血哭诉,她如何被王家旁支强纳为妾,受尽凌辱,她那年仅十一岁的女儿秀儿,又如何被王家强行夺走,充作取乐卯童禁养。而林骁,为替惨死的外甥女报仇,曾亲口向其妹立誓,并……向某位‘大人’请命,欲沉王煜之船,以血还血。”
郑廉快速浏览着信笺,脸色越来越青,越来越沉。看完后,他将信重重拍在案上,怒视崔玠,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崔玠!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崔玠沉默着。
堂外,风雪的呼啸声隐隐传来。堂内,炭火在铜盆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堂下那个跪着的、单薄却挺直的身影上。
良久,崔玠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先扫过面色铁青的郑廉、眉头紧锁的周正与严崇,最后,落在了冯允那张挂着虚伪笑容的脸上。
“冯詹事查案,果然是心细如发,追本溯源。”崔玠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既然冯詹事查得如此之细,连数年前的家书都能翻找出来,那么想必……也查到了王煜走私的那些铁器、战马,最终流向了何处?又或者,查到了与王煜往来密切、为其走私提供庇护与便利的,除了王家,还有哪些商号、哪些……人物?”
冯允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崔玠没有给他打断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
“下官在江南三月,奉旨查察漕运,所查者,又岂止一个王煜?凡与漕运相关、与王家勾连甚深的商号、船行、乃至地方官吏,皆在查察之列。其中,有一家名为‘隆昌号’的商行,三年之内,经运河运出关外的精铁,累计达五千斤以上,优质战马,不下八百匹。而这家‘隆昌号’的幕后东家……”
他盯着冯允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姓冯。”
“你……你胡言乱语,血口喷人!”冯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隐秘的惊怒与狰狞,他厉声喝道,“本官出身清流,为官清廉,岂容你一个待罪之囚如此污蔑构陷?!”
“是否污蔑,是否构陷,”崔玠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一查便知,何须动怒?”
说着,他伸手探入囚服内侧,摸索片刻,取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
那是一枚小巧玲珑的羊脂白玉扣,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在堂内明亮的灯火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崔玠将这枚玉扣示于众人面前,尤其让它的背面,对准了冯允的方向:
“此物,乃下官搜查王煜座船‘锦鳞号’残骸时,于其主舱暗格夹层中发现。诸位大人请看,这玉扣背面,是否刻有一个极小的、却清晰可辨的篆字——”
他微微一顿,声音陡然转冷:
“‘冯’。”
“冯詹事,”崔玠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牢牢钉在冯允瞬间煞白的脸上,“这枚玉扣,您……可还认得?”
冯允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当然认得——
这枚玉扣,是去岁他四十寿辰时,王家遣人送来的一份“薄礼”中的一件。当时觉得玉质上乘,雕工精巧,便时常佩于腰间。后来不知何时遗失,他还曾惋惜过一阵,却万万没想到,竟会落在王煜手中,更成了此刻指向他的铁证。
冷汗,瞬间浸透了冯允贴身的里衣。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斥责这是伪造,可那玉扣的质地、那熟悉的雕工、尤其是背面那个他私下请人刻下的、代表他这一支的篆字“冯”,都让他如鲠在喉。
郑廉、周正、严崇三人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若崔玠所言非虚,那这案子牵扯的,就不仅仅是王家与一个钦差之间的矛盾,更涉及到了东宫近臣,甚至可能隐隐指向东宫本身。
堂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诡谲而危险。一股无声的寒流,在炭火烘烤出的暖意中弥漫开来。
冯允脸色变幻数次,最终,一抹狠戾之色取代了最初的惊惶。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崔玠,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变调:
“崔玠!你休要在此混淆视听,转移罪责!即便王家有罪,即便……即便有些许宵小与之勾结,也轮不到你一个地方钦差动用私刑,擅杀朝廷命官!你勾结江南水匪头目林骁,残害王煜及其随从,证据确凿!按《大靖律》,此乃十恶不赦之重罪,当处以极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决绝,仿佛要借此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
“来人!将此獠——”
“哦?”一个清越含笑、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的声音,忽然自正堂门外响起,打断了冯允的厉喝,“冯詹事……好大的官威啊。”
这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奇异地压过了堂内所有的嘈杂与紧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荀望旌手中摇着一柄泥金面湘妃竹骨的折扇,身上一袭月白色云纹澜衫,玉冠束发,眉眼含笑,正施施然地迈过刑部正堂那高高的门槛,走了进来。
他今日褪了官服,一袭常服反倒衬得眉目清俊。那从容意态踏入这肃杀公堂,不像赴审,倒像是哪家公子闲庭信步,误入了一处景致独好的园林,连满室紧绷的空气都为他缓了三分。
郑廉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沉声喝道:“荀望旌!此乃三法司会审重地,你不过一区区漕运司主事,末流小官,安敢擅闯公堂?!还不速速退下!”
“郑大人息怒。”荀望旌“唰”地一声合拢折扇,朝堂上端坐的三位主官遥遥一揖,姿态优雅,礼节周全,“晚辈今日贸然前来,并非有意搅扰三司会审。实是……奉家兄之命,来向三位大人,以及屏风后的冯詹事,传一句话。”
“什么话?”郑廉沉声问道。
荀望旌直起身,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其事的肃然。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堂上诸人,声音清朗,却字字千钧:
“家兄言——颍川荀氏全族,愿以百年清誉、阖族前程为保,崔玠崔元璧,于江南王煜一案,无罪。”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连屏风后的冯允,都猛地站了起来,绛紫官袍的下摆剧烈晃动。
以全族清誉前程作保,这在注重门第声誉胜过性命的世家大族中,几乎是破釜沉舟、不留退路的表态。
荀望旌却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震惊,继续说了下去,语气甚至更加平静,然而那平静之下蕴含的锋芒,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家兄还说,若三法司经详查后,仍执意要给崔玠定罪……那么,颍川荀氏将联同数家交好门第,一同上书陛下,奏请朝廷成立专案,不仅彻查王煜、王崇走私通敌一案,更要彻查与之相关的所有商号、人员,尤其是……”
他微微一顿,目光似无意般掠过那架紫檀屏风,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珠坠地:
“东宫近三年来,所有经由詹事府核准或经手的,与边关、漕运、盐铁相关的一切收支账目,以及人员往来记录。”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了。
荀望旌这话,等于是将一把淬了剧毒、锋利无比的匕首,直接架在了太子萧衍的脖子上。如果真按他所说,彻查东宫近三年的相关账目与人员往来,那么太子与王家、与冯允、乃至与更多世家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权钱交易,必将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那后果……不堪设想。
屏风之后,冯允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那是彻底失去了血色的死灰。他身体微微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郑廉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大理寺卿周正和都察院左都御史严崇。
三人的眼神在空中飞快地交错、碰撞,传递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震惊、权衡与恐惧。
最终,郑廉干咳了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异常干涩。他拿起惊堂木,却没有拍下,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木面,艰难地开口道:
“此案……案情错综复杂,牵扯甚广,诸多证据……尚需进一步核实、对质。今日……今日暂且到此。”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后面的判决:
“崔玠……暂押回刑部天牢,严加看管,但不得用刑,一应饮食医药,需按……按规矩供给。待本官与周大人、严大人仔细商议,并……并请示上意后,再行定夺。”
“郑大人英明。”荀望旌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闻言立刻躬身,再次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行礼完毕,他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堂下依旧跪着的崔玠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肃杀未散的公堂之上,隔着数丈的距离,短暂地、极其隐秘地交接。
只有一瞬。
快到无人察觉。
但就在那一瞬,崔玠清楚地看到,荀望旌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的唇形: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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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玠被拖回牢室时,天色正一寸寸黯下去。窗棂外漏进来的光灰败如烬,把石墙上的霉斑映得明灭不定。狱卒这回没再吆喝,只悄默声地搁下一钵热汤、两个炊饼,躬身退出去时还带上了门——那木门轴转动的涩响,在这死寂里竟显得格外刺耳。
崔玠没动那吃食。背脊抵着湿冷的墙角,掌心死死攥着那枚蜡丸。冷汗早已浸透中衣,黏腻腻地贴在皮肉上,可那蜡丸却像块冰,凉意直往骨髓里钻。
荀望旌今日在堂上那番话,字字句句都是敲在铜锣上的槌。锣破了,东宫那张描金绘彩的脸皮,也就兜不住了。
太子不会忍。
这刑部大狱的夜,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子时梆子刚敲过,铁栅外就响了。
不是狱卒的靴声,是极轻的、像猫踏在薄冰上的窸窣。崔玠睁眼,昏黄的壁灯光晕里,两道瘦长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来人俱是一身黑衣,蒙面,只露一双眼睛——那眼睛黑洞洞的,没半点活气。
锁舌“咔嗒”一响,牢门开了。
“崔大人,请。”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刻意磨过。
“谁遣你们来的?”
“冯詹事。”另一人接话,喉音压得低,“太子爷要见您,即刻。”
崔玠心口那点寒意,倏地炸开了。冯允这是要灭口,还要做成在狱中“急病暴毙”或是“畏罪自戕”的模样。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左腿伤处疼得像有锥子在骨缝里搅,脸上却淡淡的:“好。”
两人一左一右架上来,胳膊硬得像铁箍。甬道里的油灯不知何时全熄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见三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空洞地撞在石壁上,荡出阴森的回响。行至岔口,左边那人喉间忽然挤出一声短促的“呃”,身子一软,便悄无声息地瘫了下去。
右边那位反应快极,肘弯一沉,短刃已从袖中翻出,带起一缕寒风便向崔玠肋下刺来——
却教一只从黑暗里探出的手精准地截住了腕子。“咔嚓”一声脆响,骨头碴子刺破皮肉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人的闷哼刚涌到喉咙口,便被另一只手死死捂了回去,只剩下一阵“嗬嗬”的抽气声。
崔玠踉跄后退,背脊猛地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里。荀望旌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味笼下来,声音贴着他耳根,低而沉,像压紧的弓弦:“是我,别怕。”
他一条胳膊牢牢揽住崔玠的腰,另一只手垂着,剑尖朝下,浓稠的血正顺着窄刃往下淌,一滴,两滴,砸在石砖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的花。脚边横着两具尸首,颈间都是一道极细、极深的血痕,切口整齐,显是利器瞬间割断喉管所致。
“你……”崔玠喘了口气,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擂鼓一般,“你怎么进来的?”
“刑部大狱的图纸,”荀望旌松开他,蹲下身去翻检尸首的衣襟,声音平静无波,“我七岁那年,就着烛火描过十三遍。每条暗道,每处通风口,都刻在脑子里。”
他从尸身怀里摸出两枚乌沉沉的令牌,就着远处极微弱的一点反光看了看纹样,冷笑一声,“果真是冯允圈养的死士。”
他起身,将其中一枚令牌用力按进崔玠掌心:“换上他们的衣服,快走。”
“去哪儿?”
“出城。”荀望旌动作利落,已扯下一具尸首的黑色外袍和头罩,三两下套在自己身上,又转过来替崔玠解那身脏污的囚衣系带,“太子既已动了杀心,今夜这京城九门之内,便再无你我的立锥之地。”
崔玠忽地攥住他正在系带的手腕,指尖冰凉:“那你呢?荀家上下百余口人,你便不管了?”
荀望旌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黑暗里,那双眸子亮得灼人,像雪夜荒原上燃起的孤火:“崔元璧,你以为我今日在堂上,是逞一时血勇,图个口舌之快?”
“……”
二十载隐忍,原就为了等一个图穷匕见的今日。
他猝然扣住崔玠后颈,虎口抵着那节脆弱的骨,将人狠狠带近。灼息扑在他冰凉颊侧,字字都像从齿缝间碾磨出来,淬着森森寒意:“太子与那几家勾连,边塞军械走私、稚龄童卯贩掠、漕运税银侵吞——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尽锁在我书房第三重暗格里。从前按兵不动,非是不能,实乃火候未至,投鼠尚须忌器。如今……”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淬着血气,竟无半分人烟气:“如今他们敢动你分毫,便是自毁藩篱。我还顾忌什么?”
崔玠喉结剧烈地滚动,嗓间干涩发疼:“太子之事,你……早已开始落子?”
“自你被贬离京、赴任江南那日起,这盘棋便已开盘。”荀望旌手中替他系紧衣带的动作极轻,话音却重若千钧,“江南漕运是抛出去的饵,王家是借来的刀,至于太子……不过是条注定要血祭的龙。我只算漏了一着……”
他顿了一息,声线陡然沉下去,竟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没料到他们这般沉不住气,连夜都等不得,竟要在狱中取你性命。”
甬道尽头猛地炸开一片喧嚣,杂沓的脚步声、金属甲片的碰撞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潮水般涌来,火光将拐角处的石壁映得一片昏红。
荀望旌眼神一凛,猛地扯起崔玠:“走!”
右侧岔道极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墙皮湿滑冰冷,长满了黏腻的苔藓。荀望旌在前头疾走,每一步都踏得又稳又快。崔玠咬牙紧跟,左腿伤处每承一次力都疼得眼前发黑,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身后追兵的吼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影在曲折的甬道壁上乱跳:
“在那边!”
“放箭!格杀勿论!”
箭镞撕裂空气的尖啸声骤然而至——
荀望旌头也不回,反手挥剑,黑暗中只听“叮叮当当”一阵急响,火星四溅,几支流箭擦着崔玠的鬓发和衣角掠过,“夺夺”地钉入身旁石壁,箭尾剧颤不止。
“前面是死路。”崔玠急道,声音已有些发哑。
“没有死路。”荀望旌疾奔数步,猛地抬脚,狠狠踹在墙角一块颜色略深的石砖上。砖块“咔”地一声向内陷去,露出一个黑魆魆的、仅容一人蜷身通过的洞口,阴冷的风带着土腥味从里倒灌出来,“刑部大狱底下,是前朝诏狱的尸道,专为往外运死人挖的,直通城外三十里的乱葬岗。”
他率先俯身钻入,又立刻回手,五指如铁钳般伸向崔玠:“来!”
崔玠用尽力气抓住那只手,纵身跃入洞中。几乎同时,追兵已涌至洞口,箭矢如飞蝗般激射而来。
荀望旌猛力扯动壁上一条生锈的铁链——“轰隆”一声巨响,洞口上方厚重的石壁轰然砸落,尘土混合着碎石簌簌而下,瞬间将一切喧嚣与杀机隔绝在外。
地道里霎时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只余两人压抑不住的、粗重滚烫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碰撞回响。
过了片刻,荀望旌擦亮了火折。昏黄摇曳的光勉强映亮方寸之地,也映出他半边染血的脸颊和紧抿的唇线。他撕下自己一截相对干净的内袍衣摆,草草裹住肩头一道皮肉翻卷的箭伤,动作快而稳,眉头都没皱一下。然后才抬眼看向靠墙喘息的崔玠:“腿怎么样?”
“还……还能走。”崔玠喘匀一口气,借着微光看向他草草包扎的肩头,“你的伤……”
“死不了。”荀望旌简短道,伸手搀住他胳膊,不由分说扶着他往地道更深处走去,“这路我走过三回。九岁那年,被族兄买通的杀手追得无路可逃,从这里爬出去。十五岁,为取家族勾结外敌的密档,从这里摸进来。第三回……就是今夜,带着你。”
他的声音在幽闭曲折的通道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疲惫的平静:“崔元璧,你说……我们俩,像不像两只见不得光的地鼠?一辈子只能在阴沟暗道里钻营,在尸骨堆里找生路?”
崔玠没有回答,只是将被他搀扶的手臂翻转过来,用力地、紧紧地回握住了那只沾满血污却异常温热的手。
地道蜿蜒向下,坡度越来越陡,寒气也愈发刺骨。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冰冷,吧嗒吧嗒往下坠,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不知走了多久,或许一个时辰,或许更久,前方终于隐约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属于外界的光亮,还有细微的风雪呜咽声。
“到了。”荀望旌吹熄了将尽火折,抬手顶开头顶一块覆盖着枯草和积雪的腐朽木板。
凛冽的风雪立刻呼啸着灌入,卷起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腐朽气息的寒意。
两人先后爬出洞口,置身于一片荒凉破败的坟茔之间。残碑断碣东倒西歪,枯草在肆虐的风雪中伏倒又扬起。远处,京城巍峨的轮廓在漫天席地的雪幕中只剩下模糊一片,零星的灯火如风中残烛,昏黄黯淡,仿佛一个即将破碎的旧梦。
荀望旌眯起眼,抹去眉睫上的雪粒,仔细辨认了片刻方向,抬手指向东南:“往那边,约五里地,有座前朝废弃的山神庙,我安排了可靠的人接应,备了马匹和干粮。只要赶到那里……”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四周那些看似杂乱的坟茔、残碑、枯树后,齐刷刷地亮起了数十支火把。
跳跃的火光瞬间驱散了这一小片雪夜的黑暗,也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数十名黑衣武士如同鬼魅般无声现身,他们手持劲弩,弩箭上冷冽的寒光在火光下连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死亡之网,已将二人死死围在核心。
为首一人缓步从一座较高的坟冢后走出,抬手,轻轻摘下了脸上的玄铁面具。
火光跃动,映出一张温雅俊秀、常含三分笑意的脸——正是当朝太子,萧衍。
“荀公子,崔侍郎。”萧衍轻轻抚掌,袖口用金线精细绣制的螭纹在火光照耀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钻进两人耳中,“好一出金蝉脱壳,暗度陈仓。当真精彩,当真惊心动魄。可惜啊……”
他微微摇头,笑容依旧和煦,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漠然:“本宫在这乱葬岗的雪夜里,已恭候二位……多时了。”